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木兰学堂（晋.江首发）

石兰花家的两个龙凤胎，比石媖的大闺女吴悦还大了一岁，今年按照虚岁的话已六岁有余，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又见到石媖家比她小一岁的女娃娃都开了蒙，她从前应闺女的时候也是上过学堂的，不过最后在各种情况下只是读了两年，能认些字，但跟她小妹石媖一直上到十几岁可就比不了了。

        所以眼下小妹家的闺女不用去学堂，人家自己也能教学，而自家的两个娃娃却是需要送到学堂去的。

        本朝上学素来以男子为主，女子并不入学堂，除了那大户人家可以给自家姑娘找私人教导外，其它的普通老百姓就没见着有几个姑娘认字的。

        她小妹石媖算一个，她自己也能凑个数，除了她们两个之外，石兰花再没听说过有其她女子识字。

        眼下大宝赵如海到了要入学的年纪了，他小妹二宝赵如花跟他前后脚生出来的，两个娃娃从小也是形影不离，石兰花自己也是上过学堂的，更遑论身旁有个女中豪杰的石媖妹子，所以她就没多想，两个娃娃一块带着去见先生，托了小妹的福，他们的生活现在也还可以，对于交两个娃娃的束脩还是可以承担的起的，她丈夫赵小华对这事也是没有什么意见，反倒是很赞同。

        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有问题，可是让石兰花没想到的是——先生知道了二宝是个女娃娃的时候，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了她。

        “你家男娃娃可以上学，女娃娃就免了吧！这样不成体统！”

        “可从前我跟我家小妹在村里的时候也上了学堂了啊，那里的先生就没有这样说！”

        “村里是村里，你们村里没有规矩，难道到了这县城也没有规矩吗？”

        “先生……”

        “要上就上，不上你就走吧！莫要在这里生事！”

        负责招生的先生挥手让石兰花赶紧走，后面的人也在埋怨催促，石兰花无奈只得离开。

        回去的路上，二宝从嘴里软软糯糯地问出“娘，为什么那位先生说‘不收女子啊’？我和哥哥有什么不一样吗？”这样的问题，面对着小女儿那双再没有比她干净的眼睛，她石兰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确实不知道，也不明白为什么对女子有这么多的限制。

        将上述发生的事情过来给石媖讲了一遍后，石媖叹气，良久无言，这传下来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建传统又岂是能一言以蔽之的？

        她开始让自家大闺女读书的时候，因为她自信自己还是有这个能力的，当时也就没想到要送吴悦去学堂，是以并不知道这所谓的县城学堂竟然比村里那一亩三分地的私塾，还要恪守所谓的“礼教”，眼下听了石兰花的经历，才知道这大千世界，她所了解不过尔尔。

        “姐姐，要不然你把二宝放我这儿吧，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男娃娃她不用操心，说不定大宝最后可能要走科举之路呢，学堂既然对他不设限，那么就还是让他按照这个世界的大流走吧，用不着她多操什么心。

        唯有女子，她能帮上一把还是要帮上一把的。

        “我也是这个想法，二宝让你教我放心，只是小妹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啊！女子跟男子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难道女子真就生来卑贱？”

        见石兰花真心发问，石媖也来了兴致，想要与石兰花聊上一聊：“兰花姐，扪心自问，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不认同。”

        石兰花回答的坚决，单凭眼前的小妹，她就绝对不认同这个说法。

        虽然现在小妹家的酒楼是她妹夫在守着，可亲近点的人都知道，这酒楼是小妹一手促成的，要不然不说其他人，就连她自己，也没有现在这么好的日子过。

        单凭这点，小妹就不知道比其他男子强上多少了！

        所以她又怎么会认同这个说法呢！

        “你既已不认同，便知这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就如墨水本就是黑的一样，再怎么样说它是白的也没有人相信。”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女子，兰花姐你能这样想，又怎知别处没有这样想的女子呢！”

        “这样的想法的人多了，是不是由此可得出——其实这样的说法并不对呢！”

        “男子重在力气，女子重在生育，在很远的时候，那个时代力气更为重要，因为人们首先需要吃饭，可是到了现在，也有男子不用力气的，那我们是否可以说他无用了呢？”

        石兰花默默摇头，下意识地觉得这样不对。

        石媖接着道：“确实，那不用力气的男子可能是天生瘦弱，使不了力气，也有可能是入朝为官者，不需要用力气。”

        “所以所谓男尊女卑，本就是一场谬论！”

        “兰花姐，你可明白？”

        石兰花似懂非懂，只觉胸中郁郁，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石媖叹气，对于此种话题，也已困扰她多时。

        本来大道至简，只需看它原本的样子即可，但是生活在俗世，身边的见闻常常让她情难自己——如给那万事不懂动的女娃娃裹小脚，如她没生下一个男娃娃时身边人的劝来劝去，也如此刻这比村里强了那么多的县城里的学堂却不让女子入学的现实。

        她常常感到愤怒，因为她要平等，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得到一样的机会与对待。

        可是现实不然，现实就是要让你意识到你想要的就是达不到。

        你说要男女平等，那我偏要让你见识到两者就是不一样的。

        你能奈我何？

        似与人在对话，石媖缓缓抬头，眯起眼睛看向天空某处，心中有话：我不能奈你如何，但你也休想当了我的家！

        日子长着呢，且走着瞧！

        看似一场无关痛痒的谈话，到了晚上的时候却缠着石媖思前想后，睡不着觉。

        吴章白天在外面忙了一天，石媖自然不能跟他谈天，再者，所谓“世上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其一，吴章生为男子身，其二，石媖先前所接受的教育和见闻也与他并不在同一个维度。

        石媖上火了一夜没睡，第二天白天的时候头疼的难受，把两个小孩交给吴李氏后，又在床上躺了一个白天。

        一觉睡至天色大黑，石媖神清气爽地起了床，在吴李氏跟吴章的担忧下，跟两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娘，吴章哥，我要在咱们这里开办一个书院。”

        听了这话，吴李氏跟吴章两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半晌，吴章觑着石媖的脸色说：“媖妹，你想做就去做吧。”

        吴章在心里估摸着这两天媖妹的情绪应该跟这事儿有关，是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石媖笑得轻松：“怎么瞧着你们把这事儿看得这么严重的样子啊！不至于。咱家后面不是还有几间空房嘛，现在吴悦我在教着，兰花姐家的二宝我也在教着，一个两个也是教着，一群也是教着，我就觉得干脆办个书院吧，因为咱们这儿的学堂只收男子，那我想反正我也读这么些年的书了，就办个只能女子入学的学堂吧，教不了多好，好歹也能让一些女子多认几个字。”

        “这世上，又不只是有男子想读书的。”

        心里的那团火一旦被点着了，便再也浇不息。

        石媖先是把后面的最大一间屋子给腾了出来，又购买了十来个人用的书桌书椅，找人把前后两面墙用漆给涂了当黑板，又订了两个小书架，放些日常用的杂物，书院就落成了。

        石媖将它起名为“木兰书院”，其意不言自喻。

        书院甫一落成，不待石媖宣传，周围人家便闻风而动，起初石媖还很高兴，后来发现达人带来的都是男子，只是图她家的束脩比平常学堂低了两条腊肉，便带着自家孩子过来请求她收下。

        虽然石媖是女夫子，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可是她又是这县城里大饭馆“百味小食”家的女主人，这些家长有没有什么旁的心思，就是大家见仁见智的了。

        石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的给拒绝了，说辞都是一样的：“这外面的学堂都是招收男孩子的，离得不远，上学也方便，我是个半吊子水平，招几个女学生让她们能认认字就行，只带男娃娃的各位就不用再来了，不过家里的女娃娃你们可以尽情带过来，我保证收下。”

        当时有一群人围着，有人不屑地往地下啐了一口痰，也不看石媖，跟周围人开玩笑似的说道：“家里的女娃娃还要洗衣做饭哄比她更小的娃娃哩，让她来读书了，屋里恁多事儿谁干！女子识字能有什么用，不是耽误事儿吗！这什么女夫子真会开玩笑！”

        似是在应和这人的话，周围的无论男女一哄而笑，无视了石媖，也无视了旁边一瘦弱妇人手里牵着的女娃娃。

        石媖不欲与此人相争，做些对牛弹琴的无用功，只是略过他的话，向着这人群中大声询问：“有哪家是带着女娃娃来报名的吗，请上前到我这里。”

        人群忽在此刻安静，有安静的温暖的有力的声音响起：“石夫子好，我带着我家闺女来报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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