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往事不堪回首

每一个习武的男子，都向往着一人一剑，腰间一壶酒胯下一匹马，快意恩仇，今天该报的仇绝不等到明天的江湖。

        元礼跟他们不一样，他不向往，他直接进入了江湖。

        一身武艺、一腔热血、怀揣着匡扶正义劫富救贫热情和雄心的十八岁少年踏入了江湖，他欢天喜地舞着剑与武林中人一较剑法高下，把酒言欢，携手并肩救助落难的老弱病残，同心协力抗击危害一方的邪门歪道。各大名门正派的正义之士交口称赞的元少侠，立志将自己有限的一生投入无限的江湖事业。

        但不过三年之后，元少侠便垂头丧气退出了江湖。

        那是一个阴霾的秋天，刚垂头丧气退出江湖的元少侠正在齐国西南一个偏僻城镇某座不知名的山半山腰一条山间小道上垂头丧气地走着。

        突然，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倒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在林间飞速向他右后方奔过来，似乎是要下山。

        他警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起前方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鹅黄色的长裙，长发随意披散着。令人惊讶地是，那居然是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但令元礼惊讶的却不是那与众不同的长发，而是少女浑身上下散发出来杀气腾腾的杀气。

        没错，是杀气。凭着元少侠三年江湖拼杀的不丰富但可靠的经验，他确信那绝对是杀气。

        在这座不太著名的山上，有着一座不太著名的古庙。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古庙旁，居然会有如此杀气腾腾的杀气。元礼心里一惊，鬼使神差向少女飞身而起，鬼使神差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里？”元礼轻声问道。

        “我要去杀一个人。”少女猛然被拦住去路，既不慌张也不愤怒，只是停下脚步神情木然又万分痛苦答道。

        “他该杀吗？”对着这个即将成为杀手的未来杀手，少侠没有拔剑怒喝，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天理不容死有余辜。”少女木然痛苦的神情里迸发了强烈的恨意。

        “好，我帮你。”元礼鬼使神差脱口而出，话刚出口，自己就愣住了。

        半路杀出杀人个帮手，少女显然也是一愣。沉默了片刻之后，少女开口了，眼泪随着言语滑落脸颊。

        “那个人是我父亲。”

        “他该杀吗？”元礼失神望着少女晶莹的泪水，问道。

        “天理不容死有余辜。”少女咬着牙，泪水如珍珠般滑落。

        “好，我帮你。”元礼沉吟片刻，郑重道。

        少女反而愣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我刚刚才和江湖五大名门正派的大侠完成一次正义的追杀。”元礼再次开口了，只是每个字都说的特别艰难。他此时特别需要倾听，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初次相识，把心里的话倒了出来，“我们追杀的人，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他曾是五大门派之一掌门人的关门弟子。在他五岁的时候，他们全家被一群歹人灭门。掌门人收养他，教他习武，视他为己出。他却恩将仇报，杀死了掌门，然后逃之夭夭。江湖人士义愤填膺，自发组织起来追杀他。我也一腔愤怒加入追杀的队伍。我们追杀了他两天两夜，最后在他双亲的坟墓前堵住他，也有可能，是他把我们引到那里。他承认了杀害掌门，问我们知不知道他为何杀人？我们的答案自然是他以怨报德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他放声大笑，一把扯开他的衣襟。我们发现，他健壮的胸膛上布满狰狞的刀疤。他告诉我们，这些刀疤都是他自己一刀刀划下来的。不是因为自虐，而是因为中毒。每晚子夜时分，他人都在梦乡酣睡之时，便是毒发的时刻。毒发之时，他全身经脉逆流，每一个关节都像有一把大斧头在猛烈砍着。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理智，他只能用刀一刀刀划开自己的肌肤，让伤口的疼痛去冲击中毒的疼痛。他一直以为，自己所中的毒乃是灭门歹人所下，后来他才无意间发现，毒是自己的师傅所下。他起了疑心，暗地里偷偷调查，才知道当年灭他满门的人也是自己的师傅。江湖传言，有本早已失传的武功秘籍在他父亲手里，掌门灭他全家和收养他，都是为了得到那份秘籍。他问我们，为父报仇天经地义，难道他不该杀他师傅吗？我们有一半人沉默了，另一半人则指责他撒谎。这些人大多是掌门的弟子和关系较为亲近的门派。他们不管不顾向他扑去，要杀了他。但他没给他们机会，他在父母的坟前跪下，挥刀自刎。”

        “杀了他师傅之后，他快乐吗？”少女看向手中的长剑，喃喃低语问道。

        “他会快乐吗？”元礼像是在回答少女的话，又像是在询问自己，“他复了仇，可复仇之刀砍向的是二十多年如师如父之人，他快乐吗？”

        什么是快乐？大仇得报？还得得知残酷的真相。

        他要仗剑走天涯，他立志匡扶天下正义。可到底，什么才是正义呢？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每一份恩将仇报背后，会不会只是一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身在其中之人，有何权利去指责评价他人的爱恨。

        “你为什么要帮我？”少女疑惑不解看向这个乐于助人的‘杀手’。

        “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说他死有余辜。”元礼摇摇头，看向痛苦的少女，“可能是因为，你太痛苦。”

        少女手中紧握的长剑铛的一声落在地上，少女蹲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世人总父女情深。一位少女要冒着背负大不韪罪名去弑父，这份大不韪背后，肯定有无数说不清道不尽，无法向他人言的痛苦挣扎。

        元礼在少女的身旁蹲坐下来，一言不发陪着她。

        半个时辰后，少女渐渐停止了抽泣。她站起身，没看落在土里的长剑一眼，缓缓往回走。

        元礼也站起身，在她身后数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跟着她。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来到了山上面积不大年纪却不小的古庙。

        古庙很小。不过一间坐南朝北的正殿，东西两侧各有一间侧殿。

        古庙很古。青阶上布满的青苔、缺砖少瓦的屋檐、开裂的墙体，都在向世人昭示它已经一把年纪，早该退休颐养天年。现在依然发挥余热工作在岗位上，实在是可歌可敬。

        “佛主保佑，佛主保佑，佛祖保佑。”古庙外一条羊肠小路上，一个年老的妇人面容愁苦一步三叩首，缓缓向古庙正殿里走去。

        身陷苦难的人，总是对另外身陷苦难之人更容易产生同病相怜之情。少女立即向老妇走过去，柔声问道。

        “大娘，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我在请佛祖救救我的孩子，她只有十八岁，不应该遭那样的罪，你能帮我一起求求佛祖吗？”

        “她怎么了？”少女急切问道。

        “她病了，病了很久，病地很重。她才十八岁啊。”老妇的声音颤抖着，泪水绝了提。

        这世间，幸福总是相似。而不幸，各有各的不同。

        一名母亲在求佛祖挽救自己十八岁病重的孩子，一个十八岁的痛苦少女，想杀自己的父亲。

        “你会治病吗？”少女看向元礼，问道。

        元礼歉然摇了摇头。

        对于医术，他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能带我去看看她吗？我想帮帮她。”少女恳求道。

        “感谢佛祖，感谢佛祖，我遇到好人了。”老妇感恩戴德点点头，带着少女和元礼下山回到府里。

        这是一个用长短不一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院子里，除了开的茂盛的紫色三角梅，再无他物。小院子中间，是一间破败但洁净的小平房。有一间正房和两间厢房，正中间的房间里简单摆着一张床和几张椅子，是母女日常休息之处。东边厢房是堆放杂物的储物间，西边的厢房则是厨房。

        正中间的房间里，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盖着一床薄薄的碎花棉被躺在床上闭目安睡。

        “小香，小香，娘回来了，你怎么样了？”老妇一进门，便急忙扑过去查看床上的少女。

        床上的少女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即睁开眼睛试图坐起来，却没能成功，老妇急忙上前扶起她，让她倚在自己的肩膀上半坐起来。

        眼前的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清秀，身材干瘦，脸色比纸还要白几分，两颊深陷，双目无神，嘴巴隐隐约约透着病态的紫色。想来，患病已经有了时日。

        黑白发少女本想握住患病少女的手，却被患病少女坚冰般冰冷的手吓了一跳。

        “你的手好凉。”

        “对不起，凉着你了。”患病少女声音微弱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黑白发少女急忙用双手捧着患病少女的双手，“你生了什么病，看过大夫了吗？”

        患病少女虚弱笑了笑，没有回话。

        “都怪我这老婆子没用。”老妇用一只枯瘦的老手抹了一把眼泪，插话道，“老头子去得早，我又没读过书，没什么能耐，只能帮别人缝缝补补赚点钱，连大夫都没银子请。”

        “请大夫看病需要银子？”‘世上没有免费的大夫’世人皆知的事实却让黑白发少女吃了一惊，随后她懊恼了起来，“我也没有银子。”

        “我苦命的孩子。”老妇的哭声大了起来。

        “别着急别着急，你们等我一下。”黑白发少女站起身，向门外跑去。

        元礼背对着大门，站在院子里盛开的紫色三角梅跟前。

        因为生病的是位姑娘，元礼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没有随着黑白发少女进入房间。

        “你有银子吗？”黑白发少女开门见山发问。

        “有。”元礼回道。

        “你去请大夫过来，请最好最贵的大夫”黑白发少女‘发号施令’。

        “好。”元礼接受命令，抬腿便走。

        两人虽是萍水相逢，却迅速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达成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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