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晚上照例去清剿受魔神残念侵扰的妖物后，她们又花了一个白天去见过了同为鹤形仙人的理水叠山真君，这位仙人的态度却要比削月筑阳真君与留云借风真君外露多了，对于凡人的态度也更耐人寻味。

        与理水叠山真君见面时这位仙人曾言：仙人是因为人间兴盛才逐步退隐山林，这本是对人类的好意，却不想出此差错。

        这话，若是多想些，其中含义完全与本意相反么，例如，仙人到底是自愿还是究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重归山林，又或者退不退都无所谓？

        此时此刻，似乎仙人的立场也相当微妙，甚至连那位‘遇刺’的正主——

        “荧，你怎么不走？快点啦！再迟下去我们到望舒客栈都要半夜了！”派蒙看着在山路上踟躇的小伙伴。

        仙家洞府，在一定范围内无法使用传送锚点，所以荧与派蒙不得不远离洞天一定距离。

        荧抬头看了看还没日落的长天，无语地瞧了一眼急切的派蒙，传送也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儿，她们下山也不用下到山脚，怎么就半夜了？

        望舒客栈那个地方，明面上是客栈，实际作为璃月重要交通情报机构，某种情况下而言那甚至是璃月第一道防线。

        荧叹了一口气，万万没想到，在蒙德躲过的通缉却在璃月荣登榜首了，她一个中立善良，遵纪守法的良民怎么就落到今天这一地步了？

        现在回望舒客栈不会被守株待兔的七星逮个正着吧？

        “快点啦！荧！”派蒙见荧没几步又落在了后边只好牵着她腕上的金丝镂空球引路。这家伙，简直是故态复作么！

        本来她还以为荧那个自动走丢的属性已经彻底消失了，谁知道给这儿等着呢！

        就在荧跑神间，两人拉拉扯扯终于走出了仙府洞天笼罩的范围，而后荧在派蒙的催促下点开了传送，依荧的经验，肯定是这小东西等不及吃饭了！

        果不其然，在荧如往常一样与菲尔戈黛特老板打招呼时，派蒙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厨房，看得荧一阵无语，不过好歹不用她动手了，倒也难得空闲，就是那大厨言笑此时并不在厨房，急得派蒙团团转。

        荧虽未在望舒客栈过过夜，但这家客栈的端疑凭她那么敏锐的感知还是能得悉几分。

        给‘走’了一天路却没吃到饭而崩溃的派蒙指了言笑的位置，她歪在大堂待客的椅子上纠结要不要上顶层找那位少年仙君。

        两张百无禁忌箓在指尖翻来覆去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菲尔戈黛特老板倒还一如既往地接待了她们，但言谈间不免透出几分试探，若换了旁人来兴许不会发现，偏生她面对的是荧。

        托福于敏锐度破表的感知，荧对人的情绪还是很有几分把握的。索性，兴许是顾忌着什么，菲尔戈黛特老板也就试探了那么几句就收敛了起来。

        “怎么，那位一直没有见你吗？”

        她甚至试探过后没有丝毫不好意思，还会打趣荧，这心里素质，怎么说呢，就不愧是给七星办事的。

        荧并不在意，她呼喇着手中难得一见的符纸，轻轻叹了一口气，颇为哀怨地看向菲尔戈黛特，幽幽道：“仙缘飘渺啊。”

        菲尔戈黛特哈哈一笑，但笑过之后又道：“那你就这样放弃了？”

        荧想了想，她将两张符纸拢回掌心，慢吞吞地起身往楼顶走去，出口的话带了些意味深长，“我只怕，若我一厢情愿，反而适得其反。”

        菲尔戈黛特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心底却跟明镜似的，这小家伙是指刚才自己试探她与岩王帝君的关系呢！

        荧趁派蒙发现自己拿言笑没办法前上了楼，不然那小东西肯定要缠着她想办法。派蒙也大了，要学会自力更生！

        要她说那大厨也是个人才，长得五大三粗不说，举止间还带着一股子匪气，但就这彪形大汉样的人却还怕些神神鬼鬼的，啧啧，就他那身煞气都能激的一些小鬼退避三尺，真是人不可貌相！

        上到顶层时刚巧赶上了最后一道太阳的余晖，她也不似往常来时一样唤人，就那么静静驻足欣赏着。

        金色的光亮将远山碧水染成一色，可凭着良好的目力依旧能分清光泽中的山山水水，美景胧着一层薄雾轻纱，如若半遮面的美人，沐浴在最后一次的阳光之下，直到太阳重新升起，才会再次拥有。

        一次一次，交叠往复，恍若轮回。

        “肉眼凡胎，眼见未必为实。”

        轻灵的风缭绕着浓郁的墨色，一道身影闪现在了围栏的另一侧。

        荧被吓了一跳，但睨过去的眸光中还残余着眷恋之色，惊的少年落在她面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别开了。

        女孩有些不满，又带着重逢的欣然，说不清是恼还是喜悦，只拖着语调懒懒道：“仙君终于肯见我了，今日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少年被那没入云层消失不见的夕阳一刺反而定下心神，再次望向她的时候，眼神清凌依旧，交叠着双臂道：“你身上邪气愈发浓郁了，往后莫要再于夜晚往归离原斩杀妖邪，这本就不是你的职责。”

        “职责。”

        荧咬着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她忽地盈盈笑出了口，“仙君是怎么知晓我日日夜晚都往归离原而去，莫不是仙君有在偷偷关注我？”

        少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她，并未直接回答，“手上符篆怎生多了一张？”

        荧见他提起符篆，一时间也没了计较的兴致，脸上笑容顷刻难看了几分，她沉默着，甚至不知怎么开口诉说。

        少年鲜少见她如此，“可是遇上了棘手之事？”

        “仙君，仙君对岩神摩拉克斯知道多少？”

        荧不想瞒着少年，这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心里，就像是她对自己曾经遇见、现在还记得的人，都抱有天然的好感，一如温迪，琴，一如钟离。

        即便只是在记忆的片段间窥得只字片语，荧，是信任少年的。

        但奇怪也就奇怪在这里，她对‘人’并不抱有期待，却仍旧会交托自己的信任。

        少年并不知道女孩那种怪异的心绪，他只是稍稍拧了眉梢，眸光就染上了几分凌厉，偏生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倘若不是一眼不差地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荧险些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即便她察觉得出少年是个温柔的性子，但她却从未见过少年面上除去冷色外出现别的色彩。

        虽然他们好像拢共也未见过几面。

        “摩拉克斯。”

        少年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想知道什么？”

        “仙君久为璃月奔波，怕是不知人间俗事——”

        “荧，你有话可以直说。”少年难得出言打断了她的话，甚至还唤了她的名字。

        荧看着少年那双始终透彻的眼中，忽然想起了这次初见，少年说的那句话——肉眼凡胎，所见未必为实。

        忽地，她搭上自己的眼睛笑出声来，轻轻巧巧的，“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能联络祂的方式，我只是……我只是想见祂一面……”确定他的生死。

        少年沉默地看着那个遮住自己眸光的女孩。

        “……前几日我与派蒙参加了璃月的请仙典仪，但是仪式上发生了意外，七星通告帝君遇刺。你知晓我感知敏锐，察觉到那条龙生机全无时，我闯入了内围，是祂无疑……”

        荧声音有些凝涩，她垂下手臂看着少年笑容勉强，第一次将心底的情绪摊开展现于了旁人，“所以，你有的吧？你是仙人，仙人与岩神交情匪浅，你一定能联系上祂吧？”

        少年只是看着她，情绪一如既往地浅淡，只是目光里带了一丝担忧，摇了摇头，“其余仙家如何我并不知晓，但我并无与帝君的联络方式。”

        “这样啊……”荧喃喃道，她附了一点冰元素贴了贴眉心，侧了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无垠的大地，“抱歉，失态了。”

        这个消息其实对于少年来讲也不算多轻松，没看她们遇见的那些个仙人也一个个跟塌了天一样么，尤其是理水叠山真君，就数他最慌。

        少年再次摇了摇头，但摇过才想起来，那人是看不见的，可他也并未再开口说话，往前了几步，站在凭栏前。

        起风了，扰的那一树梧桐花簌簌作响，偶有些许叶子吹落风中，缀上霜白的月光泼洒了一地。

        女孩伏在栏杆上偏着头去瞧风中的少年，于是少年便也侧了眸光望着她。

        荧被那种目光瞧的脸颊有些热，这当然不是因为仙君那张过分好看的容颜，而是羞愧。

        明明这件事里，他才是最该慌乱的人不是？偏生从始至终她见到的所有仙家，都不敌少年静静投来的那一眼，包括她自己。

        先前，钟离先生与她见过的那一面不是叫荧猜不出这事儿有猫腻，在见过一众仙家后，她也明显感觉出了一丝违和，虽未与七星照面，但从璃月港中的传言也能管中窥豹知晓一二其间蹊跷。

        这么多信息，荧本不该如此焦虑的，可偏偏她却失了分寸。

        “我知道祂是神祇，可能不需要我来担忧……”

        荧在少年的目光中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话说出口了又觉得这才是真的落了下成，只能懊恼地欲言又止。

        她不希望被自己亲近的人误会，但少年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却又是唐突了。

        少年闭了一闭眼睛，轻声一叹：“我…无法想象。无论时代如何变易，我都从未想象过失去帝君的璃月之地。”

        竟也真的对着荧说了几句心里话。

        荧沉默。

        少年便也没有再言其它，此时他也已然了解了女孩的来意，“我会去找削月，理水，□□位真君。他们也是时候作出决断了。”

        荧本能感觉这个决断不会是她喜欢的那个结局，但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她喜欢的就是对的吗？

        她终究也只能沉默，插手不了太多。

        “仙人会接管璃月港吗？”

        “仙人不会逃避责任。”少年看着她，神情郑重：“虽然…我有不愿沾染凡尘的理由，但职责总归是职责。因为我们的神乃是契约之神。”

        荧想，这或许就是差别，有信仰与无信仰的差别。

        她曾在第一次听闻璃月时，做过一场梦，荒诞离奇，却又实现了她中二时期希翼过的一切。

        那一座城，是神秘莫测的元素与人力所及的炼金产物交织铸就。轻云长天，绵连悠远，仙人引风开雾自连片的烟火红尘飞过，万物生灵皆有容身之所，美的甚至叫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

        紫殿朱阁琉璃底，岩间珠玑玉金砌。

        可到底，并不是她之期许即为真理。

        那样的话，未免也太傲慢了。

        荧将其中一张百无禁忌箓交还给了少年，“契约的本质是公平，这还真是只有神灵才会许下的愿望！”

        少年淡淡地解释道：“帝君大概只是希望人们能够持正己身。”

        女孩只是笑了一笑，她抬手拾起一片往露台方向飘下的叶子，折在掌心很久，最终还是伸手出栏杆将它送还给了风。

        公平，世界上最不公平的就是公平。

        “我知你能力不俗，但是，荧，不要再去追逐魔神残念了。”少年将那张符纸攥入掌心，提起了他今日来见她的初愿。

        任何捷径都代价非凡，他不想女孩最后囹圄于幻境，溺毙其间，她这样的人，不该折在这里。

        荧不想回应这个要求，直接拒绝的话少年显然是不会认的，她悄咪咪地别开了目光换了个话题“仙君如今也不愿与我交换名字吗？”

        少年之前见女孩跟派蒙玩闹时，有些不想回答又或是不答应的时候就会如此，便也知晓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接触虽不多，但女孩的性子一向表现的明显，决定的事就不是听人劝告便会放弃，最终少年只得一声轻叹便身化千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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