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落霙篇 五十九）柑橘味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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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生医馆与唐咲家只隔了一条街，趁着自己还没老到卧床不起，文微常常在晚饭后在邻近的街上遛弯。近些年苍蓝城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淡了，往往在晚炊散去后，大多数人家便没了声响，只有唐咲家，老文每次经过时，都能听见唐咲和霙的欢声笑语。
他总爱在唐咲门前驻足片刻，享受漫长且孤独生命中短暂的温馨。
然而今天的唐咲家有些不同，老文驻足许久，却听不到往日的热闹，反倒是其他人家停留在庙会的余音中，灯火未熄。唐咲家没有关灯，但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半晌后，老文轻轻叹了口气，习惯性的生活在一点点褪去颜色，拐杖拄地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他觉得自己该考虑考虑是否真的老了。
“苏生兄，倘若你还在的话...唉...苍蓝城的欢声笑语也会多一分吧。”
唐咲家中的温度几乎降到了冰点，霙从唐咲回家便不停地做家务，她借着织毛衣缓解心中的压力，竭力让唐咲不出现在自己的视线内。
被唐咲发现自己和小楣发生事，霙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她知道唐咲不会将事情传播出去，但讲这件事埋在心中更容易出现问题。
“唐咲会怎么想？他会讨厌我吗？会不会觉得心寒？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非常随意的...人？”
继续保持沉默也不是个事，霙踌躇半天后，终于放下竹针，装作漫不经心地说。
“饭在锅里温好了，别忘了吃。”说罢她急忙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毛衣半成品。
唐咲没有回应，她又悄悄抬起头，看他仍在雕琢新的木偶。似乎根本没有听见霙的话。
“完了完了...唐咲已经开始厌烦我了...”霙心惊胆战地继续织毛衣，竹针已抖地搭不上线。
忽然，唐咲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向前堂。
晚饭也放在前堂...也许唐咲听进去我的话了...说不定...他回来的比较匆忙...没有注意到...
霙狠狠地捶了自己一下。
别骗自己了，霙，当时小楣的声音几乎快要将房顶掀翻...都怪你太心急。
霙恨不得掐死半天前的自己...现在的她连找个地缝藏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那唐咲会去做什么了？难不成...霙似乎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
“唐咲走了？我把唐咲逼走了？”霙欲哭无泪。“果然...我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要不要去和他道歉？霙意识到既然已经无法挽回，还不如和唐咲澄清。
对，澄清，告诉唐咲自己并没有和小楣发展到他所想的关系，她也不是有意...
“洗澡水烧好了，出了汗的话...记得去洗。”唐咲不知何时回到了卧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后，重新坐回板凳。
唐咲的心理斗争同样激烈。
他的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霙与小楣在做的事，但在前世阅片无数的他，也知道女性之间这种关系存在的合理性。
但很明显，倘若他能如此轻易地容忍这层关系的存在，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从他一回家，霙就一副很忙的样子，从清理橱窗到收拾家务，再到最后埋头织毛衣，他从未见过霙如此忙碌。唐咲有很多次想要开口，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仿佛霙已经将自己从她的世界中剔除了，甚至比不上她手中的半成品毛衣。
他很害怕，害怕可能霙某一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前世的他悄无声息地离开霙一般；倘若真的发生，唐咲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是报应，这是他应受的惩罚。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手中的人偶已经被雕琢的不能再光滑，霙仍旧没有开口。她针脚的每一次搭线声他都听的清清楚楚，每一丝响声都压迫着唐咲的心跳。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喘不过气，心跳停止时，霙开了口。
唐咲如同枯木逢春般沐浴甘露，压抑在心底的阴霾透出了一道光。他表面上故作镇静，实际上内心早已按奈不住。
“还好...还好...霙并没有将我隔绝在她的世界外...”唐咲不明白自己的思维为什么会显得如此卑微...但有霙的一句话在，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缓缓起身，走到前堂，掀起锅盖。唐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拿出尚温的晚饭大快朵颐。
趁着好心情，他顺手烧了洗澡水。
“谢...谢谢...”霙刚为唐咲的好意感激，忽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出汗...没有出多少汗...”霙脸上泛起红晕。“倒是你...吃饱了吗？”
“你怎么知道？”唐咲为了装出不被霙发现的样子，特地在吃饭时小心翼翼的...
“虽然你吃饭习惯好了许多，不咂嘴了，也知道轻拿轻放，但...”霙的眼神流露出笑意。“还是要记得常刮胡子，不然饭粒沾在上面看起来很邋遢。”
“啊！嗷...我下次会注意的。”唐咲涨红了脸，胡乱弄掉嘴角的饭粒。
霙涨红了脸，她放下手中的毛衣，拘谨地看着地面。
“那个...中午的事...我和小楣...你都看到了？”
“嗯...”唐咲边回答边取出老李临走前送给他的口袋。
“小唐，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正好我带了点吃不下的水果，你拿去吧。”
唐咲打开口袋，闻到扑面而来的清香，他对老李的用意似懂非懂。
“那个...”霙还在支支吾吾地解释。“其实我...和她...还没想好到哪一步...我只想把她当作妹妹但是...我也不太理解自己...”
她话还没说完，唐咲把剥好的水果递到霙面前，扑面而来的香气打断了霙的话。
“这味道是...”霙的目光落在橘子晶莹剔透的橘子果肉上。
“好闻吗？”唐咲吃下一瓣橘肉。“柑橘味香气。”
“就像你和小楣的关系一样。”
“冉夫人...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您...”霙深深鞠躬，递上她送来的礼物。
“哪里的事...就当是自己家就行，别那么见外。”冉夫人将霙迎进了屋。
“小楣呢？”
“这不...今年风调雨顺的，各地都预测有大丰收，赵大人前几日视察后决定在秋后举办御箭大赛庆祝丰收。”冉夫人亲自为霙沏茶。
“你不知道，自从你们送楣儿那把硬弓后，她真是爱不释手，碰巧徐大人有几日闲暇，便带着楣儿去练箭了。”
“这样啊...”霙松了口气，如果自己的拜访被小楣看到的话，可能会尴尬地说不出口。
“你是来问和楣儿关系的事吧。”冉夫人仿佛早就料到般游刃有余。
倘若能找到一个与霙有共鸣的人的话，冉夫人是唯一的人选了。
“是...”霙顿了顿。“但您也知道，我和小楣还有唐咲之间的关系...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我做出选择之后最终将他们都失去了。”
“如果决定权在我手上的话...”冉夫人轻叩桌几案。“成全你们未必是一件坏事，我也和徐大人聊过，他和我一样，尊重楣儿的选择，只要日后楣儿不忘初心，继承他的事业就好。”
“真...真的吗？”霙没想到自己的顾虑迎刃而解。
“但...”冉夫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楣儿这边没有问题，关键在你身上。”
“我？”霙不解地问。
“当初的我作为洛瑞琳时，也同样接受了小冉的追求，但很快发现，现实的鸿沟将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再拉长。虽然你经历了社会底层的磨难，但并不意味着你有足够的政治素养，不能在官场驾轻就熟。随着时间慢慢增长，你会发现自己离她所期待的那个你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契合。最后的最后，你会为了成全，为了不耽误她选择离开，选择放手...”
“真的是这样吗？”霙无法找到反驳冉夫人的理由，她陷入了沉思。
就像唐咲说的那样，她与小楣的关系，就如同柑橘的香气，随着柑橘表面的汁水弥漫到空气中，散发的，独有的香气。
但香气总会消散，而柑橘的果皮注定是不可食用的，就像她和小楣的感情一样，真的会渐行渐远吗...
见霙露出颓丧的神情，冉夫人浅笑道。“可是，你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嗯？”霙抬起头，望见冉夫人的笑餍，那笑餍中有着独特的自信。
“过去作为洛瑞琳的我并没有这方面的信心，但如今的我仍旧站到了这个位置...人是会改变，会进取的。纵使希望再渺茫，也并非绝无可能，况且...”
冉夫人轻握小冉的佩玉。“这也是我和她未完成的心愿啊。”
“不过...”冉夫人话锋一转。“霙，你与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你心中不止有小楣一个人...你想要做出选择却害怕做出选择，因为选择的结果不可能是双赢，甚至连有赢有亏都做不到，走错一步便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那我该怎么办？”
冉夫人笑而不语，将霙带来的柑橘剥开，塞入口中。
“柑橘的果肉，同样也有香气。倘若分辨不出来的话，我不介意让你多尝几口，当然，柑橘的味道是千奇百怪的，你可能在吃了成千上万颗后才明白，最初的那颗才是最称心如意的，所以你要在咬下去之前就想清楚，你想闻到的，你想品尝到的，是什么样的柑橘味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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