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捡田螺（晋.江首发）

田螺个头不宜太大，那样肉质太老，若是只有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话，吃着倒也不过瘾，好在石媖哥妹俩都有经验，不会去做那多余的无用功。

        捡回去的田螺，用刷子仔细将上面的绿苔泥土之类清洗干净，再放些盐泡在盆里一晚上，第二天的时候加辣椒爆炒，最后再放些大料之类的炖上一些时候，用小针挑着，也算是一道很不错的淡嘴小吃。

        不过，石媖看了看刚盖住竹筐底部的田螺，她们家人不少，要想把田螺吃过瘾的话，这么一点可是远远不够的，也不知道她跟二哥今天能捡到多少。

        心里估摸着，石媖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着，就更加专心致志地往河里摸田螺，河水还算清澈，石媖能听到不远处有水花在响动，她觉得那应该是鱼，不过可惜了，她并不会逮鱼的手艺。

        摸了好一会儿，石媖看见她二哥石小树离她有些远了，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石媖摇摇头，也不去管他。瞧着这一片的田螺都快没有了，石媖准备往前面走走换个地方，河边泥土湿滑，石媖一手提着竹筐，一手拿着鞋袜，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就这样一个不小心她还是滑倒了。

        身体本能反应让她双手撑住地面，结果她的身子倒是没有全栽进水里，衣服下摆却都湿了，竹筐里的田螺也洒出来大半，这都不要紧，现在天气并不很冷，衣服湿了可以晾干，田螺洒了再捡起来就是了，可是一只布鞋在刚才摔倒的瞬间被她给甩到河里了，那布鞋是她娘一针一线给她纳出来的，很是费功夫。

        石媖不敢大意，她看那只鞋离她不远，就小心翼翼地往前慢慢走着，渐渐地，河水越过她的脚踝，小腿肚子，膝盖，石媖也顾不得身上衣衫湿了大半，眼看就要够到那只鞋了，偏偏这个时候石媖感到脚底叫河底的杂草给缠住了，石媖左脚踩着右脚，想要把缠着的水草给弄掉，她看不清河底，心里微有些慌，动作便急了些。

        偏偏人越急就越容易出问题，就在这个时候石媖突然感到自己的脚踝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感到滑滑的，腿一软，人就往下倒了下去，还好她在的地方水不是很深，石媖整个人在水里扑棱了几下才折腾着站了起来，只是这样一来她的全身都湿透了，而且因为她刚才在水中折腾的那几下，她想要够到的那只布鞋离她越来越远了，水面平静无波，那只布鞋就悠悠地在上面打着转，不疾不徐地，似在引诱石媖去取，可经过刚才的小风波，石媖却是再也不敢往前了，她又不会游泳，万一真出事了可怎么办！

        让她二哥来帮她取？石媖看了看远处跟人聊天聊得手舞足蹈的石小树，把这个想法给否了。

        又盯着那只布鞋看了一会儿，石媖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你需要帮忙吗？”

        从身后传来的陌生声音让正在弯着腰整理湿衣服的石媖愣住，她转过头去看，又有些疑惑：单看相貌的话，这声音的主人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人看上去也就十七八的年纪，肤色微黑，眉眼端正，明明该是少年意气的时候，石媖却从他身上看到了老成稳重的气质。

        有意思。

        而后反应过来，石媖觉得相比于这少年的老成来说，自己这实际活了更多岁数的人现在看起来好像有些狼狈，样子不太得体，突然间就有些心虚。十来年的少时生活，让她还会有些害羞，不过也只是刹那的时间，石媖便又恢复成了往常没心没肺的样子。

        狼狈就狼狈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谁还没有个尴尬的时候呢！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间，石媖长出一口气，想回给这好心的少年一个微笑，然后告诉他“不用”，没想到不知是这少年压根就不用她回答还是自己回答太晚了，还没等石媖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少年已经脱下鞋袜，将裤腿高高地挽了起来，越过石媖身边，朝着那只布鞋的方向走了过去。

        动作怎一个行云流水了得！

        石媖惊讶于这个少年的热心，等到人来到她面前，把她刚才费了好多功夫都没够到的那只布鞋递给她的时候，石媖才回过神来。

        石媖个子不是很高，还未及少年肩膀，这时她接过鞋准备道谢，把头抬起来后才真切感受到的，以前对自己身高无感的石媖，就是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身高的差距。

        重新低下头去，少年的裤腿还未放下，匀称修长的小腿上水迹还隐隐约约，在这一时的好风光中石媖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抹红，刚开始时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仔细看去才发现是眼前少年的左腿，靠近脚踝的地方在往外缓缓地出血。

        伤口并不很深，却蹭掉了一大块皮肤，鲜红的颜色在一片黄色皮肤中显得格外刺眼。

        石媖皱起眉头，看着明显是刚划破的伤口，有些担心地说：“这位……大哥，谢谢你的帮忙，不过你的左脚好像让什么东西给划破了，你没事吧？要不然现在你跟我一块儿去我家，正好我家里还有些消毒止血的伤药，跟我回去我帮你包扎一下。”

        想着这是因为帮她忙，人家才把脚弄出血的，石媖心里面很过意不去，于是说出的话越发诚恳。

        吴章看了看自己那还在浅浅流血的伤口，摆了摆手说“没事”，庄稼人这点伤怕什么。

        倒是他听见石媖对他的称呼，心里面有些难过了起来，媖妹果然不记得他了，那他之前在期待着什么呢？

        听见少年这样说，纵使石媖仍然很担心，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想着今天回去以后把自己家里边的那些草药拿过去送他就好。

        想着自己稍后要送给他药，石媖便起了询问眼前少年所住何处的心思，她总觉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人，可是她有些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见过的了。

        于是石媖便故作无意地开口问道：“大哥，咱俩之前是不是见过啊？我怎么看你感觉有点面熟？”

        听见这句问话，吴章一脸复杂，沉默良久，久到让石媖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准备道歉的时候，少年才开口：

        “媖妹，我是吴章。”

        吴章？

        石媖在脑中想了一小会儿，才记起来这是好几年前夏收是她爹娘帮助的村子里的寡妇吴婶子家的儿子，那次之后，她爹娘好像又帮了些吴婶子家的忙，不过当时石媖忙着自己的事儿，对这些就没关心。她平常的时候要不然就是在学堂，要不然就是跟群小孩一块儿跑着玩，那群小孩里倒是没有吴章，于是她和吴章也没有什么交集。偶尔在村里面溜着玩的时候，在石媖的印象里，也没有见过吴章的身影。

        果然时间能够改变一切，石媖仅存的印象当中的那个瘦弱沉默的小孩如今竟已长成了她认不出来的大人模样。

        “哦……原来是吴章哥啊！我想起来了，吴章哥，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我！怎么样？我吴婶子身体还好吧？”

        听见吴章唤她“媖妹”，石媖感动的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感动的是都好几年了，吴章哥还能记得她，不好意思的是人家记得你你却不记得人家。

        吴章看着眼前人才记起她的反应，将心底那股难明的失落隐去，没什么表情的回答道：“我娘的身体还好着呢，媖妹，你身上都湿了，还是快些回去吧，省得一会儿你再着凉了。”

        听见这话，石媖点点头，先不说着不着凉的事情，单就她现在一副“落鸡汤”的样子，再对比眼前少年朴素但干净利落的样子，出于一种莫名的心思，石媖也想早些回去将自己整理干净。

        看着远处还在聊到兴头上的石小树，和他旁边的一干人等，石媖不好大声喊叫，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走，于是她只好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吴章说请他代给石小树打声招呼，自己先行回家，吴章看着石媖为难的样子，点了点头，便大跨步地过去了。

        待人走到离她有些许距离的时候，石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才放松下来：她着实对这样的场景感到尴尬。

        潦草地将前面撒下的田螺捡了捡，发现自己的布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掉了一只，石媖不知道说什么好，将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和衣袖都拧了拧，而后拿起竹筐和鞋袜往家走去。

        回去的路上，石媖一直在脑海中组织着要怎么样向石孙氏和石钱氏解释自己身上这种情况，她摔到河里肯定是不能说的了，因为这样一来她会受到各种规劝，二来也会让她俩平白地多些担心。

        不料组织了一路上的话，回去的时候婆媳却两人没在院子里，石媖听着两人从石钱氏屋里传出来的动静，松了一口气，看着坐在堂屋门口的石小林不知道正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连她回来了也没抬头，耸了耸肩，石媖赶快到自己屋里换下了一身的湿衣。

        检查了一下身上，她周身倒是都还好好的，可想起为了帮她而被划了一道口子的吴章，石媖心里总是感觉有些郁气，到堂屋里跟她的奶奶和娘亲两人打了招呼，就在堂屋的柜子里翻找她家剩下的伤药，这伤药还是前段时间石老大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给备下的。

        用草纸分了一半出来，石媖想问问在屋里聊天的婆媳两人那吴婶子家的地方，她隐约记得方向，具体在什么位置却给忘记了，转头看见石小林，愣了一下，石媖干脆调了个方向，朝着石小林走过去。

        还是问年轻人省事儿些。

        “大哥，你咋了？”

        想要问话，可看着石小林闷闷不乐的样子，石媖又不得不关心地问出口，平常一向都是笑着的大哥，今天这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石小林被人喊了一嘴，这才回过神来，见状石媖直接就坐在他旁边，等着他的回答。

        “小妹，我觉得兰芳她……好像讨厌我。”

        在说与不说之间，石小林就犹豫了一瞬，就把自己现在正在烦恼的事情给石媖说了出来。

        都是女孩子，也许小妹知道兰芳她是怎么想的。

        等到石小林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完后，石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像往常一样，今天石小林去王兰芳家里又是帮忙劈柴，又是帮忙打水的，末了王兰芳看他太辛苦，于是便对他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石小林一时热血，情不自禁，没忍住就拉了一下王兰芳的小手。

        不料他刚握住王兰芳的手，就被王兰芳一把甩开，而后王兰芳就跑进了屋子，石小林没料到她能有这么大的反应，当下心里虽然慌得不行，却并不敢追着她跟进屋里，只能在门口试探着唤了两声，又说了一些好话，等了一会儿，结果人还是没出来，于是他只好恹恹地回来了。

        直到石媖回来的时候，他都还在回想这件事，懊悔自己的无礼。

        谈感情的男女，总有一方要先主动，这在石媖看来其实并无不妥，可她又想着时代的背景，一时之间觉得王兰芳的反应只是大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像大哥这般说得“讨厌他”。

        石媖琢磨着，人家既然都已经要嫁给她大哥了，那么对大哥应该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而现下大哥如此这般作态，不过是少年初识情滋味，对另一半的反应过于敏感而已。

        正所谓当局者迷嘛，在石媖看来，这应该只是她未来嫂子情急之下的应激反应，过两天就好了。

        知道了石小林为什么事情烦恼，石媖也就不再管他，只宽慰了两句说没事，让他过两天再去找王兰芳就行。

        石小树见着自家妹子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下便安稳了许多，脑海同时也在祈祷着希望兰芳真如小妹说得这样。

        见他神色微有好转，石媖趁机问出了自己要问的问题：“大哥吗，你知道吴章吗？”

        “吴章？我知道啊，咋了？”

        石小林正好前段时间跟吴章一块出去镇上做了几天工，他们两人还算相熟，只是不知道小妹突然提到他干什么。

        “没什么事儿，就是今儿个我去河边捡田螺的时候，吴章哥他帮了我一点忙，我现在想去感谢一下他，大哥，你告诉我一下他能在什么地方住吗？”

        “进村的路口往前数两户，就是他家，天色不早了，小妹你快去快回。”

        以石小林对吴章的了解，他好像并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性子，不是说他冷漠，只是吴章的性子跟他不一样，他见人时甭管认不认识，眼不眼熟，都会笑着说上两句，而他这个吴章兄弟则是有人问话就回答，人家不吭声的话他基本上也不主动。

        这样的性格，怎么会去帮上小妹的忙呢？

        肯定是小妹主动喊人家的！

        小妹也真是的，就一个田螺，稀罕的跟什么似的，还喊了吴章兄弟帮忙，她真是……很有想法。

        有着自己心事的石小林，并未在石媖这里多想，也没有再多问上两句，只是叮嘱着石媖让她早些回来。

        石媖边往外走边胡乱答应了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也不是很远，不到一刻钟的时候，石媖就看见了吴章家的具体位置。

        不用敲门确认，石媖找的人眼下就在自家门口的菜地里，卖力地挥动钉耙，整理着脚下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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