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天有惜花意

“水”，明帝是被渴醒的，未睁眼就先喊了一声。“陛下，陛下，你终于醒了，你吓死玉儿了。”“玉玉你照看陛下，我去通知太医。”玉儿来了？还有云儿？

        明帝一个机灵，睁开眼睛看向殿内，却只看见风一般飞出门去的董云飞，没等她寻找到赵玉泽的位置，赵玉泽就从一旁的椅子上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在她肩头呜呜咽咽，她有些吃力地抬手拍抚赵玉泽。敏君哭了片刻，就止了哭声，抬起头来看她：“陛下要喝水吗？玉儿这就给陛下倒水。”

        明帝却没有再说话，离得近就瞧得仔细，赵玉泽也不知哭了多久，秀美无双的大眼睛和精致小巧的琼鼻都哭得红红的，看得她又心疼又感动，伸手把赵玉泽重新拉回怀里，不放他去倒水。

        “陛下醒了，心里头可还觉得堵么？请陛下放开殿下，臣好为陛下诊脉。”秦梦菲和史燕梦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谨重的男医士，也不管赵玉泽正在她怀里，径直提出诊脉的事。

        明帝尚未反应过来，赵玉泽就腾地一下子挣脱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一边站着，她只好悻悻地看了他一眼，赵玉泽冲她使了个眼色，董云飞上前来把她的胳膊放平，而后方才让秦梦菲诊脉。

        才半天的功夫，病情自然没什么起色，秦史二人诊完脉，吩咐了医士熬药，就继续退回偏殿候着了。

        明帝待人都出去了，方才看着赵玉泽轻声道：“玉儿，朕不是什么大病，你不要难过，给朕倒杯水来吧。”

        “陛下别说了，玉儿这就去倒水。”赵玉泽说完就从一旁的桌子上提起茶壶来倒了一杯水。

        在等水凉的功夫，赵玉泽又上来抱扶着她，让她靠在他身上，董云飞则给她背后放了三四块软枕，放好枕头两个一左一右扶着她坐了起来，待她坐稳，赵玉泽拿起银勺搅动水杯，等水凉到半温，方才坐在榻边的锦凳上端着水杯一勺一勺地喂她。

        明帝饮了两口，就发现不是平日里最爱的紫苏水，而是向来不喜欢的蜂蜜水，不由得皱了眉，嘟哝道：“朕的紫苏水呢？”

        “紫苏适宜风寒的人，陛下是热症，太医们说让陛下这些日子都用蜂蜜水。”赵玉泽一边继续喂她，一边轻声道。

        不是自己喜欢的饮食，明帝很有些不高兴，可看着赵玉泽红着眼睛举着勺子殷殷勤勤的样子，只能耐着性子把蜂蜜水饮完。饮完之后赵玉泽去让侍儿洗杯子，董云飞则相机坐在了锦凳上，她见董云飞的一双桃花眼已经肿成了水蜜桃，忍不住调笑了一句：“云儿这眼睛倒像是被朕亲的。”

        董云飞听了，就飞了她一个眼刀，低声嗔道：“陛下病成这样，还不正经，太医可是说让陛下禁欲的。”

        明帝摇头，浑不以为然地笑笑：“朕若正经了，云儿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董云飞听了，就把脑袋扎到她怀里，闷闷地道：“只要陛下好好的，别说一两个月了，便是陛下永不能召幸了，臣侍也乐意。”

        明帝听得又感动又好笑，想要抬手摸一下董云飞的小脸，却觉得胳膊上根本没有力气，暗暗吃惊自己竟是病得如此重，怕吓着了董云飞，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呸，小孩子家胡说八道什么，永不能召幸，便是云儿乐意，朕也不乐意。”

        董云飞听了就破涕为笑，从她怀中起来，嗔道：“陛下这多情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了。”

        “朕压根儿就没打算改。”明帝笑着补了一句，尽量不让声音听着过于虚弱。

        董云飞刚要接话，赵玉泽却已经指挥着侍儿搬了一张小炕桌过来，“太医说要陛下先用些膳食，再服药。”

        明帝虽是睡了一觉，却并不觉得腹中饥馁，待看到侍儿们呈上来的全是清粥小菜，越发地没了兴致，嘟哝道：“没鱼没肉的，谁吃的下？”

        饭菜没吸引力，胳膊上又没力气，明帝索性连筷子都不接。

        赵玉泽见状便娇声道：“皇后哥哥守护陛下到天亮，见陛下睡得安稳，这才回去休息，派我们两个来服侍陛下，若是我们俩连让陛下用膳都做不到，皇后知道了怕是要生气的。”敏君说着冲董云飞使了个眼色，董云飞立即跟着道：“陛下好歹用一些，不然臣侍和玉玉要被皇后罚的。”

        年轻娇俏的后宫殷勤劝膳，明帝如何能狠心拒绝？再难吃的膳食也甘之如饴了。只是提起被罚，明帝就想起薛恺悦来，待赵董二人服侍她用过了膳，就冲殿门外看了一眼，对在内殿杵着的宫侍们道：“你们都下去。”

        待宫侍们鱼贯而出，她便对赵董二人道：“悦儿给朕写祈福帖子，你们两个得闲了去瞧瞧他，别让他废寝忘食的。”

        董云飞点了点头，没说话，赵玉泽嘟嘴道：“陛下也太护着恺哥了。”

        明帝听了就微微皱了眉，玉儿一向与人为善，又与悦儿没什么矛盾，如今连玉儿都这么说，其他人的态度就更可想而知了。担心薛恺悦在宫中的处境，她就替薛恺悦辩解道：“这阵子国事繁忙，朕累着了而已，跟悦儿无关，玉儿莫要冤枉了悦儿。”

        赵玉泽听了就娇声认错：“陛下别着急，玉儿也不是对恺哥有什么意见，就是见陛下病成这样，心里头窝火，不自觉地就迁怒恺哥了。玉儿回去就去看恺哥。”

        董云飞也跟着宽慰：“臣侍也会去看恺哥的，陛下放心吧，皇后才罚过侍儿们，也不会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议论恺哥。”

        放心是不能放心的，但明帝自己在病中，根本顾不上薛恺悦，也只得罢了。

        赵董二人服侍了一个白天，晚上仍是安澜过来守夜，第二日天亮便是十一日了，这是大起居的日子。明帝情形并没有多少好转，连自己坐起来都不能够，却想着连日国事不顺，先有风催梧桐又有连日霪雨，若是她今日不去上朝，恐怕一日之内，天子暴病的消息就会传遍姚天，就强撑着让安澜给她穿朝服。安澜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含着眼泪服侍她穿衣，又看着御前侍卫把她扶到玉辇上。

        打起全副精神，明帝不动声色地坐在宝座上听奏。群臣们有些机灵的，大概已经得到了消息，不断地偷觑她的脸色，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复杂，有紧张有担忧有忐忑更有各种小算盘，她自然明白她们的想法。她盛年染恙，太女未立，公主们尽皆年幼，一旦山陵崩，群臣可不是要各谋生路？她如常端坐，支撑了一会儿，群臣们脸上的复杂不安的神色才渐渐消了些。

        简单处理了两件有关农田排水和修复民居的奏报，柳笙就奏说西都留守罗幻蝶到了，她听了便当场宣布任命罗幻蝶为权吏部侍郎，罗幻蝶本是从四品的西都留守，如今平调为权吏部侍郎，群臣们虽然有些惊讶，三三两两地在下面议论，却也都没说什么，只盯着吏部尚书楚昀看。楚昀那边她早在下旨宣召罗幻蝶回京的时候就已经让柳笙单独找楚昀谈过话，连威胁带利诱，楚昀此刻站在朝堂上神情自若，看不出有什么怨怼来，大家也就都不再说话。

        明帝身体不好，不敢久拖，在罗幻蝶上来觐见之后，就下旨任命司农寺卿林征为工部侍郎。这下朝臣们开始哗然，明帝缓缓地看了一下殿阶之下，群臣们的声音开始减小。明帝自然知道哗然者的意思，她身体不适，却提拔林征，有心之人难免会猜测她要重视林家和三公主。她也有她的考虑，一来她一向认为圣天子就应该统御群臣使之各效才力为国分忧，林征追随她多年，做事勤恳，为人也谨慎，却一直窝在司农寺里未展长才，工部眼下又缺人，她不想因为要防范三公主的缘故就把林征闲置不用，二来她并不打算撤销岳飘的工部尚书职事，林征去工部只是个侍郎，有岳飘压着，不会有什么收拾不住的事。

        她原本听了江澄的话之后准备把工部侍郎的位置给东都留守简从珊，但一则东境初定，需要有能力的人安抚百姓，简从珊离任她还得另外择派能干的官吏去东境，一动不如一静；二来简从珊家世一般，给岳飘做副手，只怕很难抗住性子有些骄横的岳飘，而把林征派回工部，既能更好地办理工程，又可与岳飘两个互相制衡。

        林征谢了恩，群臣中有些见事不明的都对林征投去了几分歆羡的神色，看样子是有意结交。明帝看在眼里，暗暗记住了那几个臣下的名字，便继续宣旨，将景州知州柳依依调往西境做西都留守。这柳依依做事颇有创见，西境她已经派了关吟、黄一笛、夏离三将，再有个晓得变通的柳依依打理民事，想来西境可以安静一阵子了。

        任命完柳依依，明帝就觉得心口又开始慌乱，抿紧了唇不敢说话。臣下们却有两个不晓事的，一起站出来奏事，她见了好不着急，这一着急，就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了，却不敢在大殿上表现出来，把右手隐在凤袍袖子下，用指甲掐着虎口，竭力硬撑。

        慌乱间，江澄站了出来，替她分析了那两个臣下的奏议，她只需可否便好。她心头一宽，呼吸就不那么紧张了。

        江澄见她情形好转，就退归了本位。

        后面再有奏议，却是柳笙站出来替她回复。如此反复了两回，总算是把大起居给挨过去了。

        虽然有江澄和柳笙帮衬，但朝堂上这番劳心，终究于病体不宜，回到紫宸殿，明帝就沉睡了一整天。期间冷清泉和陈语易服侍她饮了一回蜂蜜水服了两碗药。她昏昏沉沉的，服完药之后就接着睡，连安慰冷清泉和陈语易两句都做不到，至于冷清泉和陈语易两个穿的什么衣服，戴的什么簪子，就更是连一毫都不曾注意到，只记得在半睡半醒间，陈语易伏在她耳边低声道：“英贵君一切都好，陛下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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