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入京城

北燕，京城。

        街道繁华鼎盛，两旁茶馆、当铺、酒楼、布庄，各色建筑不一而立，人群车马川流不息。

        小二正点头哈腰地迎着来往客人入座，他刚领着一彪形大汉坐下，转身时余光瞥到门口站着一位身形窈窕的红衣少女。

        一身赤色湘裙，脚上蹬着黑皮靴，外罩暗红衣袍，头上挽了个简单发髻，衣饰简单却伶俐动人。

        她朝茶馆里头张望了两下，眼中闪过好奇，想进来却又迟疑着。

        “姑娘快请进，我们玉茗轩可是京城品茗最好的地方，您初来乍到，定要来品尝一下今日特供的茶饮。”

        少女犹豫一瞬，跟着笑呵呵的小二踏了进来，一面走一面四处打量，她亮晶晶的眼睛闪着光彩，白皙的面庞因兴奋而透着嫣红，三步一回头。

        “今日特饮玉泉三清，是由三种燕京山上特产的茶叶混合烘制而成，姑娘要试试吗？”引她坐下后，小二一边麻利地整理桌面一边笑着招呼。

        “……嗯？噢！好，就要这什么三清好了。”她目光朝大堂内看去，好奇道：“这人在做什么？”

        堂中央有一站台，说书先生在台上激情飞扬，台下众人不时叫好捧场。四周茶客们有的自成一席，有的围坐在说书先生周围，也有单独落座之人静静品茶。

        “这是说书先生，京城茶馆中都有。姑娘不是京城人士吧，打哪儿来呀？”

        少女伸出来的手一顿，幽深的目光静静盯着他，并不言语，直到小二被这目光盯得有些发慌，她才缓缓展颜一笑，“我自南边来。”

        小二笑容有些尴尬，“姑娘您的茶马上就来，有什么事随时叫小的。”言罢转身快速退下了。

        二楼东厢房内，一白衣男子凭栏倚靠窗边。自红衣少女进茶楼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她。

        “岳启。”

        “公子。”

        白衣男子低低吩咐了几句，黑衣少年闪身离去，不见踪影。

        “成灵簌……”他眸子里闪过一抹异光。

        方才那红衣少女，正是成灵簌。

        这是灵簌第一次独自出南华城，来到外面的世界，既兴奋又紧张。

        这儿人多，说不定真能打听到她想要的。

        她回味着口中甘苦，听着说书先生讲着江湖轶事，渐渐也入了迷。

        “如今天下武林势力错综复杂，北有我们大燕的飞鹤盟与玄冥教两大名门教派，南楚有赤云坞与玉清山庄坐镇，西丘也有统治臣民的天通圣殿，真要说谁是天下第一厉害的门派，恐怕还真没有办法下定论。”

        “此言差矣！”一人摇头晃脑地反驳道，“南楚终究只是番邦小国，比不得我大燕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西丘也是那蛮荒不通教化的地方，上至国王下至臣民，竟让天通圣殿一个魔教凌驾他们之上，真真贻笑大方！”

        “就是！若论博大精深的武功，谁能比得过飞鹤盟与玄冥教？”一个大汉嗤笑道：“待来日武林大会上，就算飞鹤盟与玄冥教不出手，我们中州其他教派单拎出来一个，对付他们也绰绰有余了！”

        灵簌听得此言，暗暗嗤笑一声，这北燕的人自视中州正统，没有将其他任何一国的武林门派放在眼里，怕早晚要出大事。

        因身份之故，灵簌对一些所谓“邪门歪道”倒是并不似寻常人一般排斥，别的不说，就她了解的，这西丘的天通圣殿可就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南楚西丘的事儿我都听腻了，傅老先生可有些别的奇事儿说来听听？”

        傅老先生哈哈一笑：“不知阁下想听什么，尽管问来。”

        “我听闻，三国交汇之处的山城——南华城，曾有一族名为无妄族，有一神秘门派名为无妄岭。先生今日不如也跟我们说说他们的事？”

        灵簌心下一惊，耳朵竖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傅老先生。

        傅老先生皱了皱眉，见众人兴致盎然，叹道：“好吧。”

        “无妄族是世代生活在南华城的一族，他们对梦境有着不同常人的感应，他们身体虽在梦中，但却神志清醒，从梦中吸取独属于他们修炼的灵力。他们称梦境为——虚空。”

        “无妄族能在虚空中记录白日所见，并将梦境内容封存于器物当中。这种功夫被称为——虚空化境。”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惊诧之色。

        “百年前，无妄族出了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英才，他希望在虚空修炼一途给族人更好的教导，所以创立了无妄岭。无妄岭专收无妄族为徒，他们在虚空化境的基础上勤加修炼，不出几年，门内弟子便领悟出了第二层心法——虚空进境。”

        “学会这种功夫的人，可以从族人器物中获知已被封存的梦境内容，甚至可以将其展示给他人观看。”

        众人奇道：“竟还有这等事？”

        “不止，据传那位创派祖师晚年在虚空进境上更进了一步，修炼成了无妄岭传说中的神功——虚空幻境。”

        “虚空幻境又当如何？”周围有人忍不住出声催促。

        “练成幻境的人可以潜入别人的梦境，制造出各种幻象，这些幻象能扰乱他人心神、控制他人思想、影响白日行动，被侵入者犹不自知，白日醒来后被梦境萦绕心头，却只以为心中执念未了，大多数人会依着梦境中的指示，做出疯狂悖逆之事，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皆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

        一人拍案而起怒道：“世间竟有这等妖异邪法？若真如此，那无妄岭岂不是比天通圣殿更加可恨？我中州各派，又岂能容他们为祸世间？”

        灵簌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见整个茶馆都被傅老先生所说的话给吸引了注意力，人们的脸上显露出惧怕、愤怒、恐慌之色，她不由得捏紧了茶杯，指节隐隐发白。

        傅老先生挥了挥手：“诸位不必担心，无妄族虽手段了得，却也受制于存放梦境的器物。若器物被毁，此生功力便毁于一旦。因此，他们鲜少将身份示于人前，而且会将他们的灵物视若生命般保护。他们白日与常人并无区别，若是有心隐匿，大多数人是瞧不出端倪的。这世上的无妄族人都盘踞在南华城，其他地方并无他们出没的消息，只是……十六年前，他们突然销声匿迹了。至少据我所知，这么些年，大燕国境内再没有无妄族的行踪。”

        “定是我们中州朝廷武林一起出手，围剿无妄族妖邪！”

        “不错！”傅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无妄族违逆天道，大行邪功，引得朝廷注意。前朝崇琼二十年——也就是十六年前，先帝集结五万大军讨伐无妄族，史称——崇琼之变。”

        “结局……”傅老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也知道了。”

        众人沉默不语。

        傅老先生说完，转向发问的大汉笑道：“不过，依老夫浅见，无妄族也不过就是个心思叵测的山中异族，什么聚梦成物，蛊惑人心，那都是后人的奇谈怪论，有所夸大而已。若世间真有这样的事，岂不早就天下大乱了？”

        灵簌原本暗暗捏紧杯子的手，缓缓松开。

        众人兴致被挑起，还想追问，傅老先生却缄口不言，话题拉向了别处。

        灵簌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她低下头若有所思，片刻后起身回了房间，却不知二楼一直追随她的目光，在她回了房后也从大堂中收了回来，消失不见。

        ……

        当夜，傅老先生与随从走在回家的路上，二人一路闲聊。

        今夜月黑风高，往常每日都走的巷子没有一丝亮光，显得十分昏暗。傅老先生恍若未觉，依旧提着灯走了进去。

        刚一进巷口，一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落在他二人面前，随从的呼救声还未出口便被一掌劈晕，手中的提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烛火晃了几下渐渐熄灭，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傅老的呼救声被架在脖子上的刀刃逼得咽了回去，只得颤颤巍巍道：“你、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蒙面人身量不高，费力举起手才能将他压制在墙上，“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否则我的刀可不长眼！”

        傅老吓得双腿打战，只得连连点头。

        “今日你在玉茗轩说的这些事情，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小人可说了不少东西，不知您说的是哪件事？”

        蒙面人迟疑了一瞬，低声道：“无妄族，无妄岭。”

        傅老眼珠一转，讪笑道：“这……这是我自己胡乱编的！干我这行当的，当然得网罗天下奇闻再加以润色修饰。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呀！”

        蒙面人将匕首往前一送，恶狠狠道：“别想骗我！就凭你也能编出那些话？再不说实话，休怪我心狠手辣！”

        傅老吓得急忙求饶：“好好好，我说！我、我有个远房亲戚，是飞鹤盟弟子，曾在飞鹤盟藏书阁里读到过这些事情，是他当成笑谈讲给我听的！”说完还连连作揖，生怕对方不相信他：“绝无半句虚言啊！”

        蒙面人眼睛一亮，重复道：“飞鹤盟……”

        欣喜之余忘了刻意低声，露出些原本的音色来，竟是个女子。

        正是灵簌。

        傅老先生见她正自顾自思索着，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药粉朝她洒去。

        灵簌大惊，疾速向后退开，却仍吸入了一些粉尘，不过一瞬便开始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傅老先生迅速转身朝巷口奔去，边跑边大声喊：“杀人啦！来人哪！救命啊！”

        灵簌扶着墙，她努力保持清醒，头却越来越沉。

        “什么事？在哪儿？……所有人，跟我来！”

        隐约听得远处有脚步声传来，灵簌猛地摇摇头，不行！这样下去非被擒获不可。

        她抽出匕首，朝自己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刀。疼痛使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想要一跃而起，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疼痛，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该死，定是方才躲避药粉时扭到了！

        灵簌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倒霉！

        正焦急着，身旁忽的一阵微风吹过的动静，灵簌只觉腰上一紧，下一秒便被人提着上了房顶，又被按着脖子，趴在了瓦片上。

        “别出声！”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灵簌想抬头看清这人到底是谁，眼前却渐渐模糊，只在失去意识前，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

        ……

        铺天盖地的的黑色。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四周一片寂静，满是荒芜。

        灵簌苦笑一声，真是熟悉的地方，又是熟悉的状态。

        ……

        睁眼时，灵簌发现自己身处一普通民宅。

        她腾地一下坐起身，双手赶忙摸了摸身上的东西。衣服还在，手臂和脚踝处的伤倒是被包扎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脚步声，隐有一股墨香传来，一手持玉骨扇的白衣男子走了进来。

        待他站在身前站定，灵簌才看清他的样貌。

        腰系玉带，玉冠束发，身姿挺拔，一派翩然气质。又见他眉若刀裁，凤眼微挑，唇边噙着一丝慵懒的笑，眸中泛着迷人的色泽。

        灵簌心下一震，只觉这人虽通身素白，却掩不住的风姿俊逸、华光逼人，甚是好看。

        “姑娘醒了？”

        他嗓音略显低沉，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甚是好听。

        灵簌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竟盯着眼前的人入了迷。她轻咳了咳，有些不好意思，“是你救了我？”

        “是。”

        “你是谁？为何要出手相救？”

        玉骨扇轻轻摇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途径巷口，顺手相帮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灵簌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见他仍笑吟吟地看着她不语，撇了撇嘴。

        对方有意隐瞒，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这是哪儿？”

        “我朋友的私宅。姑娘放心，都是平大嫂替姑娘换的药。待姑娘行动便利些了即可自行离开。这几日你就安心在这儿休养吧。”

        “我的东西还在客栈，不能呆在这里。”

        “哪间客栈？我去替姑娘取回来可好？”

        灵簌沉默不语。

        白衣男子眉梢微微挑起，“姑娘防备心如此重，却在这天子脚下持刀伤人，该说你勇敢，还是鲁莽？”

        灵簌哼了一声，不服气道：“谁知傅老先生竟这般狡诈，若不是遭他暗算，我早就全身而退了。”

        白衣公子轻笑一声，不以为然：“京城中卧虎藏龙，姑娘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小心些为好。”

        仿若被人戳到痛处，灵簌脸色一沉，语气生硬道：“这是我的事，不劳阁下费心，日后若有机会再行报答。告辞了！”

        说着竟硬撑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姑娘还穿着夜行衣呢，这大白天的，要走去哪儿？”

        灵簌咬牙停住脚步。

        他走到灵簌面前，打量了她几眼，微微摇头道：“罢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姑娘请自便。”

        准备离开时，他又转身，目光带着些意味深长的微光，定定看着她：“姑娘放心，你无妄族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的。”

        灵簌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可就这么一瞬，白衣公子便已离开了院落。

        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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