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云舒（1）

多年以后，冷月对尘世的记忆只剩下了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灰蒙阴沉的天空，周围是翻滚的轻薄云雾，漫天大雪轻轻飘落，没有一丝恼人的风声。冷月站在高高的山崖上，脚下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烟火，面朝着山峦起伏的神曲，轻柔华美的箫声卷动着白茫茫的雾气和轻柔的雪花，横空飞过巨大的阴影把四散的光线洒落全身。

        记忆中的那场雪出奇地温柔，像一个美丽的幻觉。

        尘世百载，过往的岁月在头顶隆隆作响，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混沌，漫长的风雪吹散无尽的流年。刚来卷云舒的时候，冷月时常会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高高的山崖边，浩大的风雪在身边翻涌，天空是经年不散的厚重云雾，脚下飞翔的山鹰发出破空的鸣叫，又很快仓皇地飞过。他茫然地望向天地的尽头，目不可及之处隐约可见一点远山的轮廓。很快，一切归于虚无，雪白的混沌中只有纷纷扬扬的粉白色的花瓣汹涌地席卷着、漫延着，飞过头顶，穿过发梢，沾满雪白的剑衫，如同花的精魂，弥散着清新的芳香。

        苍茫天地，岁月不清，躁动的心也早已沉寂，对于整个尘世的记忆，混沌而模糊，如今回忆起来，就好像一次漫长的旅程，那艘漂在水面的帆船会激起无数的波纹，驶出一段距离回头看时，只有水面在轻微地晃动，断续连接，波光粼粼。

        对于尘世来说，卷云舒一直是一个神秘的传说，世人口耳相传，津津乐道。那是一个繁华幸福的世界，没有世俗，没有灾难，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弱肉强食，金碧辉煌的宫殿建在宇宙的尽头，像太阳一样灿烂着，光芒四射，高大的阁楼漂浮在巨大的云朵中直通天际，众星拱月般构建出一个恢弘伟大的城池。居住在卷云舒里的人远离了一切尘世的忧愁，拥有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以高高在上的神和仙的姿态俯瞰尘世芸芸众生，眼神无悲无喜。

        那是人人向往的仙界，尘世之人从不缺乏探索未知命运的勇气。于是，千万年来，无数人前仆后继，化世间灵气为己用，不断打破尘世的桎梏，以求白日飞升成为所有世人崇拜的神祇。当然会有人成功，虽然只是极少数。但后来，他们相继死亡，如同黑暗的诅咒降临，整个尘世陷入一片死寂。

        当冷月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尘世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而他距离传说中的飞升，也仅有一步之遥。

        关于那场诅咒的死亡，尘世没有更多的记载，只有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冷月曾经翻阅过那些隐秘的藏书典籍，所有的记录者都好像面临着不可名状的巨大恐惧，也好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手记录，仿佛隔着厚重的大雾盛放的莲花，狂风也无法把它们吹散。

        但在那些黑色的文字中，冷月似乎看到了无数漫天弥散的火光，看到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黑暗，看到无数的世人在黑暗与火中融化，成片的尸体堆积成悲凉的脏雪，凄厉的呐喊却怎么也刺不穿厚重的黑色天壁。

        而在苍穹之上，世人口中无所不能的神祇静静地看着所有的一切，周围的天空是空旷寒冷的白色，漫天的冰凌尖锐地呼啸，他们的瞳孔里燃烧着大地上跳动的火光，无悲无喜，残酷而冷漠。

        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动冷月完全没有记忆，据说那是上千年前的事情，而冷月在尘世仅仅过了一百年。

        如若是个普通的世人，百岁光阴大概早已子孙满堂乃至寿终正寝，但冷月的面容却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年轻的、剑眉星目的样子，却没有少年的桀骜和乖戾。当他吹起玉箫的时候，悠扬轻柔的乐曲如同尘世最华丽的梦境，他的眼中似乎有无穷的风云聚散又合拢，瞬息万变，剑衫在风里翻飞不止。

        他在高高的山崖上，在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里，在世人漆黑的瞳孔中，变成一个凝固的黑点。尘世漫长的冬天又开始了。

        远山，断崖，浓雾，人立，箫声缱绻，大雪纷飞……

        如同陷入巨大漫长的幻境里，雾气渐渐变为白色的混沌，出现了巨大透明的漩涡，灰蒙的天空镶嵌了金边。金光逐渐变得刺眼，笼罩了整个山崖。无限庞大的寂静中，冷月仿佛听到了时间碎裂的声音，那些他在尘世所经历的岁月，虚幻的、真实的，一站，又一站，一幕，又一幕，像大火般逐渐烧尽内心的沉痛。

        一瞬，万年。

        自飞升以来，其实也已经过了百载。好像才过去短短的一日，又好像是漫长的千年，到底要经过怎样的风云变幻，箫声才能穿透无穷无尽的风雪？

        冷月不知道，祭祀也不知道。

        冷月出现在卷云舒的时候，他睡在一间小小的茅屋里，火炉里发出木柴燃烧后的噼啪声，祭祀坐在他的床边将劈好的木柴一块一块地扔进火堆里，火焰升腾着温暖的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笑容安静而祥和。

        他说：欢迎来到卷云舒，年轻的飞升者，冷月。

        祭祀让冷月叫他爷爷，他叫冷月“月儿”。

        祭祀已经很老了，老得他自己也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在卷云舒，所有人都叫他祭祀。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是祭祀，也是卷云舒的接引使者，而在过去上万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来自尘世的飞升者进入卷云舒，直到今天。

        祭祀时常披着一件深紫色缀满了星辰的长袍，拄着一根木质的法杖——他把它当作拐杖来使用。当冷月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一个温暖的笑容在祭祀满是细密皱纹的脸上一圈一圈地晕染开来，像一支神秘绚烂的花朵。

        对于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卷云舒的，冷月没有一点记忆，他只记得那座高高的山崖上，漫天弥散的大雪被洁白的混沌完全笼罩，无边无垠，夹杂着轻柔密集的大雪和纷飞的花瓣，衬着淡淡的金光。

        一点灵光侵入灵台，冷月抬起双手，接着打开双臂，浓厚的白雾破空而来，如破茧一般生出一件合体的剑衫，除却点缀着的冰晶的银色纹路，纯净的洁白没有一丝杂色，齐腰的黑色长发被一顶简单的白玉冠整齐地束在身后，如青竹般清逸俊朗。

        抬头仰望上方的混沌逐渐消散，巨大的明月没有任何依靠，空空地挂着。冷月的漆黑的瞳孔中映着月亮清淡的影子，没有一丝波澜，却出现一阵一阵的恍惚，清亮的月光如同春风一样漫延在四周，恍若身边，恍若天涯。

        是刹那还是永恒？是一瞬还是万载？时空此刻失去了意义。冷月能感觉到清冷的月光融化在自己的眼睛里，飞速地旋转变化着。原本漆黑的瞳孔被晶莹的月色替代，衬着冷月年轻俊朗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温柔与冷傲。

        而后混沌尽散，明月失去了踪迹，只有大雪和花瓣在他身边纷纷扬扬地落下又消融。冷月仿佛置身在一片晴朗明净的夜空中，巨大的银河横亘身下，明亮而不夺目，无数璀璨遥远的星辰散发着点点微芒，融成一片淡淡的、银白而微蓝的光亮。

        冷月抬起手中的洞箫，清澈透亮的紫色中嵌进了几粒星芒，腰间的银色长剑也褪去了锋利的清冷，化为玉石的质地，映射着轻柔的月光。剑身北斗渐次排列，剑柄有明亮北辰。

        这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浓重夜色下新奇诡异的幻觉。

        星空开始剧烈地震动，无数的雾气凭空出现并弥漫了整个空间。在所有氤氲的雾气渐渐消散的时候，冷月看到整片星空开始崩塌碎裂，逐渐消失殆尽，眼前出现无数刺眼华丽的光芒，逐渐占据了冷月所有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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