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给一个正向的力

“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她说，“没关系，我会习惯的。”

        杰森离开小巷，把手上沾到的东西沿着墙壁抹了一路，暗暗想：不用了，反正我也不习惯。

        但他换了种说法，决定强硬一些：“那样最好。”

        他希望她能认可他的生存方式。逐渐冷静下来之后觉得有点过火，于是又不自觉地解释道：

        “如果有和偷东西一样能够迅速填饱肚子的活儿，我肯定去做。”

        “抢劫？走私？”她小声地嘟哝，“底线会一退再退的……”

        有些暂时还不行，有些绝对不行。但他默认了更不妙的路线开启的可能性。等到他长大一点，有能力跑出上城区了，没准呢。

        又走了一会，他们来到了犯罪巷西边，靠近北城公园和旧城的地方，那里有个白天勉强正常经营的小型商区。

        已经过了赶早班的时间了，比住区纵横的巷子宽阔许多的水泥路上行人寥寥，大都是一些不好惹的无业游民。

        她可能在期待他保证些什么，碰了壁，等了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于是重新开口：

        “有个大文学家写过一个故事：有个人觉得屋子太暗，但大家不同意开窗，于是他提议拆掉屋顶来胁迫他们同意之前的方案。”

        她叹了口气，“虽然不太恰当，但我觉得你是会说：【我们不如把墙敲掉】的那位。”

        “这是文学课还是哲学课？”他挑了一个能看见街心广场和超市的角落。

        “只是拐弯抹角地表达了我的观点。我想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提高捡垃圾的效率……似乎忍受垃圾的气味也需要天赋，但我们具有平摊气味折磨的优势。”

        他开始跟不上她的节奏了——不久前还说要他考大学的上流人希望他成为犯罪巷垃圾王子？

        对，垃圾回收营生也需要拉帮结派和划分领地，下限极低上限未知。他现在只能在又脏货又少的地方找三美分的瓶子，而专职人员能卖到五美分，当然时不时需要和同行打一架。

        杰森闻到了手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停止畅享未来：“那你不就是同意那个把屋顶掀掉的傻瓜吗？”

        “……嘿”

        她沉默了一会。

        再开口时声音里竟然带了笑意，“我要说【youarenotagoodboy】啦？”

        他的心情突然也变好了许多，不禁跟着勾起了嘴角：“所有小孩都会认为那是夸奖的。”

        不牵扯到消极情绪，平等、友好的聊天。上一次在什么时候？

        他盯着偶然飞进黑漆漆房间里的这只萤火虫：我可以拥有这个，我已经拥有了。

        “好吧，反正现在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可以听你多说一会。”他眯起眼睛，开始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想象起自己的超能力伙伴的模样。

        “先听你的，给我讲讲哥谭吧。”

        ……

        西恩是一名粉刷匠，负责把建筑刷白，而不是面对满是弹坑的墙面，只拿到各一桶三原色的油漆。

        他要腻子、推子、刮刀！

        他娘的上城区。工人暗暗骂了一声，努力忽略掉墙上的一个斑驳的小丑脸涂鸦，如果糊掉这个大作，他会某一天在工具箱里发现小丑炸弹吗？

        “我想你需要帮助。”

        “当然。”

        西恩下意识地回应，但直到有一个男孩从桶里捞起刷子的时候，他才从牢骚和天降神兵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嘿！你想要拿走刷子的话——它根本不值钱！”

        “我知道。

        但我是来提供帮助的。”

        话的前半部分是虽然说【ikonw】但充斥着“我不懂”的语气，后半段是诡异的棒读。瘦弱的身板，不到一米三的身高，绑着绷带的膝盖和发黑的手掌。

        你不是来捣乱的吗！

        西恩无奈地连连叹气，他不是喜欢打小孩的人，而这个男孩看起来根本禁不起一拳。

        “如果你只是没事干来玩一下，好吧。但你想要从我这拿走什么，没门！”

        “好的，好的。不要这么过激。”又是棒读，配上内容，好像祖母在往他嘴里塞小饼干。

        西恩决定再挣扎一下：“那我允许你帮我把这些涂鸦给盖住。”

        罪犯的狂热粉丝总不会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计较……呃，应该吧。

        “floarl，这是一个花店，你确定要大面积涂这三种颜色的任意一种吗？”

        这么说你有一个计划。

        西恩放弃思考。当别人成竹在胸而自己对目前的境况无所适从时，哪怕那个人是个小孩——

        你干吧，我不干了，反正不是我干的。

        对方很满意他的这个状态，开始从墙角最下面往上涂黄色油漆，没有干透的时候立刻蘸了蓝色盖上去混起来。

        绿色，小丑头发的颜色。

        然而他没有写标语，也没胡乱抹这个色块，而是一点一点，细细密密地开拓。

        绿色，爬山虎，嫩叶。弹孔被密密匝匝隐藏起来，包括内容是脏话、罪犯大头的涂鸦。

        接着是黄色和红色，在男孩点上这两个用来画警告牌和标志线的油漆时，西恩屏住了呼吸。

        蔷薇，他在画黄蔷薇和红蔷薇。

        “真不敢相信。”杰森也非常惊讶，他像是被人把着右手在墙上涂，抽象的色块慢慢变得具象，东区市民用来发泄怒火的墙角上长出了一大丛蔷薇。

        “我们的运气不错。”

        她借用他的嘴巴朝着呆在一边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说，还是棒读：“我够不到了。”

        匪夷所思的是男人乖乖地给他搬过来一个三角梯子，重新打量了他一下，换成了凳子，还把他抱了上去。

        他画完头顶上那块的时候，正好把【die】的d字母遮掉一半，最密集的涂鸦区则全都盖住了。

        而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看他停了下来，有人伸手去蹭那些油漆，也有几个男人扔掉烟头吹起口哨：“怎么不继续了？”

        杰森低着头放下刷子，抿住嘴不说话，他的肚子咕噜了一声。

        周围的目光不全是善意的，太多人令他也有点不自在。

        “让一让，朋友们，我们要去吃午饭了。”工人把他举了起来，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们径直去了超市，不一会，男孩拿到了一个三明治。

        “他明明说过不会付钱的。”杰森看了眼男人的脸，对方正好也在看他，目光交汇一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别开了头。

        当然男人听不见他的吐槽。

        “你该回家了，小鬼。”他的头还被摸了一下，“这是你应得的。好吧……谢谢。”

        杰森飞快地撕开包装，不管怎样，他不用继续饿肚子了。

        “免费的是最贵的。”她的声音响了起来，“而且是我们先提出要帮忙的，和我们猜的一样，他正需要帮助。”

        “要是他先抓住我们强迫我们干的话……结果肯定不一样了。”杰森努力咽下嘴里的半个三明治，这一份足够一个大人吃到半饱，对他而言有点多。

        “askandhelp，一般来说先后顺序是这样的。”她解释道，“反过来，有点强买强卖的意思，我们那情人节的时候街上总有小孩拦住行人卖很贵的塑料花。但我们今天做的可比塑料花有用多了。

        而且我们很幸运：那个工人没有给我们踢翻油漆桶跑路的机会。”

        除了放手一搏，杰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明哲保身。

        那时候他的身体不好，为了给他治病，父亲靠修车的钱根本没办法维持生计，不得不重新走上犯罪道路，母亲在压力之下重新染上了毒瘾。印象之中他们总是在吵架。

        为生活，为他。

        【如果我们没有这个拖油瓶！】

        如果没有我的话，爸爸妈妈会更幸福吗？

        杰森能听懂他们的吵架内容，日复一日，他也逐渐接受了自己不被需要的事实。

        没有人推他一把的话，他很难意识到自己能做到更多。他能给自己制造机会，并且她帮助他抓住了机会。

        “你比我想象的有用了那么一点，就一点。”

        “无法反驳。”她说，“毕竟听你的描述，这里的大人们不需要那么多玫瑰园，我的小王子。”

        “不要那样称呼我！”他差点噎住，“我叫杰森，杰森陶德。”

        “杰森。”她小声地呼唤了他的名字，“我们回家吧。”

        他咀嚼着所有字眼，【我们】，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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