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长路漫浩浩

　　“那你们又是何人。”少女丢掉手中的弩，朝着屋子走来。她没什么体力，走得摇摇晃晃。

　　“……路过客商而已。”左三思略作思索后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从衣服上撕下布来，裹起手臂和脖子上的伤口。

　　“客商？”少女走进木屋，警惕地靠在门边，“这节骨眼下什么客商会在死人堆里瞎转？我看你们分明就是建虏的探子。”

　　左三思正要向她道谢，可听到这话瞬间被气笑了。他裹着伤口的手一抖，疼得龇牙咧嘴。

　　“那请问作为建虏的探子，我们为什么和这两个人打起来了呢？”左三思下巴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

　　“分赃不均。又或者……”少女的视线从左三思和孙行远身上扫过，“或者干脆就是苦肉计。”

　　她似乎是对自己的推理十分的自信，嘴角微微扬起。

　　左三思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心想这人虽然箭术高超，但心里面真是幼稚得可以，你是何方神圣值得满洲人用两个成年壮丁命来表演苦肉计。

　　少女看见左三思的表情，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也不说话，转身向门外走去。

　　“诶哟。”左三思心里叹了一声麻烦，但还是忍着伤痛追了出去。一旁的孙行远愣了一下，也追了出去。

　　两人出了门，看见少女快步跑向那两匹满洲人骑来的马，但到了马前却又停了下来。她一动不动站在马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姑娘，你这是……”左三走到少女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少女没有答话，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我……我不会骑马。”良久后，少女咬了咬嘴唇，红着脸说。

　　左三思听到这话，简直哭笑不得。

　　“姑娘，我真不是建虏。”左三思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是流贼么？”少女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急迫地问。

　　左三思心里一阵叫苦，心说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建虏流贼的，她的世界里就没有老实人么？

　　“姑娘，我也实在不是什么流贼。即便我是，也没人会承认自己是贼的。”左三思苦笑道。

　　“你不是流贼怎么会在死人堆里打转。”少女又拾起了她无懈可击的推理。

　　“你既不是流贼也不是建虏，为什么也在死人堆里躺着？”左三思反问。

　　“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地好不烦人！你到底是不是，你要是流贼我就跟你走！”少女被问烦了，看着孙行远的眼睛大声说。

　　这下轮到孙行远不知所措了，他一直以为这女孩拼命指认他和孙行远二人为歹人是为了要报官领赏，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么句话来。

　　“你为何那么想做流贼？”左三思不解。

　　“因为我要亲手杀了紫禁城里那狗贼，为我爹报仇。”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坚硬，深邃的瞳孔里像是燃着火。

　　她又想起昌平城破那天来。那一片兵荒马乱中，她的父亲让她和家人一起逃走。虽然父亲嘴上说着片刻后就会骑马追上她们，可她心里清楚父亲是要殉死在那城中以向他的主君尽忠，因为父亲看向她的眼神空洞如死水。

　　她从小生活在一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里，父亲的教诲让她知道这世上的一切都分对错。在天子的命令下，京师的大门在她眼前被关闭，她和父亲只有去那昌平城。有人说天子也是无奈，有人说败兵进程会破坏治安。可这些她都不懂，她只知道，她的父亲死在了昌平城里。

　　是天子的旨意要了他父亲的命，是天子和满洲人一起杀了她的父亲。

　　杀人就要偿命，这是她父亲从小教给她的。

　　“此地不宜久留，先去别的地方再说。”左三思拉着她的袖子向远处树林走去。他心想这人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此刻无论是被满洲人还是被大明官兵看到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放开！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凭什么带我走！”少女一挥手，扯回了袖子。

　　“这位姑娘，我和你实话实说，我和我身边这位兄弟就是两个住在山东的渔民，前来此地只是探亲访友，不巧遇上了兵灾。虽然我们不能带你去找什么流贼，但我们有船可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若相信我就很我走，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左三思说。

　　“那有缘再会吧。”少女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左三思实在不想看自己好不容易救下来的这个人再寻死路，原地跺脚后还是追了过去。

　　“你要走可以，先吃了东西再说，你都饿昏了。”左三思快步跑到少女前面，拦住她的去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烧饼。

　　少女看着烧饼犹豫了片刻，猛地抓起大嚼起来。

　　那烧饼本来就干，左三思又没带水，那少女被噎出了眼泪，可她拍拍自己的胸脯，硬是把噎在喉咙的烧饼咽了下去，片刻间就把那块烧饼吃完了。

　　少女拍拍手抖落残渣，眼睛又直勾勾地看向左三思。

　　左三思反应过来，伸手探向怀中，却发现干粮已经被吃完了。他看向孙行远，孙行远感觉拿出自己的干粮递了过去。

　　“你们还有粮食么？”少女咀嚼着干粮，含混不清的说。

　　“眼下是没有了，但船上有。”孙行远回答。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我是出来寻找食物的，几里外还有人等着我去送吃的，我想带着他们一起走。”片刻后少女吃掉了最后一块烧饼，对着左三思和孙行远说。

　　左三思心想让你一个女孩子出来觅食，那躲在几里外的人八成是几个老弱病残。他此行就是为了来救人，又想着自己有大船，一日之内就能返回养马岛，心里已经想要答应了。他又转身看向孙行远，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立刻点头答应了少女的要求。

　　少女见他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左孙二人向东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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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前方的灌木走入山洞之后，左三思着实吃了一惊。

　　根本就不是他想象的什么几个老弱病残，眼前这不大的山洞中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粗略数去居然有三四百之多。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多都脸色蜡黄，歪着脖子虚弱的半躺在地。

　　“怎么这么多男人要你一个女孩子出门觅食。”左三思有些生气，忍不住问少女。

　　“我自己要去的，我是巡关御史之女，不能给我父亲蒙羞。”少女淡淡回答。

　　少女快步走到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的身侧，拍了拍那妇人的胳膊。

　　“娘，姝儿回来了。”少女轻声说。

　　那妇人闻声半睁开眼，微笑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你能把他们都带走对吧，你刚刚答应我了。”少女又看向左三思说。

　　左三思心里不禁后悔自己刚刚答应的太快，他本想此地最多不会有超过十个人，随随便便就坐船运回养马岛了。可眼下这么多人，先不论有没有运送他们的船，即使这些人到了养马岛，小岛上也不会有多余的粮食养活得起他们。

　　他有些头痛，用手揉起了太阳穴。

　　“姑娘放心，我们说到的就一定能做到。”正当左三思迟疑间，他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孙行远却开了口。

　　“行远，哪里有船可以运这么多人。”左三思低声问孙行远。

　　“向南行半日跨过大清河就能到静海县，那里应该没有被建虏袭击，我们可以在静海租船。叔祖父死后给我留了不少财产，我这次出门多带了些银子，足够我们租船带他们回养马岛。我们可以先回船上带些干粮给这些人，等他们回复些体力后就带他们去静海，只要路上不被建虏发现就完全没问题。”孙行远也低声回答。

　　“大家听到了么？我们有救了，这两位官人说是要把我们都带出去。”少女听了孙行远的话，赶紧冲山洞里的人大声喊。

　　众人听到少女的喊声，个个都睁开了眼，虚弱地道起了谢，一时间死气沉沉的山洞中居然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左三思无话可说，穿越以来他仗着自己知道这个时代的脉络，心里其实有些轻视这个时代的人。可他现在却突然发现，至少在对地理的了解上自己远远不能和这个时代人相比。

　　可养活这些人的粮食该从哪来呢？虽然眼下正是收获小麦时节，可岛上的村民们光是缴纳税赋就已几乎入不敷出，更遑论养活这么多人了。

　　左三思又烦躁起来，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扫视，突然看到山洞的角落里有一个衣着古怪的人，正对着石壁自言自语。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戴着一顶黑笠。左三思看着那顶黑笠觉得一阵眼熟，片刻后他终于想起，他穿越前经常能在韩剧里看见这黑笠。

　　这人分明是个朝鲜人，左三思有些好奇，走到了他背后，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正对自己。

　　那人显然不通汉语，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他看左三思身上带伤，表情不善，还以为又来了一名建虏。他对着左三思嘟囔了许久，见左三思没有反应，又把双手举到头顶搓来搓去，紧接着跪倒在地，居然冲左三思磕起头来。

　　语言不通，左三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搀着面前朝鲜人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

　　他这一扶朝鲜人更慌乱了，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要被拎起来砍头。他的双手哆嗦着在身上摸来摸去，片刻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不大的东西来递给左三思。

　　“南草，淡巴菰，吃，香！”那朝鲜人看着左三思，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走音的汉语词，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左三思拍着朝鲜人的后背安抚了他一会，然后接过了那块东西。那东西不重，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左三思两个指头捏着，把那东西放到鼻子前闻了一闻。

　　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传进左三思的鼻子，他浑身一震，脑海中炸开了一道雷。

　　他的手指尖居然传来了香烟的味道，那是块烟草！

　　左三思呆了片刻，穿越以来他第一次闻到烟草的味道，这穿越前随处可见的东西此刻却让他心脏狂跳，

　　左三思望着还在发抖的朝鲜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知道，山洞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被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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