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落霙篇 三十）诡夜（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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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从哪里开始，就进入小冉的梦境了？”霙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围。
“是呀，梦境，神把洛瑞琳留在了这里，也把我最痛苦的回忆留在了这里。我想你应该明白梦中的感觉，朦胧、毫无逻辑，就像你能用手撕开铁索都无法束缚的祭品，就像你身上明明有致命的创伤，却丝毫没有察觉。”
霙疑惑地掀开衣服，发现自己的腹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我猜大概是你从哪里不慎跌落时，把脾脏摔裂了吧。”
从悬崖那里跌落时就卷入梦境了吗？不对，还要再早一点，既然洛瑞琳的头磕碰楼梯的咚咚声是她的噩梦的话。
“从我惊醒的开始，就处在你的梦中了吧。本处于冬季的我，所见到的绚烂夜景，也是你梦中的印象吧...等等，也就是说，楣没有事，她还活着。只是我进了你的梦境而已，只要醒来...”
小冉讪笑着摇头。“做梦的人，可不止你一个，你要找的女孩和你做了一样的梦，她没有被宅邸收留，而是顺着河流到了其他地方，至于能不能醒来...就要看她的决心了。”
知道楣也在梦境中后，霙更加不安，楣还那么小，联想到她可怜无助的眼神，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宛若怪物般的祭品...她会不会躲在某个角落中哭喊...呼唤姐姐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霙想去寻找楣，又想起自己也处在轮回的梦境之中，只有调和小冉和洛瑞琳之间的误会，解开心结，才能结束这轮回吧。
她环顾室内，小冉的房间布置很普通，床铺，梳妆台，书桌，壁炉，屏风。床铺的橱窗上，挂着一串风铃，床头也摆着一只兔子布偶。晴夜无风，霙伸手撩拨风铃，发出清脆响声。
“我喜欢它如山泉般叮咚作响，这是洛瑞琳送我的礼物，还有那只布偶。”小冉说着拾起它。
“其实她的针脚很笨拙，缝缝补补了好几次才把兔兔的轮廓做出来，你看，它鼻子都歪了...但是我仍旧喜欢，因为是她送我的。”
刚开始小冉与霙对话式，口吻似说书人般娓娓道来，平静的令人害怕，即使是提及无法死去的轮回梦境也是那般轻松地脱口而出，令霙联想到纸人的话，三层阁楼上被囚禁的先知，对于梦境中的生物而言，做梦的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当小冉提及洛瑞琳后，泪眼婆娑的双眸与百感交集的话语时刻提醒着霙，眼前的“先知”，同样也是一个女孩，一个无法反抗命运的...无助的人。
“既然放不下她，为什么不去见她呢？洛瑞琳...也一直在无数个轮回中默默等待你不是吗？”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去过了...我去过了无数次，但每每顺着外来者的指向的方向看，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具腐烂的尸体...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每次我请求外来者替我传达心意时，他们都会忽然吓得大叫，仓皇地逃离...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呀...我也想再看到完整的洛瑞琳，想和她说话，想拥抱她，想像你追寻楣一样追寻她...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
忽然，小冉被霙搂住了，温暖的怀抱仿佛有巨大的引力，所有的困顿与痛楚都在此刻小憩，她仿佛枕在云端，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
“我答应你，陪你去找她，无论看见什么，我都不会逃离，我答应你。”
躲开怪物的追击后，霙再一次进入后院的房间，这次洛瑞琳直接躺在了床上。一群纸人拉着手，围着床载歌载舞。
“她就在床上，你看得见吗？”
小冉摇摇头。“我只看得见信使。”
“信使？你说的是纸人吗？”
“嗯，纸人和黛音都是信使，是均衡之神派遣的使者，用来传达神的旨意。”
传达神旨意的信使还会怕信仰神的祭品吗？霙想到纸人们畏惧的表情，觉得莫名可爱。她走上前，轻轻摇晃睡梦中的洛瑞琳，在她触碰的刹那，纸人们化作光粒，注入洛瑞琳体内，她醒了，见到霙，有些诧异。
“你怎么...回来了？难不成，你也被小冉赶出来了吗？”洛瑞琳苦笑。
霙轻轻点头，靠在墙边，娓娓道来。
“她已经不想见到你了，你也知道，你早就死了，对吧，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被束缚的灵魂，被小冉梦境束缚的灵魂。所以，我和她简单聊了聊，人生还要继续，延续漫无止境的梦境也毫无意义。她呢，也想通了，没必要一直纠缠于过去，所以让我来通知你，这场梦，该醒了。她为你构建了梦境，却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所以，让我代她向你道歉。”
“为什么...她自己不来...”
“因为她不想见到你了。”霙说得轻描淡写。“况且即使她来了，你也看不见她。”
洛瑞琳低着头，身体颤抖，她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拔出剑，向着窗帘拼命挥砍。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窗帘被斩为一块块碎片，如雪花般落下。纸人们瑟缩在床底，一言不发。
“不会连窗帘都是她送你的吧，是接受不了已经死去的现实吗？”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小冉改变了一切...包括我与她的联系。”
“活祭和宗教被抹除的同时，祭品和残次品也都不复存在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无论如何，祭品和残次品都不会再与世界产生任何联系了。”
“那我能和你说话...还真是意外啊。”霙抱着双臂，盯着洛瑞琳。
“不...你是外来人...可以算是，特殊的存在？介于...二者之间。”
“这样呀。”霙拿出那串风铃，轻轻摇晃，悦耳的声音中，洛瑞琳扔下剑，缓缓蹲下，痛苦地捂着耳朵。
“不要再发出那个声音了，不要再让我听见...”
“小冉说，当她有困难时，晃动风铃，你就会出现，你能想象她无助地晃动风铃，被祭品撕成碎片的场景吗？一遍遍轮回，一遍遍挣扎着死去...简直惨不忍睹...”
“小冉...”
“好在，你看不见她，即使她就这样死在我身旁，你也不用担心。”
伴随着洛瑞琳的低泣，纸人们慢慢从床下爬出，他们越聚越多，身体也逐渐变大，露出狰狞的神情。霙猜测他们是要带洛瑞琳离开了。不过嘛...她看了一眼小冉手中的挂钟，指针恰好重合，门外传来怪物的咆哮声。
“总要让人安心离开嘛~”
祭品破门而入，将一旁的小冉撞倒在地，触手迅速扯住小冉的身体，镰刀般的脚已对准了她的胸口。
“救命...”小冉轻声喃喃，她看着一旁暗笑，不为所动的霙，感觉自己被欺骗了，明明说好要帮她找回洛瑞琳，为何要视而不见...
“给我，放开小冉！”一道白影飞过，刀光剑影间，怪物的触手悉数断裂，它瘫倒在地，发出孩童啼哭般的悲鸣。
熟悉的身影在小冉的视野中慢慢浮现，她嘴唇颤抖，被洛瑞琳一把抱住。
“洛瑞琳...你不是看不见我吗...”
“所以说呀，傲娇真的是，麻烦得很。”霙说着顺手将怪物撕成两半。
“会不会是我的力气真的变大了？”她暗想。
“对不起...对不起，小冉，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你，才一次次装作看不见你，让你无法结束梦境...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苦。”
“没关系的，洛瑞琳，能再次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见二人相拥而泣，霙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又有些空落，一想到楣还不知在何处挣扎...
“虽然不想打断你们的气氛...但...”
“嗯。”洛瑞琳拉着小冉的手站起身。
“你说的没错，纠结于已经定形的命运是毫无意义的，只会给小冉徒增烦恼。虽然宗教不在了，我还是相信神的选择。”
洛瑞琳转向小冉。
“我们一定会再会的吧，小冉，虽然换了地方，我依然会等着你。”
“嗯！”小冉抱住洛瑞琳，纸人们雀跃着围成圈，光粒从洛瑞琳的体内飞出，化作洒满星空的光点。
霙抚摸着小冉的头，轻声安慰。
“她已化作漫天繁星，伴你度过，每个晴夜，如果她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默默祝福你的。”
霙知道，现在是下雨的时候，就让雨水落下吧，因为此时的雨水，饱含甘甜。
小冉将霙送至门前，口中不住谢谢。
“哎呀，你再这么谢谢，等我醒来再见到你，就不好意思了。”霙尴尬地摸着头，小冉已通过黛音的瞳孔获知楣逃离梦境的讯息，一切都结束了。
忽然霙想起来了什么。
“对了，小冉，我怎么后来没见过怨灵了？”
“怨灵？”
“就是那种...狼首人身的怪物，红眼睛，走路连声音也没有，死了以后就会化作一滩黑水。”
小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梦这种东西，一直都是谜，或许，那是你真正要做的梦吧，哈哈~”
“那可真是个可怖的噩梦。”
霙走到门前，又一次推门，仍纹丝不动...等等，为什么？不应该结束了吗？难不成...她回过头，见小冉看她的眼神中有几分别样意味，她越靠越近，伸出双手...
“小冉...难道你还有什么隐瞒我的吗？”
小冉走到门前，握住门把手，往后一拉，门便开了。
“等等...这个门难道一直没有锁吗？”
“对呀，只要一拉就开了...我还说为什么这么多外来者，只有你始终在宅邸里绕来绕去。”
霙感觉自己刚刚树立的人设荡然无存，恨不得立马跳进冥河与世界道别。
“那么，再会啦！替我向现实中的自己问好。”小冉抱着黛音，在门口挥手道别。
“嗯！一定会的，再会！”霙的身后出现一道光芒，渐渐被笼罩。
“喂...要不要去找医生呀...姐姐她已经躺了三天了。”
“要不...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我已经做过了，你就是想占姐姐的便宜吧，你个臭流氓！”
恍惚间听见楣与唐咲的对话，霙缓缓睁开眼，看奖两张面孔凑到她眼前，吓得直接坐起，睡意全无。
“啊...吓死本大小...阿嚏！”霙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你看，我就说她感冒了吧。”唐咲洋洋得意地说。“愿赌服...阿嚏！”
“自己都自顾不暇了，还嘲笑别...阿嚏！”楣打喷嚏的声音格外响。
“我怎么...感冒了？”
“她都招供了。”唐咲指着楣，“你们也是，不带上备用的衣服就去洗澡，这么冷的天，风一吹，能不着凉吗？”
“还不是霙姐姐胡来，非要把我拉进浴缸里，我还没来得及脱衣服...一下子就湿透了。”
楣将脸扭向另一边，满脸通红。
“那你呢，唐咲，为什么你鼻音也这么重？”霙有些尴尬。
“我？你们还还意思问，我敲门，敲了整整一天...整整一天啊！从早晨敲到傍晚，楣才开了门。”
“谁让你不带钥匙。”楣噘着嘴嘲讽。
“这是我自己家，家里有人我为什么要带？”
“别狡辩，姐姐你看这个男人，他一点都不诚实，不像我...”楣话音未落，就被唐咲撵了上来，她灵巧地躲开，又展开了新一轮追逐。
“小心...小心点啊...阿嚏！”霙刚说完，门就被推开了，恰好楣跑过门前，被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墙上。
进门的是老李和罗二，见霙醒了，他们的表情也舒缓了许多。
“我们还寻思，把你抬到文大夫那里...没事的话，就放心了。”
说罢，他们看向唐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唐身体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呀，上回让你给罗二找媳妇的事，你打听了没？他要求不高的...”
“叔，真不是那个样子啊！”唐咲欲哭无泪。
霙看着眼前有些混乱却意外和谐的场景，会心地笑了。相较于小冉...冉夫人，她的生活虽然很普通，但所珍惜的事物都在眼前，虽不知算不算得上幸福，但有他们在，就够了。
她缓缓躺下，看着屋顶的斑驳，回味这场梦。
故事的收场，算不算一个团圆的大结局呢？女孩被卷入了过去的梦境，虽然经历了无数轮回，她所等待的人也最终接纳了离开的现实，命运嘛，即使改变不了它自有的悲伤，也能改变属于人的遗憾。
过去，就如梦一般，美梦也好，噩梦也罢，醒来时它们都已成定局，再怎么纠结，它们也只是梦罢了。
忽然，楣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霙，仔细看她的脸颊，有若隐若现的泪痕。
“我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我梦见了好多好多恐怖的事...掉入河中，顺流而下，忽然就变成了一只玩偶...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一个人抱着我说了好多话，后来她捡到了我的护身符，认出是我，才让我醒了...”
楣没有进入冥河吗？在自己梦境中全知全能的小冉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都说什么了？”
“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一句‘你怎么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她应该不是对我说的吧。”
“你怎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是对洛瑞琳说的吗？不对，洛瑞琳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霙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当小冉第一次提及楣时，她说的是。
“那个女孩。”
作为楣的母亲，她怎么可能记不住楣的姓名，而且，她自述是被卷入的梦境，被谁？那个祭品已然失去了思考能力，洛瑞琳身为残次品，已死去多时...又从何而来的能力...
霙联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只有去徐府，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事不宜迟，霙急忙下床，腿一软，跌倒在地，在梦里自由行动了太久，都忘了有腿伤了。
见唐咲伸出手，她抬起头，扶着唐咲坐上了轮椅。
“算你识相。”楣小声说着朝唐咲吐舌头，唐咲以挥舞的拳头作为回应。
“也许，没必要这么早戳穿。”霙想了想，有些事情啊，知道太多了，反而觉得累，甚至意志会因承受不住而垮掉，没必要知道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光芒渐渐消失，小冉慢慢放下黛音，默默往回走。
黛音听到那个人脚步声，欢快的凑了上去。
“还有遗憾吗？”那个人出现在小冉身后。
“遗憾也没用了吧，神明大人。”
“宗教已经消失了，我配不上神明这个称号，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叫我现在的名字。”
小冉望向星空，如此璀璨的繁星，尽入眼帘。
“没想到身为神明的你，如此有人情味，万秋尘。”
“谁让你，是最后一个祈愿者呢？”万秋尘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已经几万年没有笑过了。
“那你还能答应我一些事吗？”
万秋尘看了看手表，示意小冉还有时间。
“让洛瑞琳替我好好活着，不要再做傻事了。”
“喵呜~”黛音从万秋尘肩上跳下，舔舐地上温热的晶莹。
“少吃甜食。”万秋尘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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