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首约（一）

十里夜色，月映水中天。

        寂静无人的甲板上，我倚着栏杆，浸着江风，想着心事，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和缓的语声。

        我本着好奇心向不远处望了一望，谁知，只那一眼，我便像是被钉住了。

        船桅上稀疏的挂着几盏风灯，透着昏黄的光晕，映着一袭黑衣清贵高华，及腰的墨色长发承载着月光，随着夜风丝丝飘动。一个背影，让我心头一荡。

        但笼在夜色里低眉轻语的另一个白衣女子，却令我一怔。

        我望着凭栏相对的两人，许久没有明白，江流和云九姬，到底是何时有了这种，月夜谈心的交情？

        是立时走出去还是趁没被发现前离开，我身后有扇矮门，门后是条走道。这走道狭窄，仅一人可过，是船工作业专用，无意中被我发现。所以若我此时离开，当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可就在迟疑间，轻柔的声音已随夜风灌入耳中，“素闻公子琴技独绝，能与公子弹琴对歌，云姬三生有幸。”

        我抓着桅杆的手一颤，难道这两日，江流竟都与这个叫云九姬的女子在一起？

        在我的心海澎湃间，听到那记熟悉的嗓音说：“怎极云姬姑娘一颦一笑柔情似水，一歌一舞千金难求，说来倒是江流有幸才是。”

        我屏息望着临风而立之人，适时心中想的却是：原来他正经夸起人来是这副模样。

        他这模样，怕是没几个女人能把持得住。

        心中刚冒出这般念头，寥落的灯火摇曳间，我果真看到云九姬蓦然垂下眼来，两颊腾上来一抹微红，“公子当真如此觉得？”

        云鬓斜倚，眼波如雾的女子，生得倒并非倾城倾国，没有妩媚妖娆，却自有一股芬芳，正是一枝梨花压海棠的清绝，于百媚千红中绝世独立。

        我小心肝无由的就紧了紧，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个衣袂飘摇如风的背影，一时间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见他侧首，对她微微一笑。

        他这一笑，笑得我心肝又是一抽，紧了紧抓着桅杆的手。

        “公子……”云九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微弱，脸上红晕却愈发的深了，抬起的目光刚触到江流的衣角，便又重新垂下看向船板，口中轻声道，“公子救我于危难，如今又一路相护，公子的这份情意，云姬不知以何相报……”

        我茫然了一会儿，睁大眼睛，十分震惊。

        江流曾说很难有什么事能令他在意，平日里所见，他亦是尊贵的，尊贵得仿佛对世上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可如今，他何时变成这般古道热肠的人了？救了人，还一路相护，那么这份情意……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恰时，正听见云九姬含羞带怯的说：“若公子不弃，云姬愿长伴公子身侧，以报公子恩情。”

        这是，果真是，要以身相许！

        我震惊得不能自拔，心头却是一悸，不自觉倒退了一步，似发出了细微之声，我吓得立时将身体紧紧贴向船壁，随即抬眼望去。

        迷离灯影下，江流长身玉立，他注视着她，俊雅眉目间的专注也是我熟悉的。

        我有些发蒙，好像听到自己心中咔的一声，然后才又想到，原是我多心了，此时他的眼里，根本就看不见我。

        虽然，我所在的角落僻静了些，灯盏稀了些，火光暗了些。

        可，我离得他这样近，他怎么能看不见我？

        我觉得这着实不应该，且这情景，我委实是看不下去了，可待想要做些什么，两只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半步挪不动，张了张口，喉咙处也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紧要关头，不远处的两人竟也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杵着一动不动，低头的依旧低头，垂眸的仍旧垂眸。

        蓦地，我于震惊之中拾起一丝清明，且拿住了最最关键之处，那便是——万一江流承了她的情……

        我心头一窒，徒然冒出一脑门冷汗。

        这真是，我觉得天旋地转，心头一抽一抽的，转身的时候整个人竟踉跄的晃了晃，无措的摸索半天终于推开那道矮门。

        遁着壁上幽暗的火光，直直穿过幽长的走道，一路走来竟是心跳如擂鼓，万分的不淡定。

        步伐散乱的疾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扇同方才相似的矮门，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刚钻出舱室，膝盖便一阵颤软，身体似失去支撑般，猛地撞上一旁舱壁。

        我赶紧攀扶住桅杆，喘息着一把将缚眼的黑纱缎子撂下来丢在地上，抹了抹额上凝着的虚汗。

        略调匀呼吸后，便也回过味来了，心中只觉分外不是滋味。

        我仰头，今晚夜色这样好，可我却有些难过。

        我将月色望了又望，却抑制不住思绪涌上心头，我抬手放在眼睛上，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如压着磐石，一片紧窒一片冰凉，可心跳却一下比一下疾。

        我不能想象，江流同另一个女子花前月下。

        也不能接受。

        所以我逃了。

        猝不及防间，一股浓重的血腥猛地翻上喉咙，我赶紧扶住栏杆，身子往前一倾，呕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洒在暗沉的栏杆上，慢慢渗透变浅，我用手帕拭过嘴唇，呆呆看着上面的血迹，身上突然一沉，有什么兜头罩下，我吓一跳，随即转身。

        我看着面前一袭清贵黑衣的人，“你……”一张口才发现口舌之间血腥气特别重，咽了咽口水，才续道，“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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