第一百一十二章（落霙篇 六十一）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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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楣站在窗下，久久无言。她不知道霙姐姐为什么来医馆，不知道唐咲出了什么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会说出那句话...
但仅凭一句话，就将她心中的期愿全部消耗殆尽。
“也许...霙姐姐和母亲聊的也是这些吧，既然态度已经明了了...为什么还要...”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到家时，徐秉的马车也正巧停在门口。
他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焦虑。但他仍注意到女儿低落的神情。
“怎么了？楣儿，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没什么。”小楣勉强挤出笑容，关于霙的事，她已不愿再提。
“倒是父亲大人，听母亲说您有急事...”
“唉...”徐秉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了。”
从徐秉口中得知，今天中午，竟有人劫狱！而直到那人日落后在纳福阁饮酒，才被熟人认出缉拿归案。而在此期间，他已对他人行凶。
“幸亏犯人没什么戒备心，有那么明显的特征却丝毫不防备。”
“什么特征？”小楣无意间问。
徐秉拿起筷子，从额头经过眼睛一直延伸到嘴角。
“大概这么长的刀疤。”
小楣觉得有些耳熟——他不就是庙会前一天夜里潜入戏园袭击霙姐姐和唐咲的人吗？
“父亲...那人的行凶对象是？”她油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徐秉好似想起了什么。“就...戏园的那个，之前咱们在医馆还见过他...唉...”
唐咲的呼吸平稳了许多，霙稍松一口气，已是深夜，霙也觉得疲倦。
文大夫说了让她过一个时辰叫他，但看着老人家疲倦不堪，步履蹒跚地窝在外屋的小床上酣睡，霙也不太忍心再惊扰了。
上下眼皮在打架，霙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为了保险起见，她与唐咲五指相扣，将头绳系在手腕上，这样唐咲只要有一点动静，她便能察觉。
夜深人静，霙忽然发现，唐咲不再打鼾后，他的睡脸也有几分憨态可掬。
视线变得模糊，意识不太清楚，霙的头如小鸡啄米般上下晃动。
“保持清醒...不能睡...”霙试图通过想别的事转移困意。
“想象我在散步...对，在海滩散步，和唐咲一起...哈~”
霙赤着脚，在海滩与唐咲一前一后地漫步，这里是唐咲的老家，他兴致勃勃地给霙讲述海上的传说。
她听的津津有味，海浪漫过脚踝，夕阳下斑驳的人影，身后留下的一串串脚印，海浪退去时积满海水，在余晖的映射下闪闪发光。
忽然，海面不再平静，一人高的海浪扑面而来，唐咲来不及躲闪被海浪卷走，他拼命挣扎，却越漂越远。
“唐咲！抓住我的手！”她拼命地向唐咲游去，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恍惚中，霙只听见唐咲的呻吟声。
霙猛然睁眼，才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方才的经历全是梦，但唐咲的呻吟确实真实的。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口、鼻、眼甚至是耳朵中都止不住地流血，包裹在腹部上的纱布也被鲜血浸透。
见唐咲情况不妙，霙赶忙呼喊文大夫，却听不见任何回应；她起身去寻，才想起自己用头绳将她与唐咲的手绑在了一起，而且...还绑成了死结。
“为什么...解不开...”唐咲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血液充斥鼻腔，让他的呼吸愈发困难。
“唐咲！唐咲你振作一点...没事的，你一定能挺过去。”
内脏渗出的血液彻底阻塞了鼻腔，唐咲的脸色变得苍白。
“马上就好...马上...”霙终于解开了头绳，她一个箭步冲到屋外，却发现早已不见文大夫的踪影。
“怎么会...”霙顾不得想，但面对七窍流血的唐咲，她束手无策。
霙尝试着为唐咲做人工呼吸，但涌出的血根本止不住，空气无法进入肺部。
她明显感觉到，唐咲的嘴唇已经变凉发紫...人工呼吸起不到任何作用。
“不可以...唐咲...很快就好...你再...坚持一...”唐咲紧握的手松开，缓缓下垂，他的瞳孔放大，身体不再颤抖。
霙难以相信眼前的现实，或许这不是现实，文大夫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联想起之前陷入冉夫人的梦境...
“对...我是在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唐咲不会有事的...”她发疯似地敲打墙壁。
“快点...快点让我醒来...”
“敲墙的手很痛吧。”万秋尘不知从哪里冒出，平静问道。“这里是你的现实，不要再逃避了。”
“不可能...”霙怔怔地看着万秋尘。“不要开玩笑了...万秋尘，这都是你暗中作祟吧...不要再玩弄别人的生死了...”
万秋尘并不理会霙失去理智的话语。
“唐咲死于刀伤感染后的大出血，这种程度的伤口别说文微了，就算是倾尽朝中御医也无法救治...说到底，在你送他来的时候，他早就被判处死刑了。”
原本就没有任何希望...霙瘫倒在地，绝望地接受眼前的现实。
“你来...只是为了落井下石吗...”
万秋尘微微一笑，从半空中落地，走到霙面前，伸出食指微微摇晃。
“作为你走出梦境的报酬，我可以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的...机会？”
万秋尘转身背过手，走到身体慢慢僵硬的唐咲前，细细观摩。
“简而言之，你可以让唐咲复活。”
霙不解地看自己的双手，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选择权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因为唐咲他，就是为你而来的啊。”万秋尘将食指点在霙的额头上，关于前世的记忆被唤醒。
唐咲是她的青梅竹马，大三那年，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表白信递给了唐咲。
但唐咲无情地拒绝了，理由是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纯洁的友谊。
她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从此以后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淡。
她找了新的男朋友，在家人的撮合下，他们打算考了研就领证，但男友无法忍受她与唐咲的关系。
与今世一样，她难以作出抉择。
霙与男友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后，收到了男友发来的简讯。
分手或是绝交，每多思考一秒，就是一秒的煎熬。
终于，在爱情与友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无爱一身轻，当她买完饮料决定去找唐咲庆祝时，却发现他的房间早已空空如也，仅留下一封不告而别的道歉信。
她失去了友情和爱情，仅留下一条简讯，一封道歉信，和一杯没人喝的柠檬茶。
过去曾规划好的人生再也找不到轨迹，她的生活变得黯淡无光。
工作，嫁人，相夫教子。成为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弥留之际，她似乎看到了唐咲的奔来的身影，但她已没有力气伸手回应。
这便是她草率的前世。
“难怪...我对唐咲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并不是。”万秋尘摇摇头。“为了防止意外，我将你与他关于前世的记忆全部封存，直到他遇见你，才想起他为何而来，你对他的执念，完全是被现在的他所影响。”
“唐咲...”霙将唐咲的眼合上，拭去凝固的血迹，让他看起来体面些。
“辛苦你了...为了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泪珠滚落到擦拭血迹的手绢上，若花朵般“绽放”。
“所以...你的选择是...”
霙稍稍恢复了理智，她的语气变得冷静。
“先告诉我，代价是什么？”
万秋尘取出一块霜白色的念灵石，“等价代换，挽救前世，当断绝今生。”
霙思忖半晌，断绝今生...可能是今生再无姻缘了吧，不过也好，她也不用再作出选择。
“我愿意。”霙坚定地望向万秋尘。“将唐咲复活吧。”
“好。”万秋尘用念灵石轻触霙的额头，霙的眼中射出乳白色的光。
她看见了前世那天，唐咲收拾完后，伏在桌前写信的模样，他锁上门，将信与钥匙放在他房间的门口，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倘若此时不叫住他，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霙深吸一口气，铆足全身的力气。
“唐——咲——！”声音冲破前世今生的阻隔，震穿九霄，那个唐咲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望见霙，报以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并没有离开我的世界。”
霙再睁眼，发现已是早晨，自己是被小楣摇醒的。
“楣...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在哪...”她迷迷糊糊地问。
她看见了气鼓鼓的小楣，看见慈眉善目的老文，以及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的唐咲。
“原来我...只是做噩梦了吗？”霙从容地伸懒腰，发现将她与唐咲系在一起的头绳已不知何时解开。
在世界某处，万秋尘将霜白色的念灵石收入囊中，他为这份信念取名为绝望。
“当断绝今生，不止姻缘殆尽，更绝六欲七情。”对于他而言，霙的价值，从此时才开始慢慢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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