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经济先行

灈园取名相当直白，这个刘宏开设的洗浴一条龙，除了惯常的搓澡按摩，还兼有私人会客休闲区域，从服务人员到各类技师都经过专业培训，务必要让客人觉得钱花的值。

        糜竺是徐州巨富，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和精明的头脑。和其他地方豪强一样，一到上雒就流连于各类店铺会所，打探消息，观望风向，尽可能多的收集资料。

        作为刘宏手头上最吸引人流的灈园，自然也成了豪强的心头好。

        糜竺带着弟弟糜芳，享受完洗浴按摩服务，又订了一间私人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其实是一处单独的小院子，以环抱的小渠跟前面二进大厅隔开，渠道遍植芰荷，屋前的花草造景都精致典雅。

        糜竺一路走来，路过这样的小院子就有三四处，换上柔软舒适的浴袍，服务员引他们在软榻上休息，进门就有人送上各式干果点心。

        服务员贴心的询问糜竺，是否需要茶艺师为他们泡茶，当然，如果想要听一点舒缓高雅的乐器，灈园也准备了技艺高超的乐师，都是黄门鼓吹署训练出来的，绝不比高门士族豢养的乐师差。

        糜竺点了茶艺，服务员点头笑应，很快又带来一位气质淡雅的茶艺师。

        服务员暂时熄灭了香炉，茶艺师开始泡茶，选茗，择水，烹茶，一举一动幽雅之极，极具观赏性。

        等烹茶完毕，茶艺师退下，服务员再次点起香炉放在角落，请糜竺二人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拨一拨门前小铃，自会有人前来，接着也离开了。

        喝着清茶，糜芳在心里赞叹，糜家在徐州也是有名望的富商大族，这次跟着兄长到帝都才发现，以前的生活是多么枯燥乏味。

        看弟弟一脸舒适愉悦，糜竺开口问道：“二弟觉得上雒如何？”

        “自然是好的。”糜芳说完又自嘲的嗤了一声，“难怪上雒人人眼高于顶，觉得外地来的都是乡下人。”

        弟弟的年轻气盛，糜竺没有放在心上。

        天子一直在报纸上宣传展销会将开放一些官商联营的技术，但具体是哪些技术，却未提及。所有人都在私下里揣测，各种流言也是众说纷纭。

        甚至有人猜测天子一直这么秘不示人，说不定是想要坑他们一把。

        糜竺听到这种流言直摇头，要说先帝干这种事，他信，可现在这位，他是决计不会信的，因为没有必要。

        他来到上雒最感到吃惊的并不是各种新奇事物，而是天子在民间巨大的声望。

        几乎所有上雒百姓提起天子，都是一脸崇敬。建宁元年以来，民生逐渐好转的直观体现是，老百姓手里的粮食多了，钱多了。

        老百姓可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是很明白这些都是天子带来的变化。

        至于官员勤勉清廉，农人辛劳耕作，乃至于老天爷给面子，没有什么旱涝灾害，这些都被百姓理所应当的算到刘宏的头上，成了他的功绩。

        糜竺心里清楚，天子或许是有发展工商利税的想法，但更多的恐怕是想要把他们绑到朝廷的战车上，收为己用。

        举着空茶杯仔细摩挲了一会，糜竺当初也找了门路想分杯羹，他并不敢贪心，只希望能得到瓷器在徐州的经营权，可惜天子没同意，他只能熄了这个心思。

        自父亲早逝，他一力扛起家族，糜氏虽富甲一方，但没有权势始终不稳妥。他带着弟弟到上雒，就是因为能见到天子，虽然机会渺茫，但他还是希望能博取天子好感，为糜氏挣个前程。

        “咱们能够调动的现钱有多少？”

        “大概四亿钱。”听到兄长询问，糜芳很快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糜竺皱了皱眉，这点钱对天子恐怕不算什么，“再加上地契呢？”

        “地契！”糜芳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兄长早就和他商议过，这次要一鸣惊人，只要给天子留下深刻印象，这些代价就是值得的。

        糜竺虽然年轻却有着成熟的政治远见，他已经透过刘宏的种种表现看出，天子绝不希望土地兼并过甚，糜家拥有太多土地并不是好事，只要能搭上天子，现在的付出早晚能收回来。

        …

        刘宏在建章宫审阅豪强的资料，他让地方豪强到上雒，除了卖出各项技术，还想请郑玄这位经世大家给这群只凭本能在大汉简陋的经济领域里兴风作浪的豪强们，系统性的上一课，同时向他们公布日后的扩张计划。

        他想要对外发动战争，也必须得到这些人的支持，与其使用强迫手段，还不如让他们主动加入进来。

        在此之前，他也有必要向他们展示一下中央的兵力。

        因为上雒忽然涌入的大量人口，尚书台不得不调动羽林军和执金吾协助维持秩序。

        墨翎和李彦从两支满编的军团，抽调出最精锐的士兵入城，让亲眼见识到他们的豪强咋舌不已。

        他们以为建宁元年就被天子整训过的地方郡国兵已经足够精锐，没想到和穿着黑色新式军服的羽林一比，根本不值一提。这些官兵展现出来的恐怖纪律性，让他们在心里更加畏惧天子。

        南宫营作为预备役也抽调人手轮流协防，当然被选上的都是汉风的成员。

        糜芳看着同龄的南宫营少年，穿着格外挺拔精神的军礼服整齐走过，心里一阵羡慕，上次选拔郎官正碰上他病了一场，不然他也该进南宫营的。

        “兄长，你说天子还会再选人入南宫营吗？”

        糜竺看他一脸艳羡，安慰了一句，“会的，天子其志不小，不会只选五千人就满足了。”

        糜竺也希望二弟能入南宫营，遂坚定得说道：“二弟必然可以入选。”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咱们该去参会了。”

        今天是太学祭酒郑玄亲自给他们授课的日子，迟到可不好。

        和他想的一样，在糜竺和糜芳到达天子皇庄之后发现受邀的人基本到齐了，他们先被庄园管事带着参观了整个皇庄的运作。

        在实际看过曲径复式耧犁，这种可以一次性完成开沟，下种，覆盖，压实的新农具后，几乎所有人都想要把这些农具带回自己的庄子。除了农具，套种间播这些新学问，也让他们耳目一新。

        整个参观持续了一个上午，短暂休息用了一些茶点过后，郑玄开始为这些饿着肚子的豪强讲课。刘宏并没有给这些人旦食，三餐是士大夫的权利，他现在无谓把这些豪商捧的太高。

        郑玄本人在学术领域地位崇高，豪强也不敢放肆。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一方豪富，手上有大量田产和奴婢。不论是经商还是靠产出粮食卖钱，一旦手头有钱，你们就想买地。”这话说得还算客气，毕竟这些豪强的土地也不是个个来路光明。

        “你们都参观了天子的皇庄，想必也看出里面的好处了。”郑玄无疑是杰出的经济学者，在他眼中天子大庄园式农业配合占城稻，无疑可以解决大汉最根本的温饱问题。

        百姓解决温饱，才会有剩余的消费能力，去购买商品。国家的经济才能发展，使商业税逐步取代农业税，进入良性的经济循环。

        有着大商人和大地主双层身份的豪强，敏锐的察觉出郑玄所谈论的经济问题，都是围绕着百姓购买力展开的。

        只有普通百姓的购买力提高，他们才能赚取更多的钱财，这一切的根本就是农业。

        他们原先大量囤积土地的行为无疑是愚蠢的，因为到最后，除了土地和粮食，他们不会再有更高价值的东西。

        郑玄的说法自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许多豪强也在心里有了其他想法。

        这些天他们充分体会到帝都的物质生活多么丰富，即使和普通上雒百姓相比，他们在家乡的生活也只能说索然无味。

        上雒百姓有四成从事手工业、服务业、小商人，这些寡产者的经济往来却相当频繁。

        周边的自耕农会在农事官的指点下耕作放牧，除去赋税，他们并不会储存太多粮食，而是全部卖掉换钱，然后购买各种商品。

        天子作坊里雇佣的大量合同雇员，也会用发下的工钱购买各种农副产品，整个上雒的经济异常发达。

        在其他地区还习惯以物易物，而不是用铜钱买东西的时候，上雒流通着整个大汉近三成的活钱！

        虽然帝都附近没有大豪强，但中小富户靠着经商个个肥得流油，让人眼红。

        这些对于地方豪强来说是都是极其震撼的。

        随着郑玄讲解的内容逐渐深入和细致，豪强们开始思索起来，全面学习皇庄模式，但是不要盘剥奴隶，粗暴的对待那些奴隶，只会让生产的效率低下。他们应该用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比如用商品来赚取利润。

        虽然豪强们都能听明白郑玄的意思，可是大多数人对这种说法还半存疑虑。

        只有甄逸和糜竺这类有远见的豪强，能领会郑玄的这套理论，百姓富裕了，商人才会更富有。

        尽管心里已经信服，但他们也还有疑惑不解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他们觉得奇怪的地方，正是刘宏没有告诉他们的，资本的本质——即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靠的是血腥的掠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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