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那些过往

夜空长寂，宫殿人迹罕至，雕梁画栋在岁月的长河中未曾失了颜色，反而随着时光的流逝沉淀出悠久的沧桑。池水中的蓝莲花悠然绽放，嫩黄的蕊心弥漫着清甜的幽香，身旁的莲叶伸长了脖子往宫殿深处打量，恨不得偷听清楚里面在说些什么。
大殿中，帝俊广袖深衣，颀长的身影在清光下显得尤为高大，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摆设。偶尔在几样颇为眼熟的事物上停留时，眉峰会稍稍挑起，眉宇间的威势也软了下来。
望舒凝神静气侍立在旁几次欲言又止，却碍于妖皇积威甚重，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她的眼神时时刻刻黏在帝俊手中那颗浑圆的散着柔光的光球上，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她喜欢这里？”
帝俊忽然开口，在寂静的宫殿里声音越发显得空旷，望舒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抬眼看了眼殿内，垂首恭声答道：“臣下不知。”
“不知？”帝俊回身看她，语气低沉听不出情绪。
望舒想了想，开口有些迟疑，“陛下去后主人一直不曾开怀，且此处宫殿建成之后，主人并未住过多少时日，是以臣下也不知主上是否喜欢。”
没住过多久吗？
也对，先是与天道相争将他救下，后四处寻找凝魂之法，再后来将他送入尘世，天道又来清算。哪有什么时间欣赏这宫殿？
昊天费心费力造了一座太阴星宫，大概也想不到会一腔心血白付。住在里面的人大概连宫殿的样子都没记在心上，呵。
他唇角轻勾，眉间有极淡的笑意，心上却泛起丝丝缕缕的痛。打从踏上太阴星开始，这种痛就像织成一张密实的网，将他的心整个捆在其中，逃脱不得。
掌心圆白的光球光晕一闪一闪，清凉纯澈的灵气氤氲环绕，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而上轻轻地落在他眉间那一道皱起地凹痕，轻巧温柔地试图将之抚平。
望舒惊奇地看着这一幕，耳边听得帝俊说了句“还是这么……”最后几个字实在太轻，她竖直了耳朵也没听清。
是什么呢？
望舒抓心挠肝得好奇却又不敢问。妖皇虽然今昔盛衰相异，但是给她一百个单子也不敢随意冒犯。
“陛下，主人的精魄须得尽快想法子恢复才好。”望舒小心地提醒，眸光依旧凝在那光晕冉冉的光球上。
帝俊捧起掌心的光球，清光湛湛，沁凉的气息萦绕徘徊，就像太阴星上的终古长夜。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望舒躬身应是，不敢隐瞒，将妖皇不知道的那些旧事娓娓道来。
当年巫族和妖族大战，不止两族损失惨重，更殃及无辜，引得生灵涂炭，天道震怒，降下天罚以为惩戒。
巫族十二祖巫死伤殆尽，唯余后土大人转入地府化解余孽，得以保全残部。
而妖族亦是伤亡惨重，妖皇帝俊和东皇太一魂飞魄散，妖师鲲鹏下落不明，十大妖将凋零太半。危急关头，妖皇和东皇分别以本命灵宝河图洛书和混沌钟护住太阴星君常仪，免其身受天罚加身之苦，逃得性命。
表面看似乎是这样，后世典籍中大多如此记载，无论天庭、巫族还是妖族，大多也都相信这种说法。天罚一落，情形混乱不堪，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这种说法便堂而皇之地流传下来，直到如今无人起疑。
然而个中实情却并非如此。
没有人知道，早在巫妖两族冲突伊始，有个人就洞悉了天道阴谋，这个人就是太阴星君常仪。因为天道法则约束，常仪猜到阴谋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想方设法尽可能地减少两族冲突，努力化解两族纷争。
大势所趋，积重难返，两族龃龉非朝夕之争，常仪手段尽出也没能达成所愿，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族一步一步走进天道早就规划好的陷阱里，最终两败俱伤令天道阴谋得逞。
常仪心慕帝俊，不忍心爱之人身死道消，危急关头竟以己身精魄赋予帝俊，哄骗天道天罚，以此救下帝俊残魂。所以，世人虽云帝俊魂飞魄散，事实上并非如此。
她所作所为实在大胆，天道万万没想到竟然有生灵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更没想到的是，这世间竟有生灵的精魄能够不受天罚加身——
天罚降下之时，常仪也在场，然而天罚遇着她竟自动转了方向，半点不肯伤她。而被常仪以精魄相护的帝俊，虽然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却因此侥幸逃得性命。仙神之身，只要魂魄不散便不死不灭。
天道原以为天罚过后，这些足以威胁他的蝼蚁定会被尽皆毁灭，不曾料半途杀出个常仪这个变数。然而天罚已过，生灵命数皆有定数，一旦错过机会就连天道也不能随意改变。
天道之上犹有大道主宰，天道不敢随意降下天罚，唯恐惹怒大道。何况，有常仪在，天罚也未必有用。
天道奈何不得常仪，又有女娲圣人救下伏羲在先，天道无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但为了宣泄心中之气，硬是让太阴星君常仪身受九九雷劫以为惩戒。并逼迫其立下誓言，接受天庭招安，日后不得插手妖族之事。
后来新天庭建立，常仪遵守约定接受天庭敕封，摇身一变，从赫赫有名的三界战将变成了月宫里三界第一花瓶孤光神女。
天庭为了消除妖族的威胁，淡化常仪对妖族的影响，在史书编写中刻意弱化其存在，更是抹杀了她曾经的赫赫战绩，只一味地夸耀其美貌无双。
说到此处，望舒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一幕，那时候太阴星宫，天庭称之为月宫，月宫刚刚落成，昊天天帝和王母亲自请太阴星君入住，并在太阴星上敕封“孤光”，大宴仙界群臣。
那天晚上，太阴星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打从她跟着主人开始，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喧闹嘈杂的太阴星。
太阴星是盘古大神的眼睛所化，太阴星君是天地间最尊贵的神尊之一。这里是妖族圣地，也是洪荒最尊崇的地方之一。没有人敢在太阴星上放肆，更别说宴饮取乐。
那一天，主人坐在华丽的宫殿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直到宴会结束都没变过。
宴饮上的太阴星君喝下了新天帝敬的酒、王母敬的酒、群臣敬的酒……从前在妖族的宴会上，主人身边从来不敢围着那么多人。那些妖族部署看向主人的眼神带着敬畏，带着崇拜。
高高在上从来不需要应酬，无论何时何地，都只有别人对她俯首称臣的份。
在这些仙界群臣的眼里，她看不到敬畏，看不到崇拜，甚至看到某些令她想作呕的情绪，让她恨不得提枪灭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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