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她记得

　　次日，金色的阳光穿过白色纱帘，温柔的洒在墨烟的脸上。
岁月静好。
她羽扇般的睫毛轻颤了几下，缓缓睁眼，昨夜很晚才睡着，头有点泛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望着房间的布置发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咔塔一声，门被推开，
外婆笑眯眯的走了进来，嗔怪道，“烟烟，你这孩子，太阳都晒屁股了。小时候没睡的懒觉，现在都想补上？”
闻言，上一秒还在放空的墨烟，立即裹着被子朝床边翻滚两下，像条毛毛虫一般，伸出个小脑袋拱了拱，
而后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开始撒娇卖萌，“外婆，明明是你的被窝舍不得我，你看，它都不让我出来。”
“你呀。。。起床吃早餐还是继续赖床？”
外婆慈爱的笑着，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
“起床起床，说好了要陪您呀。待会外婆给我弹奏《前世今生》吧，特别特别想听。”
陪外婆的时光就这样流淌着，静谧安宁。
外婆弹奏的《前世今生》比起墨烟的清越空灵，有些许不一样，多了几分历尽沧桑后的释然。
一曲作罢，余音绕梁。
墨烟坐在小板凳上，托着下巴歪着头，脱口而出地问道，“外婆，您说白娘子要是知道后来，可能会害许仙被软禁丢了性命，还会不会选择接近他爱上他呢？”
“烟烟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也没什么，想到了就问问呗，外婆您这么睿智，我猜您的看法肯定很精辟。”
墨烟眸光闪烁了一下，眼睛往旁边躲，有点怕外婆看出自己的纠结。
“烟烟呐，今天你这小嘴怕是沾了蜜，这么甜。行，那我问你个问题：
都说水是这世间最有智慧的物质，你看那东去入海的水，会不会因为怕被蒸发为气体或者冻成冰霜，而放弃东流？
人都有一死，会不会因为终将死去，而直接放弃此刻的生命？”
话落，墨烟的心微微一酸，原来啊，外婆才是这世间，最勇敢最智慧的人呐。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尽管外婆已经历如此多痛楚，但她依旧可以这么积极地看待一切。
墨烟望着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箜篌琴弦，怔怔出神，外婆也没再出声，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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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很快，跟外婆深聊过一次后，墨烟将自己彻底放空躺平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还能随时吃到外婆做的萝卜糕，自在无忧特别治愈，让墨烟觉得这是她偷来的幸福时光
除了和秦焱在视频和电话里诉说思念，一切都很完美。
墨烟把自己陷入沙发里，咬了一口手里的萝卜糕，囫囵的吞咽着，忽然满脸通红，她扶着喉咙，猛地坐了起来，“咳咳咳...”
然后端着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半晌之后终于缓了过来；
吃个萝卜糕都能噎着，也是没谁了，差点就乐极生悲。
墨烟看着窗外萧瑟的院子，怔了怔，小时候她也这样噎过，把妈妈都急哭了，幸好爸爸及时给她做海姆立克急救，才解除了危机；
明天，该去看看爸爸妈妈了。
白天阳光明媚着，晚上一波冷空气袭来。
次日，午饭过后的天空，依旧灰蒙蒙，让人不由得感叹一句“晚来天欲雪”。
外婆知道劝不住，墨烟去墓地看望父母，只好絮絮叨叨地帮她戴好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又塞了一把折叠伞放她包里，才放她出门。
墓地在城南郊区的万寿山，墨烟下了出租车，沿着台阶往上爬，路的两旁是青翠的松柏，冬天依旧挺拔着；
她走到半山腰，回望山下蜿蜒的岷水江，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爸爸妈妈在这里相伴，也能多一丝开心吧。
墨烟抿了抿唇，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长长的台阶尽头，就是她父母的安息之地，墨烟母亲去世后，按照她的遗愿，将两人合葬在一起。
远远地，看见那里有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墨烟顿了一下；
对方也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脸上的悲伤瞬间变幻成了厌恶。
墨烟紧了紧手里的提篮，而后视若无睹，走到了墓碑跟前，站定。
将篮子里物品，一样一样取出，整整齐齐摆上，有父亲喜欢的花雕酒和大闸蟹，有母亲喜欢的杨梅汁和叫花鸡。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擦掉眼泪。
一把扫乱了坟台上的祭品，冷冷地责骂，“你这个天煞孤星，害死你爸又克死你妈，还来这里做什么？”
墨烟原本因着来见父母，心情有一丝雀跃，听了这话，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
她表面依旧冷静，没有理会对方的刁难，取掉手套，将坟台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杯子重新满上，将祭品重新摆好。
谁知墨天桑并没打算就此作罢，继续着难听又恶毒的话语，“怎么？哑巴了？当年要不是因为你吵着去游乐园，怎么会一家出车祸？如果不是因为你熊猫血，哥哥又怎么会为了救你，耽误了治疗丧命？你这个遭天杀的丧门星，怎么还不去死？哈哈哈...也对，算命的婆子说了，你会害死身边所有的亲人，最后孤单又悲惨的死去！！！哈哈哈...”
墨天桑癫狂地笑了起来。
墨烟定定的望着墨天桑，心头的伤口，被狠狠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鲜血鼓鼓地流淌。
没错，她记得；
五岁的时候，也是一个这样灰蒙蒙的冷天，她特别想去游乐场，父亲经不住她的哭闹，只好开车带她出门，然后在途中，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上，车毁人亡；
她记得，那巨大的碰撞声，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那满目的鲜红，还有朦胧中父亲的安抚声，“烟烟别睡，不怕不怕，爸爸会保护你！”
几天后小墨烟在病床上醒来时，仿佛一夜之间失去灵魂的母亲，告诉她，父亲去了天堂，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当时并不是很明白，去天堂是什么意思；
只是后来，很久很久以后，都没有再见过父亲；
而母亲看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宠爱。
也许母亲也认为，父亲，是因她而死。
所以，她记得，
是她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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