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20镜中的影子

最开始是小狗福特死掉了。

        这是特斯忒涅的第一体验到失去。

        年幼的特斯忒涅站在雪里，望着面前埋好的土堆，土堆里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如同四周堆积的皑皑白雪一般雪白柔软的小狗。

        “呜呜……福特。”

        特斯忒涅的泪水一点一点流下，落在雪地里，把雪融化成了水珠。周围的空气很冷，冷得会将人冻住一般，这就是特斯忒涅对死亡最开始的印象。

        ——死亡是雪白色的寒冷。

        “特斯忒涅。”忽然有一条围巾将他围住了，一双温暖的手抚摸上他的脸，很暖和，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觉得声音很温柔。

        这是回忆常见的情况，因为很多时候人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而模糊，罗萨猜想这个人应该是死了或是失踪了，特斯忒涅很久都没有见过了。

        果然当特斯忒涅伸手想去抱这个人的时候，只看见白色病床上模糊的影子。

        “妈妈！”特斯忒涅哭得很伤心，而罗萨却发现窗外涌进来的风很异常，有一股令罗萨熟悉的气味。

        周围有几看不见面孔的黑影在低声说话，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几只老鼠。

        “这该怎么办呢？”

        “现在的局势，考虑收养他实在是……”

        罗萨猛然惊觉，这个气味是龙炎吐息和炮火硫磺夹杂在一起的味道，特斯忒涅所居住的城市发生了战争。德苏克斯作为极北地区的能源大国，被卷入其中的时间，只有可能是那次战争，那次将世界卷入其中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

        那年罗萨七岁，是他参与王国之羽实验的第二年。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记忆，模糊、黑暗，并且冗长，亲戚们轮番收养特斯忒涅，但战况愈演愈烈，物价飞涨，任谁都觉得他是个麻烦的累赘。

        最后，是德苏克斯的一个征集令，解决了他们的烦恼。

        特斯忒涅胆怯地却跟着几个面目模糊的人走，直到走到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前，他惶恐的抬头，看见了一幢宏伟的大厦，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庞大建筑的恐惧。

        罗萨曾在画像上看过这个地方，这是曾经世界上最高的大楼，建立在的德苏克斯首都城旁的人工海湾之上，被称为德苏克斯首都大楼。

        该幢大楼于t1473年被摧毁于末影的袭击，那是末影第一次袭击德苏克斯国度，十几只末影突破了海滨的防守，最终在摧毁了这幢首都大厦后撤退。

        据报道，这场袭击当时造成了上万人伤亡。

        特斯忒涅被迫进入这幢大楼，从一层的平层，被安排去往地下。当日正落的夕阳如火，呈现出壮阔的光明景象，分割了最后的光明，进入了一片黑暗的地方，然后一盏光线萎靡的灯被人打开了。

        罗萨惊讶地感受到了一个熟悉的感觉，他发现这是一个让他有些熟悉感的陌生地方。

        很快，他就得知了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因为特斯忒涅到的这个地方，是德苏克斯的秘密核心实验室。

        不如桑瑞国。

        这是罗萨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核心实验固然痛苦，固然伴随着死亡，但在罗萨的记忆里，桑瑞国的王国实验室是白色的，雪白的墙面，雪白的地板，雪白的窗帘和雪白的床单。唯一有颜色的地方是中庭的植物园，那里有绿色的茂盛的藤蔓与树木，还有如同公园般排列的座椅，很漂亮。道路尽头，还有有一个图书馆。在学习桑瑞的文字理论课程后，罗萨便开始把图书馆的书借出来，然后在植物园里看，他甚至会在那里朗诵诗句。他犹记得小时候父亲母亲也会这样做，这让他非常怀念。

        即使每天都有实验失败品的尸体抬出去，罗萨也还是在每天兴致勃勃的念诗学习。

        现在想起来，这种行为就像在别人葬礼上大声唱歌，在别人坟头上翩翩起舞……真是非常的不恰当。

        可惜那个时候的罗萨就是非常荒唐，荒唐到现在的罗萨都不能理解自己。

        与王国实验室不同，德苏克斯的核心实验室是黑暗而封闭的，这让读取特斯忒涅记忆的罗萨几欲想吐。

        他们没有桑瑞国成熟的核心制作系统，植入手术的死亡率相当高，即使有少数人从手术台上幸存下来，也很快衰竭死去。所以被试者们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样，等待正式植入核心的死亡到来。

        等待死亡的感觉让特斯忒涅惶恐不安，他经常夜里睡着了还会爬起来呕吐。知道自己死期一天天临近的感觉，恐怕比真正去死还要可怕。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人的记忆是会保护自己的，所以罗萨只知道特斯忒涅要被植入核心，往后再回忆，却只是犹如深渊般寂静的黑暗。

        在这段黑暗的记忆之中，特斯忒涅看见了一个闪烁的光点。

        他踏上了漂浮在空中的岛屿，有一条非常细长的甬道，两边是漆黑一片的混沌乌云，甬道的尽头他看见了一片宽敞的空地。犹如祭坛一般，中间立着一块发光的石头。

        这是一块光滑如墨色一般的黑色石头，特斯忒涅奇怪地围着石头转了几圈，才发现刻在石头上小小的字。

        “随着大海的恩泽，你将获得新生。”

        罗萨意识到这一段记忆，是特斯忒涅的梦境，这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一个预知梦。

        在王国之羽中有非常优秀的预言家，她的预知梦中也有这样的一块预言石，只是她的那块预言是如同水晶一般漂亮通透，能够出现七彩的画面。

        不论弱还是强，优秀还是拙劣，总之特斯忒涅是幸运的，他与核心成功融合，获得了核心的能力——预知。

        随着头顶传来轰鸣声雷鸣般震动，天地不断晃动，周围都是慌乱的尖叫声，人们忙于逃命，没有人再在意被关起来的实验者们。终于，当特斯忒涅在没有窗的房间中仰头时，看见了自己房间的天顶被掀开，光芒的刺眼让他一瞬间不适应，再定睛一看时，看见了巨大可怖布满血丝的鲜红头颅。

        是末影！

        远处，末影带来的滔天海浪淹没席卷而来，能源炮火的火光震天。

        罗萨意识到现在时间是t1473年，这是末影摧毁德苏克斯首都大楼的事件。

        他见过末影很多次，就在前几天他还和奥威在临近海边的海景房里近距离观摩过这个巨物，却没有哪次像特斯忒涅回忆中的这般吓人。

        因为弱小。

        距离接近得就好像脸对脸，末影张开没有牙齿的血盆大口，从后面的圆形头颅般的身体中发出呼号，特斯忒涅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手段，无力、恐惧、绝望，连逃也拿不出力气。

        他望着那发光可怖的眼洞，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末影没有攻击他，而是略过他，继续轰击前方的建筑，反而给他留下了一个逃生的出口。

        特斯忒涅朝外跑去，随着海浪卷来，一个带着白色浪花的漂亮弧度打下来以后，特斯忒涅被卷进了窒息寒冷的蓝绿色海水中。

        极度的求生欲让特斯忒涅拼命的挣扎，在他无法继续坚持下去的时候，预言石上小小的字成为了不让他放弃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他奇迹般地抵达一个高处山坡，被人救下。

        他回望那块首都基地，一片狼藉，如同死寂。

        对他来说，令人们畏惧害怕的末影，却是那石头上所说的大海的恩泽。

        据罗萨所知，在这次投资巨大的德苏克斯核心实验基地遭到末影摧毁后。由于大量实验数据丢失，损失惨重，并且在国民中反对核心实验的声音也日益增加，德苏克斯掌权者决定废除核心实验计划，投入能源武器研究。

        不久后，德苏克斯国与另一大能源大国波奇特亚签订了多项合作协定，建立了世界反战联合会。

        联合会不仅是针对末影和宗邦的对抗，同时也对“太阳国”桑瑞的王国之羽核心实验室进行抨击。

        自己核心实验室失败被毁后的德苏克斯国，要求桑瑞王国尽快停止不人道的核心实验。

        得益于德苏克斯核心实验的停止，当时十六岁的特斯忒涅逃生成功后就获得了自由。他离开了那个寒冷的国度，乘船跨越大洋，最终来到了几乎没有冬季的地方——南都联邦国。

        这便是他的新生。

        在那块黑色的巨石又出现了几次文字的预言后，特斯忒涅意识道：“核心移植成功了，我拥有了预知能力。”

        他不仅在核心实验中成功活了下来，还觉醒了核心能力，并且成功逃离了德苏克斯的掌控，他此刻应该欢欣雀跃。

        可是没有。

        特斯忒涅在回忆里的情绪仍是充满厌恶的，就好像下面的回忆，只是另一段绝望的开始。

        此时回忆的色彩终于变成了如同烛火般温暖的明黄色，证明接下来将是较为快乐的回忆。

        ……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长时间痛苦的回忆令罗萨非常难受，就像不擅长承担身体上的痛苦一样，罗萨觉得他脆弱的心灵也需要保护。

        植入核心给特斯忒涅带来的副作用与罗萨完全相反，罗萨是变得成长异常缓慢，导致于他这么多年了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但特斯忒涅不同，他成长得很快，或者说，他老去得很快。

        即使如此，在暖黄色回忆短暂的出现时，特斯忒涅还是与一个有恩与他的女孩相爱并在一起了。

        罗萨没有体会过爱情，却通过这个回忆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他忽然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诗文中总将爱情形容成救赎。

        在这幸福之时，特斯忒涅再次梦见预言石。

        可能他之前也无数次梦见过这块石头，梦见过预言，但是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在回忆里总会飞快的跳过。

        这次这块石头上写着：“今年最后一个礼拜日，她将因为格秋病，死亡。”

        即使特斯忒涅精心呵护，但从医生的表情来看，预言必然会发生。

        罗萨的妈妈和姐姐都得过格秋病，妈妈正是因为这个病而死亡的，所以他立刻体会了其中的痛苦。

        格秋病会剥夺人的行动力，让患者变得很弱，肌肉无力，抵抗力差，容易发炎感染。病人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并且用药物维持生存。所以，如果有足够多的金钱，可以保障患者生存，而对于贫苦的家庭来说，这种病无疑会掏空家庭，使人绝望。

        对于特斯忒涅来说，这就更绝望了，因为他本来以为拼命挣钱就可以保护住自己的爱人，而预知却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不希望让事情继续这样下去，于是他请求医生告诉他除了保守治疗之外的方法。

        当一个大男人跪倒在医生面前恳求时，罗萨都有些不忍看这个场面，因为格秋病是无药可医的，即使罗萨后来有了很多钱，科技发达的桑瑞国也只能让他的姐姐罗娜保守治疗……

        可是医生的回答却出乎了罗萨的意料。

        医生给特斯忒涅说道：“现在桑瑞国已经有治好这种病的技术了，是一种净化血液的疗愈技术，但是这个治疗服务据说只提供给本国人，外国人做的话需要很多很多钱疏通，你可以打听一下……”

        一时间，罗萨感觉自己神经里面某根弦像断掉了一般。他拼命地想在特斯忒涅的回忆里找到可以显示时间的东西，其实他的心中对这段回忆的时间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特斯忒涅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钱，虽说可以挣，但他面临的选择是相信预言，用剩下的时光陪伴她，还是不相信预言，去拼命地挣钱。

        特斯忒涅茫然无错、深感绝望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而罗萨终于在废旧的报纸上找到了时间——t1477年。

        这一年罗萨十六岁，用他的幻术能力参与了不少桑瑞国的权利斗争，正是他地位渐高，呼风唤雨的一年。这一年，王国实验室里与罗萨非常亲近的研究员列克索告诉罗萨：我们也想帮你姐姐治病，但格秋病是无药可医的，只能好好疗养。

        罗萨恍若隔世地望着这一切，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他竟然在别人强烈的情感里，产生了比他窥探的这个记忆的主人更强烈的情感，甚至在这一瞬间感受不到这个人的情绪。

        特斯忒涅最终选择了与预言抗争，他加入黑丨帮赤色，靠着冷峻寡言的性格，时而准确的预知能力，最终他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拼命地与预知抗争，在钱挣够之前，1477年的最后一个礼拜日还是先他一步来临。

        然后回忆被一片灰蒙的情绪染色。

        无尽漫长，看不见尽头，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仅仅是不想去死而已。

        他时常像犯病一般觉得憎恶，憎恶自己拥有了这个能力，让自己没能陪伴所爱度过最后的日子。有时他会在看见一个预知后，努力拼命地去尝试改变预知。后来他也想挣得很多钱，好像那样一切就会好转起来。

        一切没有好起来，一切都枯燥无聊，只在赤色与桑瑞国终于搭上一点关系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有别于往日的向往心情。

        桑瑞国在他心里，不同于别处。那里是象征自由与光辉之国，是太阳王国。

        由于曾经核心实验给他造成的恐惧，他对于能源石的新型科技都心怀畏惧，被小弟们嘲笑是老古董。但下属们不知道，老大的心中其实满是对先进科技的向往。

        特斯忒涅心中有一个想法，如果他当时选择新生的地方不是南都而是桑瑞，如果他就出生在强大的桑瑞国，那他的命运，他的一生，也许都会和如今不一样。那些重要的人都不会离开他，他不会承受无尽地狱般的痛苦，如果他是桑瑞的国民，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罗萨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听着特斯忒涅怀有渴望的心声，心中满是说不出的凄苦。

        多么可笑的想法，多么愚蠢的想法。

        最可笑的是，这种想法非常接近于曾经的罗萨，他作为东洲联盟国的难民，曾经也把太阳国看做拯救世界的光。

        以至于，他不知道该由谁来为现在的黑暗负责。

        想了想，只能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了这一切，他没能将姐姐救下。特斯忒涅还可以怪罪给命运，还可以不甘心，而罗萨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悔恨。

        预言还是来临了，在不久前的一个梦里，特斯忒涅梦见了他自己的死期。

        “你三十二岁生日那天，被蓝色的□□贯穿身体，死亡。”

        这一次的预知，和所有的预知一样，只是一句平平无奇的刻字，和前几天他为太阳国抓人会失败一样，只是一个简单平淡的预知。等待即将到来的恐惧，他已经等待得足够多了，这一次，他很平淡地想道：“终于结束了。”

        自己漫长无尽无聊透顶的生命终于要结束了。

        这一生，他对预知妥协过，也和预知抗争过，可是既定的未来就在那里，他什么也决定不了。

        若是说死前有什么遗憾，他很想去太阳国看一看，看一眼这个令他向往的国家，拥有可以拯救他爱人的科技的国家。生日的时刻越来越临近，死期越来越近，他期待着，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反正终会来临，人终会死亡。

        他没想到，在预知实现的那一刻，在他看见蓝色长丨枪的这一刻，他不想妥协，而是想要与之抗争。

        预知无数次的实现，可他每次都还是想与预知抗争。即使是自己那么无趣的生，他也还是想要与预知抗争。

        于是他拿出自己一直畏惧和不擅长的能源武器，握紧在手心，向手握蓝色长丨枪的罗萨，冲了过去。

        快点结束这一切痛苦的煎熬。

        杀了他。

        或者……被他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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