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善报

晚上时平昌回来的有些迟，一身的酒气。

        一群护卫围着他进了门，放下他又一溜烟出去了。有下人放好水，还没过来扶他，便见他神色清明，宛如没事人一样。

        进去之后下人便不再管了，他会不快。

        鲸柒见他神色疲惫，也不烦他，将他换下来的衣服泡在木盆里搓洗。

        时平昌睁眼，问她：“今晚还跟我睡吗？”

        鲸柒脸一红，摇了摇头。

        昨天他没克制住，折腾了挺久，今天她又跑了一天，是该让她睡个好觉。时平昌没意见，看她仔仔细细洗着他的衣服。

        半晌，时平昌突然说：“你比很多男人都强。虽然是一介妇人，但重情重义。”他继续闭眼假寐，“我的女人自然不差，该表扬。”

        鲸柒被夸的不明所以，没有理会。

        太阳渐渐侵占了大地，鸟儿被热光一照也有些倦怠，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时平昌搂着怀里的女人，满意的发出一声长叹。片刻他仿佛恢复神智，睁开眼睛果然是荣幼媛！

        荣幼媛睡得香甜，搂着他精壮的腰身。

        他望向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觉得他完蛋了。

        他换了衣服出去，鲸柒背过身子在太阳下晾衣服。忙碌的背影像是她生来就该如此操劳，时平昌心中愧疚，却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他走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鲸柒微笑的看向他：“大帅醒了，我这就去端早饭上来。”

        时平昌想厚着脸皮插科打诨混过去，可是面对她的笑脸，他做不到！

        等她将早点一一摆上桌，时平昌说：“我房里……”

        鲸柒仍然带着笑，说道：“三姨太的早饭也准备好了，现在要叫醒太太吗？”

        时平昌心慌了，明明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可他觉得她离得好远。时平昌一把将她捉住，似乎这样才觉得离她更近：“鲸柒，我……”他掀了掀唇，仍然不知道作何解释。

        几个月前，她站在树下，对他说“他们说你娶了四房漂亮的姨太太，过得很好。”那笑也是疏离的。

        鲸柒挣脱不得，眉头微微一皱，眼泪便大滴大滴落下：“时平昌，卧室里还躺着你老婆，别让我这么难堪好吗？”

        荣幼媛一来，六月多少有些得意，卖力的在她面前献殷勤。这一套荣幼媛娇自小看到大，有些瞧不上她。

        鲸柒一个人在公馆外闲逛，其实出了公馆，她又去得了哪里？槲阳这么大，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时平昌暗地里跟着，他何尝不清楚放她假就是缓兵之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也不买东西，仿佛一个孤独的游魂，世间的一切都没了她该留恋的。时平昌跟了一会，调转方向盘驶离了街道。

        鲸柒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种跟踪简直是在藐视我的智商！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荣芷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看向一脸严肃的时平昌。

        他靠在沙发上，重复道：“我要休了荣幼媛。”

        荣芷兰被他逗笑，“休荣幼媛？什么理由，为了鲸柒？”

        “与她无关。”时平昌护短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心眼太多的女人，那会让我觉得我被人掐着脖子。”

        荣芷兰也不拆穿他，而是劝道：“你这时候休她，无疑会让她迁怒鲸柒，何必呢？而且单凭荣家对她的骄纵，你觉得休完她你能全身而退？”

        时平昌烦躁的揪了揪头发，“妈的，这大帅当的真他妈窝囊。”

        荣芷兰为他添上茶，出于真心道：“鲸柒是个好姑娘，上次她护住了我女儿，脑袋被撞了个大包。我要带她去医院，她也只说回家抹点油就行。”她无视时平昌的表情，继续道：“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想要俘获她的芳心获得快感，那么收手吧，我觉得你会遭天谴。”

        时平昌心想，栗鲸柒好像一直都有魔力，再虚与委蛇的人都会被她的真诚打动。

        一直就是个傻姑娘。

        走之前时平昌不由分说给了她很多银钱，她拿着钱去了百货大楼。

        买完苹果，见上次卖雪花膏的商铺仍然在搞促销。明明过了这么久，价钱倒是一点没降。

        花时平昌的钱她也不心疼，干脆挤进去买了两盒。

        这次她来，仍然给了守卫一颗苹果。

        疯女人这次将她认成了六月。

        六月心思活络，又会察言观色，刚刚留洋归来的栗茵茵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

        显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时候。她拉着鲸柒，面色惊恐：“六月，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我的脚在流血，我好疼，我跑不远的。”

        鲸柒心中一痛，绞干了毛巾覆上她的脸轻轻擦拭：“没事的小姐，他们已经被抓走了，别怕。”

        过一会她又跑去吃苹果了，笑呵呵的。鲸柒端着水盆刚出了门，便听栗茵茵尖叫着：“六月，我能不能不出去，求求你别推我！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好怕，我害怕！”

        时平昌今晚未归。鲸柒有了心事，在小床上翻来覆去。

        六月不耐烦道：“想男人想成这样了？”

        鲸柒眉头皱起，理智告诉她不该发怒，但还是没忍住翻身坐起。

        六月一愣：“你这一副愤怒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又不是我昨夜跟时大帅睡了，瞪我有个屁用！”

        鲸柒咬了咬牙，原来愤怒到极致之时，只是满心揪痛，满目悲哀。她问：“小姐遇害那日，是你将她献于人前吗。”明明是疑问句，她却说的笃定。

        六月突然浑身发颤，目露惊恐，脸上一下褪去血色，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大瓮里，耳边是凄厉的喊叫声。

        鲸柒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未经历你当日处境，没有资格评价你的行为。我睡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六月擦去了眼角的泪：“我……”

        鲸柒不想理她，慢慢用被子蒙住了头。

        六月一直知道她欠鲸柒很多。

        这么多年来，栗茵茵住在疯人院的钱都是鲸柒出。每次发了工钱，她第一时间寄回家里，怕的就是鲸柒要她一同供养费用。

        可是鲸柒从来没主动要过，有时候她也臊得慌，作势要给钱也被她拒绝了。

        鲸柒望向很远的远方，说：“真羡慕你还有爹娘弟弟要养，你有奔头。”

        有一次威廉将她的工钱一并交给鲸柒，鲸柒拒绝了。

        其实这个姑娘看着傻，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谁待她好坏，她面上不说，心里都知道。

        栗茵茵应该庆幸，她的随手相救、用剩的东西对她随手一扔、随口为她起了个名字、为了找乐子随便拉大字不识的她过来学英语……无数个对她而言抬抬手的事，却一直让有心之人记在心里，感恩一辈子。

        什么是福报，什么是善报？

        非要大鱼大肉供着，金山银山花着，良田千顷霸者才叫报恩报福吗？

        如有一人，她和你非亲非故，却愿意在你没落危难之时托举起你，那便是天大的善报了。

        时平昌的车浩浩荡荡驶来。车子一停，他便去下一辆拉开车门，韩敞厉也早早下车在一旁候着。

        一位莫约五十岁的男人自车上下来，神色从容，项间戴一细长珠串，正中间挂九目天珠。

        豪斯先生与他握手。男人带了翻译，正在一旁叽里呱啦翻译两人寒暄说辞。

        六月在楼上指了指那人，对朱莉和鲸柒说道：“这人是时帅和韩帅的大哥，其余几个省的军阀头子，地位高的很。”

        鲸柒赌气不理她，闻言不禁偷偷看了一眼。时平昌与韩敞厉恭敬地站于那人身后，当兵的将公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莉叹了口气，“哎！最近都不能溜出去看男朋友了，sad！”

        六月问：“为什么，因为这些人吗？”

        朱莉摇摇头，说：“槲阳不太平，他们一家回国了。”她揶揄的戳戳鲸柒，“董议没跟你说啊？”

        并不是董议没来，而是来了不让进！时平昌的兵，哪有帮着外人挖墙脚的道理。

        威廉给每个下人都安排了差事，除了鲸柒，说是时平昌的安排。

        路过她身边时，六月轻轻拍了拍她：“昨天你一夜没睡，去休息吧。”顿了顿，她说：“我对不起小姐，也对不起你。我一定会弥补我的过错，鲸柒，最后相信我一次好吗？”

        下人只负责将准备好的酒菜瓜果送到大厅门口，有专门的卫兵全程监督，听说后厨被盯得盘子都摔了好几个。

        卫兵将菜一个接一个传到桌上。豪斯先生与男人对坐，时平昌和韩敞厉立于男人身后，不动如山。

        男人叫马麾，外号“老鬼”，时人皆称他为不败阎罗。

        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实则已经六十又九，在这样容易江山易改的年代，见证了不少皇帝兴衰。

        豪斯先生切了牛排推到老鬼面前，老鬼身旁护卫立即将牛排撤走，豪斯先生面色一僵。

        老鬼笑呵呵的，说：“先生别见怪，我这手下草木皆兵的，实在该罚。”他话音刚落，自有人捂着嘴拖走了那护卫。

        老鬼仍然是笑笑的模样，“砰”一声过后，老鬼才拾了筷子，往嘴里嗦了口。另外自有人补上护卫空缺，端了碗面进来。

        老鬼挑了面，隔着热气打量豪斯先生：“先生吃啊，怎么冷着脸？我这不是都替您惩罚了那家伙了，快吃快吃。”

        他喜欢吃刚出锅的烫面。热气蒸着脸，外加葱花大骨汤的香气，雪白的面卧在清澈的汤里。倒是不刁嘴。

        豪斯先生正吃了块牛排，老鬼挑了一大筷面放到他盘中。豪斯先生觉得他使坏，蹙眉看他，老鬼一脸理所应当：“尝尝这个。不过还是我时弟弟做的面好吃些，改天让他下厨做给你吃。”

        豪斯先生的翻译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背，劝他不要跟眼前人一般见识。豪斯拿着叉子叉不起来那面，面条自他手背一条条滑落，掉到裤腿上、地上。

        老鬼哈哈大笑：“白猴子怎么这样吃面，真是猪拱白菜！”

        翻译满头大汗，一句话出现两个动物。这句话该怎么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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