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出发

袁小康站在熙熙攘攘的鬼群中，欲哭无泪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谁能知道地府的科技这么先进，手机令牌居然地府成为了实体。

        他左右两只巨大的编织袋，包里放满了地府初级鬼差培训必备道具，在恶补了三天什么是鬼，如何做鬼，鬼生知识小技巧后，经过填鸭式的摧残教育，袁小康终于从一名新鬼变成了地府初级见习鬼差，加入了光荣的为鬼魂服务的队伍。

        横死街头之人、被马王爷选中的天之骄子、地府临时工袁小康携带全部鬼差道具，独自根据地府导航系统来到奈何桥火车站，扛着巨大的编织袋一路遭到无数白眼，在过安检时被火车站工作鬼员拦下，进行一番严格的思想教育：“捕魂网也能随便带出来的？你上课的时候认真听了吗，新人是吧，我看看你的任务出勤。”

        胖胖的安检员打开袁小康的出勤纪律：“还没出过勤啊，小伙子好好干，我看好你。”安检员乐呵呵的用胖手拍了拍袁小康的头，示意他抓紧走。

        谢必安属实是个不负责任的师傅，在一脚把袁小康踹进鬼差培训大讲堂后，扭头就不知道去哪了，临走之前甩给袁小康一本厚厚的书：《地府生活傻瓜手册》，还非常贴心的在傻瓜上用笔画了个红圈。

        但这本书相当好用，好用就好用在进了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有地方坐着。往屁股下面一放，厚实安稳。

        袁小康坐在令人心安的厚度上，望着来来往往的鬼群陷入沉思。由此可见，书这玩意还是得买厚的，看不看的倒在其次，主要是使用价值比较高：能枕能坐，实在不行还能拍蟑螂。话说地府有蟑螂吗。

        哦，有的，袁小康对着熙熙攘攘的鬼魂们和火车站熟悉的电子屏，不禁回想起这两天的填鸭式教育。

        所谓地府，实际上就是另一个阳间。根据死去的科学家群体日以继夜的研究，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地府无非是时间流速不同于人间的而依附于人间存在的时空夹层，这个夹层的法则突破了三维，把操控自我身体表象时间的能力下放给了鬼魂们，所以满大街熙熙攘攘的鬼魂无论死时是什么样的，都几乎不约而同的把面貌更换为了自己的青壮年时期，可能是到了地府终于没人管了，各种解放天性争奇斗艳巧夺天工奇装异服不断刷新着袁小康的视网膜。

        这是一个没有老人的世界。

        时空夹层的依附性决定了地府依赖人间生存，在人类没变成地府的管理层之前，乱哄哄的物种们来了又去，毫不留恋。重复着死、进地府、抽卡投胎的步骤，混乱无序的魂灵们多次堵塞转生之门，搞得想投胎的进不去，不想投胎的出不来。

        根据最新的地府研究表明，若干次知名的生物大灭绝都是由于乱七八糟的魂灵们堵塞住了大门口导致没有新灵魂返回人间，比如二叠纪－三叠纪灭绝事件就是一堆三叶虫卡住了大门，这一卡人间就迎来了史诗级的大规模灭绝之母。

        袁小康听了只觉得非常唯物主义，作为地府能这么唯物确实是让人意想不到的。

        当恐怖直立猿开始大规模下地府之后，在经历了最初的错愕和畏惧后，直立猿们开始了喜闻乐见的经典剧情，一大批猿人组成突击队暴打其他物种，从此踏破黄泉路，干碎望乡台，穿越恶狗岭，撕扯金鸡山，一路杀到还魂崖，把持住了转生之门，于是只有直立猿们可以投胎。

        然后新魂灵就下来汇报物种不够，部落里都没肉吃了。

        经过一系列演化和妥协，加上人间政府架构的不断变化，才形成了如今地府的状态，地府的核心任务就是让所有物种更快更好的投胎，谁拖慢了投胎就处理谁，听得袁小康一阵牙酸，怎么地府还有kpi。

        正胡思乱想中，一双白色皮靴出现在袁小康的视线中，抬头一看，这位白发披肩，眉毛斜飞入鬓，面容清俊，身高近八尺,瘦得如玉,穿着一袭绣银纹镶边短领窄袖衫,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直襟长袍。袍脚上翻,塞进腰间金丝滚边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端的是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

        美少年手持红色棒球棍。

        袁小康瞳孔剧震：“不是师傅你这一身驸马爷打扮扛着个棒球棍算怎么回事啊？”

        “这叫哭丧棒。”谢必安爱不释手的摩挲着棒球棍。

        “我哭你大爷，你当我没看过《热血高校》吗？还有这叫哭丧棒的话，你那舌头呢，不是说谢必安舌头老长了吗？”袁小康在鬼群中抓狂。

        谢必安抓住自己舌头往前一扯，鲜红的舌头下垂到腰，一脸苦笑颜开。

        袁小康一脸诡异：“这一刻，杰克知道他必须娶安妮。”

        “啥意思？”谢必安一边拉着袁小康一边往月台走，还不忘扛着蛇皮袋。这种诡异的画风在地狱居然显得异常和谐。

        “我始终觉得无知是人类的美德。”

        “你一个鬼差哪来的人类美德。”

        “不是吧师傅。我才刚死没几天，有必要分这么清吗？”

        “上岸的鱼就再也不是鱼了，你是鬼！你给我牢牢记住，汝非人，忘则死！”谢必安直直盯住袁小康，吐字阴冷如刀。

        袁小康仿佛从这句话中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他从火车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漆黑的山体像是孤绝的重剑直指天穹，永恒的黑夜笼罩在地府，从未知之地赶来的列车行驶在蜿蜒扭曲的铁路上，擦起细碎的火花，火花从铁轨跌落，随风飘入人间。

        他和谢必安踏上火车站月台，谢必安说作为执行公务的鬼差是可以在令牌也就是手机上查列车相关信息的，作为低级鬼差，上列车的方式可能有些特殊。

        “把行李带上，车来了。”谢必安说。

        袁小康听见了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谢必安说的没错，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车灯的光芒在月台上闪过，谢必安向着列车扔出行李，拉着他直接跳向高速飞驰的火车。他大惊失色，心说地府逃票都这么硬核吗。

        随着一阵轻柔的微风，身体安然地躺在火车的座椅上。列车在漆黑的夜色里疾驰，隔着一张紫檀木条桌，谢必安和袁小康相对而坐。车厢是袁小康从未见过的风格，墙纸由云纹构成向四周铺陈，座椅木材的纹理文绮妍秀，刻面干脆利落，暗底的花纹和淡香无不体现优雅和精致。

        袁小康像个土狗一样四处张望，显然被这种熟悉但又没见过的装饰风格勾起了好奇心。谢必安没让他等太久，张嘴解释：“火车在地府流行后，艺术大师们觉得人间的火车内饰实在不堪入目，便综合历朝历代装修之长，以明末江南家具风格为蓝本造出了这种风格，人间错非甲申天变蛮夷入关，应当也如此。”

        “师傅你对满清怨气很大啊。”

        “我是明末江阴人。”谢必安风轻云淡的口吻仿佛在说一桩无关痛痒的事。

        “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身着赤红对襟鸳鸯袄的列车员笑眯眯地走过来靠在对侧的条桌上，“好久没见你出任务了，这是那位？好久不见啊。”

        谢必安从列车员手里接过包裹，拆开递给袁小康：“我劝你闭上你那张嘴，怎么被发配到这的忘了吗，谛听大人？”

        袁小康这才注意到列车员双耳齐肩，目能自顾其耳，挠了挠头说：“地府人才梯队这么强悍吗，谛听都才当个列车员？”

        打开包裹，是一套衣物：用料扎实的马丁靴和米白色的拿破仑领风衣，摸起来有些粗粝的面料，扎实的腰带和双排扣，立体挺括，袖子滚着金色细边，换上后在胸口别上鎏金胸章，高贵典雅。

        “哎呀听了不该听的事情，没办法啦。”列车员看着袁小康换上制服，脸上浮现出奇怪的怀念感，“这次你带他啊？”

        “我看你不仅是听了不该听的事，还说了不该说的话。”谢必安把列车员推到一边，摸出手机打开地府办公app，“地府实施无纸化办公……”

        袁小康扶额叹息：“我知道这次是996的猝死程序员下来了，那帮哥们生前写代码死后还写代码，我能问一下他们心理阴影吗？”

        “可是我们双休而且每天上班4小时。”

        “没有资本家的地府是这样的吗？”

        “是啊资本家去地狱。”

        “人类社会的最高理想死后实现了，什么地狱笑话。”

        “你能在地府待多久取决于阳间有多少人爱你，这次的我的任务目的地是2020年6月23日的彭城，我看看任务对象，一位30岁的男性。”谢必安打开app念道。

        袁小康疑惑的说：“我跟着你看你勾魂？还有我死的时候2020年早过去了啊。”

        “你上课怎么听得，地府的时间线和人间不同，你需要在无数的时间线中准确的找到任务目标将其带回。”谢必安恨铁不成钢，“还有你的任务是把彭城当天死苍蝇的灵魂带回来。”

        “36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我没有体温。”

        “为什么我要去抓苍蝇，我就不骂了你们几句用蛆当比喻太多了吗？你们这是打击报复！”袁小康满脸不忿。

        “谁家猎人也没有上来就猎虎的。”谢必安一本正经的端坐在靠椅上，宝相庄严，但眼底的促狭一览无余，“你的表现和我当年很像。”

        “哟，也有王八蛋让你抓苍蝇去了？”袁小康看着捕魂网越看越觉得这东西和抓苍蝇绝配。

        谢必安仰头哈哈大笑，笑到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连眼泪都带出来了：“好了看看外面，我们快到了。”

        袁小康向车窗外望去，大的不可思议的月亮与列车平行，漆黑如墨的海水吞噬的月亮的下半部分，穿行在月光中的火车质感如玉，光洒在紫檀木条桌上，木质的纹理柔和而厚重。火车顺着铁轨一路向下盘旋，最终冲进海水。

        已经丧失了呼吸需求的袁小康感到一阵猛烈的窒息，火车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刺破海水，失重漂浮在空中的他透过车窗看到了此生难以忘却的景象。

        列车从天而降，背后的冥海无边无际的向外蔓延，平静得如同冬日凝固板结的黑土地，身下，子夜的城市万家灯火，光芒遍布整片大地，宛如漫天繁星，刹那间，天地倒悬。

        城市中不起眼的一个烧烤摊上，打赤膊的老汉拿着啤酒指向天空，说着今晚有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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