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状元及第

林黛玉正对镜梳妆，见香菱在身后笑嘻嘻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枝碗大的牡丹，层瓣重叠，娇媚富贵，花瓣上还滚着一滴晨露。

        “林妹妹，这牡丹给你。”

        “多谢。”林黛玉忙接过，细嗅竟有幽幽甜香，不由心情大好，遂让紫鹃取了只素净的细口青花瓶，插上后花繁瓶简，相得益彰。

        见紫鹃去插花了，香菱便拿起桌上的牡丹花簪子，轻轻插在了林黛玉的发鬓上，只觉人比花娇，一时暗羡贾琮艳福不浅，“林妹妹，我刚去花园折牡丹，你猜我见着谁了？”

        林黛玉笑了一声，先生府上人口简单，除了师母，甄娘子，便是香菱姐弟，再加上她了，这都是常见的，何必要猜？“是琮儿么，他一大早去花园作什么？”

        “我去时，他正和爹爹在亭子里说话，爹爹看见我摘了牡丹，便笑着让他作诗呢。说是殿试后定有琼林宴，按惯例会去御花园折花，如今正是牡丹开的时节，探花说不准会摘牡丹花，到时必会以赏牡丹为题，在筵席上吟诗作赋，不如先预备几首，到时便能力压群雄。”香菱说完后，又蹙起了眉头，“林妹妹，我怎么瞧爹爹和琮兄弟一点都不着急呢？不是说殿试三五日便能放榜，如今已是第三日了。”眼见放榜在即，她要是琮哥儿的话，只怕连觉都睡不着了，哪还有心思赏花呢。

        “走。”林黛玉忙起身，“咱们也到花园凑热闹去。”两人赶过去时，果然见贾雨村和贾琮在花亭里谈笑风生，悠然闲适，意态从容。林黛玉想起香菱的话，暗想他两个倒自在，力压群雄……难道笃定能得状元么？

        “林姐姐来了，何不也替我作一首？”贾琮见了后忙笑道。

        林黛玉冷哼一声，“你还有心思作诗，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玉儿不必担心。”贾雨村摸须大笑，“琮儿的文章，必在三甲之列，这状元是跑不了的。皇上为讨个好彩头，也定会御笔亲点，让他连中三元的。”

        “琮儿能有今日，全仗先生教导有方。”林黛玉忙施礼谢过，贾雨村还礼后便去料理公务了。林黛玉又问贾琮道，“家里可好，你怎么来了？”

        她自从搬到兴隆街后，再没有回去看过，不知家里姐妹可好，听说薛家也搬走了，想必园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云丫头和二姐姐她们了。二哥哥……那尤家二姑娘虽不是个好的，但二哥哥也太不知轻重了，他往日和丫头们胡闹，吃吃胭脂也就罢了，如今出了这事，若不是大舅舅插手，当即让他纳了尤二姑娘，只怕二哥哥一生品行就完了，还要连累园子里的姐妹们。

        还记得她搬走那日，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云丫头都来送别，三妹妹还咬牙说，“但凡我有个别的去处……”她走了，宝姐姐，琴妹妹也走了，剩下的姐妹们都是无处可去。若不是先生照拂，她也是无处可去，可一出事就走了，撇下姐妹们在园子里，到底心里难受。只是大舅舅吩咐，她又不得不遵，又怕连累了琮儿的名声仕途。

        只是心里到底有些怨气，她们谁都想不通，二哥哥怎么就作下这事了呢？二姐姐还疑惑说，宝玉虽混在姐妹堆里，没干什么正经事，但大礼上从来不出错儿，对姐妹丫头都是极好的，怎么见了尤家那丫头，就姐姐也忘了，妹妹也忘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有环哥儿嘲讽说，这也怨不得二哥，尤家那丫头可是个尤物，只要是个男人，心里就没有不想的。二哥屋子里又只有袭人一个木头，哪里见识过女人的手段，但凭他再怎么风流，也该顾及伦理纲常才是……还未说完，便被三妹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这些话虽不是女孩儿该听的……林黛玉心下一惊，为什么女孩儿这不该听，那不该作，环哥儿他们就百无禁忌呢？林黛玉想到这里，忙晃了晃脑袋，听说二舅舅要回来了，难道回来就不追究么，虽然木已成舟，再怎么打骂也无济于事了。往后二哥哥在亲事上就难了，知根知底的人家……连薛家也不愿意了，何况是别家。那不知情的人家，知道有姨娘有庶子女，只怕也要嘀咕几句。

        “林姐姐摇头作什么呢？”

        “不作什么。”林黛玉忙道，“家里姐妹可好，你不在家里等放榜，来兴隆街作什么呢？”

        “我倒想在家里等着。”贾琮长叹一声，“可琏二哥哥一天来园子里三趟，不是问东问西，鸡零狗碎的问个不停……”贾琮想了想，贾琏曾问他，殿试时点的是什么香？他只顾写卷子，哪里留意什么熏香？又问皇上长什么样儿，皇上过来巡场，他们只顾写，哪里敢抬头？“要不就是长吁短叹，说他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搞得贾琮也睡不着了，再说刚出了贾宝玉那档子事，他深知琏二哥哥的性子，也是个贪花爱柳的，园子里都是丫头，若是再闹出什么事来，岂不又要鸡飞狗跳？二嫂子可不是吃素的！贾琮烦不胜烦，夜里也辗转睡不着了，便到兴隆街来躲清静，又能和林黛玉说话儿。

        听贾琮形容贾琏，林黛玉掌不住笑了，“琏二哥哥真是操心的命，前阵子忙成那样，不说歇个三五日，又担心起殿试了。”自林黛玉搬出后，贾赦便叫了贾琏去，让他翻出当年林家的单子，一件件整理林黛玉的嫁妆。虽说房契地契大都换了银票……只剩一二万两，琏二哥哥全兑了现银送来，看着倒也明晃晃的，剩下的倒是一件不少，齐齐整整送来了兴隆街，往后再带回贾府，就是林黛玉的嫁妆了。

        “可不是么？”贾琮也道，“大舅舅还把二姐姐挪出园子了，尤姨娘过门后，二舅母把他妹子打发去东府了，说起来倒有一桩奇事。”贾琮顿了顿，“九娘不是没跟你来么，她和尤三姑娘倒能说到一起去，整天嘀嘀咕咕相见恨晚，分开时还泪眼汪汪的。

        “九娘？”林黛玉听了不信，“九娘侠义心肠，眼界见识，都高出姐妹们百倍，怎会和尤三姑娘相见恨晚呢？她们都不是一路人！”林黛玉来兴隆街时，把暖香坞的丫头都带来了，只有九娘不愿离开迎春，所以才没跟着来，老太太还嫌人少，又给了晴雯，琥珀两个。

        “所以我才说是奇事呢。”

        两人虽觉奇怪，但也懒得深究，看着娇艳盛放的牡丹各作了几首，其中林黛玉有一首作得极好，贾琮便默记了，以便去宫中作诗。

        刚记完便见贾雨村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贾琏，一脸眉飞色舞，上来就拽住了贾琮，“状元！是状元！老爷听见是状元及第后，高兴的喜极而泣，说这连中三元的名头，古往今来都没几个呢，可见咱们家要翻身了。老爷本要亲来兴隆街，给雨村先生道谢，可王家，史家，王府，侯府，都有人来道贺，一时走不开，才让我携大礼来给先生道谢。”

        “不敢。”贾雨村笑呵呵道，“不敢有劳世叔，明日我亲自上门，给世叔道喜。”

        贾琏，贾琮，和林黛玉又一起拜过贾雨村，贾雨村忙躬身回礼，又在花亭里吃了一回茶，说了几句话，贾琏便拉着贾琮，先到宁国府里祭拜过宗祠，又随贾珍尤氏一起过来。见过贾赦邢夫人后，贾赦便命贾琮去见老太太，贾珍贾琏留下帮贾赦张罗。

        贾琮便和邢夫人，尤氏一同到了老太太屋子里，正撞见贾政遣人来送信，说再有半月便能到家了。

        老太太又喜又忧，喜得是骨肉团圆，忧的是贾政回来，想必要教训宝玉。却听说琮哥儿中了状元，一时又觉喜从天降，就是宝玉也能逃过一劫。一时神清气爽，不等贾琮磕头，便一叠声叫在了跟前，琮儿，玉儿的乱叫，一会喜门楣有望，从此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一会说玉儿有靠，想必女儿和姑爷也可在泉下安心了。

        鸳鸯她们见老太太又是哭，又是笑的，琮哥儿也木着，眼角泪光点点，忙悄悄打发人叫了王熙凤来。王熙凤让奶娘抱着小哥儿，一进门便抱到老太太怀里，老太太看着重孙子，当下便喜笑颜开，贾琮也收了泪。又听贾赦叫他去，便回屋子里换了衣裳，到筵席上和众人说笑。

        林黛玉见贾琮去了后，怅然立在了牡丹丛。香菱见了后忙道，“林妹妹怎么了？难道连状元都不满意么，如今反悔可是迟了。我听见爹爹说，要上折子请皇上赐婚呢。”

        “什么时候的事？”林黛玉听了后忙问道。

        “就早上我折牡丹花的时候，听见爹爹和琮儿说，林老爷林夫人……”香菱一时嘴快，见林黛玉神色如常，才又接着说，“爹爹说，他虽是林妹妹的先生，可为林妹妹和琮哥儿保媒，又有林老爷临终嘱托，但婚姻大事，总觉太过简薄了。琮儿又是贾家的人，贾家老太太也不好出面。若是有皇上赐婚，便能风风光光办个喜事……也好让天下士子……”后面是什么来着，香菱歪了脑袋，想了半天也记不得，“后来说什么朝政，什么仕途的，我就听不懂了。”

        林黛玉却听明白了，看香菱急得抓耳挠腮，不由噗嗤笑出了声，“姐姐还和个小孩子似的。”香菱明明比她大许多，又给薛大傻子作了几年屋里人，说话行事却颇为天真可爱，怪不得王妃求娶，却被先生推拒了。

        “我比你大呢。”香菱听了后嗔道，转而又有些落寞，“若是皇上赐婚，林妹妹就要回去成亲了。”到时就没个人说话，也没人教她学诗了。

        “我是成亲，又不是坐牢去。”林黛玉忙哄香菱，“等我有个家，就接你一起去住可好？”

        香菱却摇了摇头，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进荣国府了。“到时你上一层有老太太，中间又有婆婆管着，哪能像现在一样，只管读书作诗呢。听说琏二奶奶伤了身子，往后你还要管家理事，更是腾不出空儿，你们府上又有那么多姑娘，你哪里还能想起我呢？”

        林黛玉听了后一怔，她从小在府里长大，自然知道府里的规矩，这作了孙媳妇，可就不比姑娘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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