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穆穆清风至

五月中旬的天气，玲珑殿里已经放上了冰块，明帝一进殿门看见朱漆雕花笼中的冰块就暗暗吃惊，虽说自江澄在京城建了几座冰窖，用冰早已经不是奢侈的事了，但五月里用冰仍旧太早了些，何况殿里不是冷清泉一人在用膳，二公主和长乐皇子正一左一右地坐在冷清泉身边一派和煦地用餐，见明帝到了，一大两小一起站起来给她请安。她先让三人免礼落座，而后虚按住冷清泉要挪位置的肩膀，自己坐在了冷清泉对面，待侍儿们上前把她的御用碗筷都一一安放好，她挥手赶了侍儿们出去，这才略有些责备地看向冷清泉道：“怎得这个天气就用冰了，也不怕冻着孩子。”

        冷清泉正在给长乐夹菜，闻言不甚在意地答道：“今年天气不知怎得，热得厉害，过了端午向儿就吵着热，长乐来了也嫌热，臣侍就传了冰，横竖如今冰窖里的冰多得很，不怕用光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长乐才四周岁，向辰还不满四周岁，小孩子没筋骨，最易生病的，明帝颇不赞成地道：“虽说天气热，可是孩子们还小呢，哪里禁得住冰块的寒气？”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长乐眼前小盘子里的饭菜已经吃光了，长乐开始催促冷清泉：“叔叔，乐乐要吃肉肉”，冷清泉听了忙将几个盘子里的菜各夹了两筷子放到长乐的盘子里，又给长乐剥了几只虾，这才不以为意地道：“只是在这边外殿放几块，用膳时凉爽些，孩子们的房间，孩子们闹得再厉害，臣侍都没给放呢。”

        这意思是孩子们吵着在卧房里放冰块？明帝越发地吃惊。

        似是印证冷清泉的话，冷清泉刚说完，坐在冷清泉右手边的长乐一边大口吃菜一边娇娇糯糯地接了一句：“母皇，乐乐热，乐乐要冰块。”

        明帝闻言看向长乐，见长乐胖胖的脸颊上有两绺夏天特有的嫣红，圆圆的脑门上更有几粒微小的汗珠儿，不由得皱了眉，看向冷清泉问道：“长乐怎得这般热，不会是生病了吧？可有传太医请平安脉？”

        冷清泉此刻正在给向辰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顿，片刻后平静地答道：“孩子能吃能睡，哪里说生病就生病了，就是怕热罢了，陛下若是担心，臣侍这就让人传太医去。”明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长乐并没吵着不舒服，她陡然请太医，知道的说是请平安脉，不知道的还不定怎么传呢，毕竟是十余年的妻夫了，她对冷清泉的人品还是有所了解的，没什么特别的大事，并不想让冷清泉背上虐待皇子的恶名。

        冷清泉见明帝不让请太医，便含笑看了明帝一眼，轻声道：“陛下还没用膳吧，且请用膳，有什么话用完膳再吩咐臣侍”，后宫这般劝，明帝便从善如流地拿起了筷子，下箸前又看了一眼长乐，见长乐埋头吃得正香，盘子里的菜已经用去了大半，这才开始踏实用膳。她今个儿上午在垂拱殿上一通忙，从垂拱殿出来又去了趟麟趾殿，跟安澜两个商量了一阵子天祥节的事，为了弄清楚玲珑殿里的真实情形，没用午膳就朝玲珑殿来了，此刻很有几分饥饿。

        一刻钟后，明帝吃了八分饱，便放下了筷子，有意观察长乐和冷清泉的情形。却见长乐和冷清泉都还在用膳，两个用得都很香甜的样子，冷清泉又给长乐夹了一回菜，长乐的小盘子里堆山叠海一般地堆得都是菜，倒是二公主萧向辰已经停了筷子，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鬼灵精怪地看着父君和哥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冷清泉停下了筷子，可是长乐仍在用膳。

        许是小孩子用得慢，明帝默默地替儿子找理由。然而长乐面前的小盘子里的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着，没过一会儿，盘子就干干净净了，长乐看向冷清泉，继续糯糯地道：“叔叔，乐乐还要吃肉肉。”

        冷清泉摇了摇头，抬手给长乐盛了一碗汤，哄道：“宝贝吃饱了，喝碗汤好不好？”

        长乐听了，肉肉的眼皮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小嘴一撇，委屈地摇头嚷道：“乐乐不要喝汤，乐乐要吃肉肉。”

        冷清泉闻言放下汤碗，把盘子里的虾夹了几只出来，手法利落地迅速剥虾，剥好后把虾整整齐齐地码在长乐的盘子里，柔声道：“宝贝吃点虾吧，虾也是肉肉哦。”

        长乐闻言把虾一筷子一只飞速地吃光，吃完后再次看向冷清泉，糯糯地道：“叔叔，乐乐要吃肉肉。”孩子说完之后，眼睛便巴巴地看向盘子里只剩了半只的脆皮鸡。

        原来儿子喜欢吃鸡，这还不容易？明帝轻声道：“长乐在你这里，菜不够让御膳房只管加，今晚起主菜都上两盘。”

        明帝话音未落，冷清泉就冷飕飕地看了她一眼，明帝一个机灵住了嘴，她扫了扫桌子便知道不是菜量的问题，冷清泉素日里都是和向辰一起用膳，两个人的份例加起来足有十道菜，果然冷清泉不再理会她，只跟长乐斗智：“宝贝，吃肉肉要长胖的，长胖了就不漂亮了，乐乐不想漂漂亮亮的吗？”

        长乐看了一眼脆皮鸡，又看了一眼冷清泉，似乎很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末了仍旧苦兮兮地道：“乐乐想吃肉肉。”

        儿子这声音听上去太委屈了，明帝心有不忍，开口劝道：“就让他再吃点嘛，小孩子长身体呢。”

        帝王的话便是私下里所说也是金口玉言，冷清泉很是不悦地看了明帝一眼，把脆皮鸡理了理，给长乐又放了一大块在盘子里。长乐三两下吃光，继续委屈兮兮地看向冷清泉。

        冷清泉却不再往盘子里放鸡肉，拿起一旁瓜果盘里的瓜果对长乐道：“宝贝乖，吃块甜瓜好不好？这甜瓜是冰镇过的，可甜了。”

        然而长乐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肯接甜瓜，只糯糯地道：“乐乐要吃肉肉。”

        冷清泉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耐烦，然而他很快地就克制住了，继续好声好气地哄劝：“乐乐想吃肉肉也行，按昨个儿的规矩来，吃一块肉肉，跟叔叔去跑一圈，吃两块跑两圈，吃三块跑三圈，乐乐自己选，吃几块？”

        “三块”，能够有肉吃，长乐的眼睛就放了光，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才不管三圈意味着什么。

        “三块跑三圈，咱们说好了，宝贝不能反悔嗷。”冷清泉说着把三块鸡肉放在了长乐的盘子里，小长乐飞快地道了声“好”，不待他放稳，就拿筷子夹住，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明帝甚是好奇，低声询问：“去哪里跑圈？”

        “演武场。”冷清泉答得干脆，明帝却大为震惊，演武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长乐这样的孩子而言，跑上三圈还不累瘫了？

        “不跑不行，孩子胖得厉害，饭量又大。”冷清泉似乎是看出来了明帝眼中的震惊和心疼，淡淡地出语解释。

        “也不是很胖嘛，小孩子都这样。”心疼儿子的心思占了上风，明帝强行解释。

        冷清泉闻言又飞了明帝一个眼刀，抬手将长乐胳膊上的软罗衣裳往上挽了挽，露出了孩子嫩藕一般的小臂，明帝看了便不说话了，她再护儿子也不得不承认，儿子确实有点胖，这小胳膊上全是肉，光看粗细已经和沈知柔的小臂不相上下了。

        用过了午膳，向辰和长乐的乳父各自来带孩子去歇午，长乐离开前，明帝看了一眼长乐，越发地皱了眉，夏天的衣服不藏肉，问题一目了然，不知几时起，她的大儿子，已经从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肉嘟嘟的小胖子，这可不是好事，尤其是邻近天祥节，她正准备把两个儿子的亲事给定下来。可是长乐的乳父显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位高高胖胖的中年男子正抱起长乐，满脸关心地问道：“皇子可吃饱了，没吃饱的话咱就再吃一点，今个儿你母皇在呢，必能让你吃饱喝足了。”

        明帝闻言大为不喜，当着她的面告冷清泉的状，当她是容易受人挑拨的昏主呢，当下冷哼一声道：“皇子要歇午了，吃得太饱，积了食怎么办，你做了这么几年乳父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乳父听了便低声辩解道：“皇上息怒，奴才是去岁冬天才来做乳父的，对皇子的事知道的不多。”

        嗯？这是怎么回事？明帝闻言看了看冷清泉，冷清泉倒替这乳父解释了两句：“长乐原来的乳父去岁生了个女儿，他妻主不想让他进宫了，就托人求了皇后，皇后放了他脱役，内侍省又挑了这个吴乳父过来，这吴乳父膝下有位公子，又在德王府里做了十来年乳父，养育小孩子很有经验的，只是伺候长乐的日子短，想来不大了解长乐的起居习惯。”

        明帝闻言看了一眼吴乳父宽宽胖胖的身材，暗道看样子这吴乳父就是这么养孩子的，倒不见得是安心挑拨，当下便冷声道：“既给皇子做了乳父，以后便要多学习多了解，遇事不明白的，多问问宫里的老人，切不可自以为是。”

        那乳父听了，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明帝见状，挥挥手打发了他们出去。

        侍儿们进来收拾碗筷，冷清泉携了明帝的手，两个穿过内殿的小门往后殿去纳凉，一进后殿，冷清泉就藤萝一般缠到了明帝身上，双手环抱住明帝的脖子，撒娇道：“妻主今个儿冤枉了臣侍，可怎么安慰臣侍呢？”

        明帝心下歉疚，想要思量些新鲜题目来讨冷清泉的欢心，然而心里终究烦躁得很，一时片刻没心思想新鲜主意，只好柔声道：“朕把自己赔给泉儿可好？”

        冷清泉媚眼横波地看着她：“妻主的意思是今晚要翻臣侍的牌子？”

        明帝轻轻颔首，冷清泉闻言在明帝脸颊上亲了一下方才嗔道：“妻主越来越会哄人了。”

        明帝无奈地揽着冷清泉坐在竹榻上，冷清泉敏感地询问道：“妻主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小孩子多吃一点少吃一点的事，值得妻主这般烦恼？”

        明帝想要和冷清泉商量，然而冷清泉终究不是长乐的生父，有些话她不能和冷清泉全讲出来，当下只拣能讲的讲：“泉儿你说，朕是把长乐许给关家好还是许给秦家好？”

        冷清泉眨眨眼睛：“妻主想把乐安许给谁家呢？”

        明帝赞许地看了看冷清泉，不接话茬，先问乐安，冷清泉算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乐安的事是她和安澜早就达成一致的，倒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坦诚地道：“乐安是要许给柳家女儿的，皇后和弦歌是同门，朕和柳相结亲家，算得上门当户对。”

        冷清泉听了便十分轻松地道：“既是乐安已经定了柳家，那妻主就无需烦恼了呀，天祥节寿宴上让小琼带着长乐坐在关家正君和秦家正君席上陪客，他两个谁看上了长乐，就把长乐许给谁家。”

        明帝皱眉，道出心中的烦恼所在：“若是两家正君都看不上他呢？”

        冷清泉偎在明帝身上，言语斩截地道：“便是都看不上，陛下更想跟哪家结亲，直接许婚就是了，哪有那么多的啰嗦话？”

        明帝闻言倒有些惊讶，她之所以跟冷清泉商量这个，是觉得冷清泉自己注重身形，又有意控制长乐的饮食，必是和她一样都担心长乐长大了不得妻主欢心，岂料冷清泉说得如此轻松，她索性把话讲透一点：“豪门里日子里难过呢，朕若是许婚，她们两家没一家敢抗婚，可是朕能管得了她们娶不娶，管不了人家小姐内帷的事啊。”

        冷清泉刷地一下子放开了明帝，扬声道：“妻主这话说的，这事还没个王法了？是，臣侍是担心长乐将来受冷落，想着能让孩子瘦一些就瘦一些，可咱们的孩子就算是再胖，也轮不到她们女家嫌弃。咱们的孩子可是皇子，世家大族的小姐们身份再尊贵，也是臣下，咱们的孩子嫁给她们那都是下嫁，是她们几代人求之不得的荣耀，敢冷落咱们的孩子，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这冷清泉竟比自己更护孩子，明帝又是欣慰又是无奈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感情的事最是勉强不得，以势相压只怕适得其反。”

        冷清泉听了也沉默了，两个静静地坐了快一盏茶的功夫，冷清泉忽然道：“陛下若是这般担心，不如把朝中跟长乐大小差不多的世家小姐都召了来参加寿宴，臣侍和小琼几个暗地里留心查看着，瞧哪家的小姐跟长乐玩得更好一些，就把长乐许给哪家好了。”

        明帝闻言摇头，贝齿咬朱唇：“朕只想把长乐许给关、秦两家。”她虽然担心长乐受气，可仍旧想把长乐许给关、秦两家中的一家，不为别的，只为长乐是长子，若是把这两个最有权势的豪门留给小儿子们而把长乐许个一般的人家，便是顾琼不说什么，她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偏心，更会让臣下们误以为她在巴结关秦两家，连嫁皇子都按她们的喜好来，这种会启迪臣下们的权势欲念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做的。

        她心头不快，冷清泉便努力安慰：“妻主放心，臣侍这两日管长乐管得严一些，争取在天祥节前让长乐再瘦上一两斤，再让内侍专门给长乐赶套宽松的衣服出来，保准关、秦两家的正君挑不出毛病。”

        明帝不报什么希望地点了点头，离天祥节只有几日了，长乐怎么可能有大的改善呢，但冷清泉如此积极，她也不好过于泼冷水。

        薛恺悦和顾琼在水阁中用过了午膳，虽然天色不早，两个仍是互相看了一眼，开口跟宁满告辞，宁满也不多留他们，只催促侍儿道：“派个人去问问，侯主怎得还不过来，跟侯主说两位殿下要回去了。”

        薛恺悦听了只好和顾琼一起耐心等候，静静地看宁满给小公子喂饭，宁满对绵侍夫和侍儿们态度都很是一般，但对这小公子很是温柔耐心，轻声细语地询问小公子想要吃什么，小公子用手一指，侍儿把菜夹到小碗里，宁满再亲自喂给小公子吃，薛恺悦见状，对这宁满的不喜就淡了三分。

        侍儿们端上瓜果，他和顾琼两个各自拿了一块，慢慢地吃着，吃了两块，派去的侍儿就回来禀报说侯主今早又抓了一个奸细，这个奸细供认说北边州县还有两个，半个时辰前侯主带人赶过去了。

        北边州县的这两个奸细不知是不是自己之前见到过的那两个？薛恺悦心头疑惑，有心想让董雯抓到奸细后知会他一声，可还没张口，他就想到这种让留守将军给自己汇报机密的事，就是典型的身为后宫干涉地方政事，他只好闭嘴沉默。

        沉默不过片刻，就听顾琼曼声道：“也不知这两个什么样的奸细，若是打西边来的奸细啊，多半长得五大三粗的，西边的水土不养人，若是打东边来得奸细，多半长得矮矮的，东边不出高人。”

        宁满闻言微笑：“殿下果然见多识广，等妻主回来，侍身问问她，这样的趣事不属于机密，侍身问过了妻主就让人告诉两位殿下一声。”

        薛恺悦听了便和顾琼一起站了起来，宁满抱着小公子起身相送，出了水阁，侍儿们已经打了伞过来伺候，薛恺悦抬头看看不远处水岸边上杨柳树下停着的马车，暗道真是又会察言观色又会料理家务，难怪没有女嗣，也能坐稳董家少正君的位子，薛恺悦边感叹边犹豫要不要把他的猜测讲出来，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耿直的个性占了上风，闲闲地道：“宁公子得空了，不妨找个大夫把把脉。”

        宁满闻言敏慧地问道：“殿下的意思可是担心侍身得了什么怪病？”

        话既说到这里，便不妨点得再透一些：“也不一定是怪病，是喜事也说不准。”

        宁满听了，脸上便如久阴的天蓦地放了晴，却又努力地把这狂喜之情给敛住了，不敢相信似地看向顾琼，顾琼朗利一笑：“宁公子这状态是有些像害喜呢，只是咱们也不确定，公子还是找个大夫号号脉吧。”宁满把小公子交给一旁的侍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快，快去让管家传大夫。”侍儿们得令而去，宁满又向薛恺悦和顾琼致谢：“多谢两位殿下提醒，但愿如两位殿下的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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