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琮哥儿

林如海拉了女儿的手，眼里心里俱是牵念，只恨天不假年，眼看要撒手西去，不能看着女儿长大出阁。可怜林家数代单传，玉儿既没有兄弟姐妹依傍，又没个可信的近支亲族能托付。只能远离故土依倚舅族，幸得岳母她老人家尚在，只是难免寄人篱下，有孤单飘零之叹。

        搭脉的大夫轻轻叹了口气，朝贾琏使了个眼色后便收拾了药箱起身离去。林黛玉只觉爹爹的手渐渐松开，眼泪一滴一滴，都滴在了爹爹的手背上。

        贾琏伸手探了探鼻息，才知林姑父已断气西去，只是双眼还大睁着，看来是放心不下独女。“姑父放心去罢，林妹妹自有我们家照看，必不会委屈了她。”说着轻轻将林如海的双眼合上。

        林黛玉扑在爹爹身上泣血哀鸣，恸哭了片刻后便晕厥了过去，醒过来后只觉全身都痛，她勉强撑开一边眼皮，见青绿团花锦帐半敞着，也不知爹爹怎么样了？林黛玉又涌出眼泪，轻唤了一声“紫鹃？”却半天都不见人来。

        “雪雁？”

        “三爷醒了？”一个小丫头揉着眼睛走过来，问了句后便那么呆愣愣站着，看着是睡迷糊了，半晌后才清醒过来，“三爷可是要喝茶，我这就去煮。”

        “你叫我什么？”三爷？哪来的三爷？林黛玉指了指自己，这小丫头虽看着眼生，但连自家姑娘都认不出来么，她回家也有一月多了。

        “三爷啊？”小丫头呆呆道，不然叫什么呢？

        林黛玉看着眼前的手指头怔了片刻，踉跄着扑下床捧过桌上的西洋镜，见镜中人眉清目秀，眼底青白一片，细看竟是大舅母跟前的琮表弟，怪不得这丫头唤什么三爷呢。

        “三爷，明珠姐姐听说三爷也病了，昨儿个把我叫她家里去，说如今她病着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怕三爷头疼脑热没人照顾，让我平日在屋子里手脚勤快些。三爷如今病着，下床还不穿鞋，要是让明珠姐姐知道了，只怕又要骂我呢。”

        见林黛玉瘫坐在椅子上，那个小丫头忙提了鞋过来给她穿上，“三爷且坐一坐，我这就去煮茶来。咱们屋子里十来个人，如今竟一个都用不着。嬷嬷自奶大三爷后，就倚老卖老的，隔日才来走一遭，昨日连太太都看不过去了，说三爷病成这个样子，她老人家还去吃酒赌钱，罚了嬷嬷三个月月钱，只怕这会子正在家心疼钱呢，哪里还能顾得上三爷！”

        小丫头絮絮叨叨，帮林黛玉把鞋穿上后，便出门叫院子里的婆子煮碗粥来，又催粗使丫头点着炉子煎药，才又提了壶进来，给林黛玉斟了杯热茶。

        林黛玉听她和外面的人说话，才知这小丫头唤作玉簪儿，只是她如今成了琮哥儿，琮哥儿又去哪了呢，她在苏州的身子又如何了？爹爹刚过世，林黛玉想到这里不由又滴下泪来，如果她再有个好歹，只怕琏二哥哥要急疯了。只是她如今这个样子，又什么都不知道，林黛玉经此变故，已顾不得伤心，虽心里还懵着，却又明知不是梦。

        “三爷怎么哭了？”那个小丫头见了，慌得不慎将手里的茶碗摔在了地上，可怜这个月的月钱，有一半得补了这茶杯钱。

        林黛玉听后，忙掩袖擦了擦眼泪，“玉簪儿，你方才说明珠在家里养病，那碧枝呢？”府里的爷们身边，都配两个服侍的大丫头，其余两个小丫头，并四五个粗使的丫头。林黛玉虽不认得这些小丫头们，但琮表弟身边的明珠和碧枝，她都在大舅母屋子里见过的，如今见玉簪儿疑心她哭，便随口问了句将这件事扯开了。

        “三爷怎么还惦记她呢，人家都攀高枝儿去了。”玉簪儿冷哼了一声，原来三爷是为碧枝伤心呢。“三爷且想开些罢，就算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我前日瞧见碧枝她娘去了太太屋子里，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些什么，定是要太太开恩，放碧枝出去呢。”

        “她为什么要出去？”林黛玉没听懂，歪了头问玉簪儿，府里的丫头不是最怕被赶出去么？怎么还有求着让放出去的呢？

        “三爷怎么又忘了，东府里的大奶奶死了，薛家的伙计送来一副好棺木，刚好碧枝过去寻二奶奶回话，被薛家的一个年轻伙计瞧见了，那薛家的伙计便央了培茗的老娘来说亲，碧枝和她娘老子眼皮子浅，听说薛家有钱便愿意了。我就不明白，薛家要真有这么多钱，怎么要委屈住在咱们府上的一个小院子里，亲戚家再好，也没自己家里宽敞自在。更何况薛家有钱，又不是那伙计有钱，如今托情赎出去。就算再好，不也得她一个人操持活计，哪有府里当大丫头自在？若是不好呢，打你骂你，烦了再卖出去，要哭都没地方哭去。”

        玉簪儿说着，眼里满是不屑，碧枝姐姐怎么这么拎不清呢，被那伙计三言两语就哄火坑里去了。就算是别的大户人家，也没府里这么宽柔待下的，何况是奔个男人去。

        “那伙计是薛家的家生子么？为什么要托培茗的老娘来说亲？”培茗是二哥哥跟前的心腹小厮，怎么还接了薛家的差使呢？难道二哥哥还操心这些？

        “听说是外头的，因薛大爷爱使唤他，才有钱买了个小院子，便着急娶个丫头服侍了，碧枝姐姐怎么就看不明白呢！”玉簪儿实在是想不明白，虽然碧枝姐姐年纪大了，三爷才十岁刚过，要娶亲还得等五六年，但迟早不还是姨娘么？就算到时年老色衰，三爷又喜欢别的年轻丫头了，但府里还是会养她一辈子，跟前也有小丫头和婆子们服侍，不比出去强么？“至于三爷说的培茗他老娘，我也没听大清楚，好像是宝姑娘跟前的莺儿姐姐，认了培茗的老娘作干娘，两家人亲热的和一家人似的。那伙计是外头的，又不认得咱们家的人，既跟着薛大爷，自然就托到宝姑娘跟前的丫头身上了。”玉簪儿不知道三爷为何要问这个，这不是合情合理么？

        林黛玉听后放下心来，还以为是宝玉跟着他们胡闹呢，“虽说是外头的伙计，但听你这么说，又说亲又下聘的，竟是明媒正娶过去作正头娘子，又有自己的家，又不用服侍人，平常夫妻粗茶淡饭，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伙计有情有义，碧枝心里也愿意，说起来也算是一对小鸳鸯了。

        “三爷敢是读书读傻了？什么平常夫妻粗茶淡饭的，那伙计平日里跟着薛大爷鬼混，等回了家里还不是往床上一躺，等碧枝姐姐端茶送饭的服侍他。在府里服侍三爷，还有我们帮着，平日大家玩玩笑笑就过了。”玉簪儿说着叹了一声，“出去后，只怕除了要服侍那伙计，还要服侍那伙计的老爹老娘一大家子人，连婆子们的活计都得干。一天累个颠三倒四的，夜里还要想法设法讨那伙计的欢心，若是一个不喜欢，花银子卖了去，再买一个新的，她到哪里说理去？”

        竟是如此么？林黛玉听了后心下一惊，也暗暗替碧枝担忧起来，怪不得府里的丫头们，都死活不愿意出去。她正要问个清楚，便听外头的丫头笑着通禀道，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三哥身子可好些了么？”

        贾环笑着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兰哥儿，两人脸上都极为熟稔，看来琮表弟和他们平常都有往来。林黛玉素日不喜赵姨娘母子，因此面上不冷不热，请两个人坐下后，便叫玉簪儿倒茶来。

        “玉簪儿且别走，我要给你道喜呢。”贾环笑嘻嘻拽住了玉簪儿的袖子。

        “环三爷又取笑我，该给碧枝姐姐道喜才是，给我道喜算什么呢！”

        “碧枝那丫头是个没福气的，她走了也好，不是正好空出来位子给你呢。我想起你是外头买来的丫头，在府里没亲没眷的，便托我姨娘帮衬些。我姨娘说，她到你们太太跟前一说，你们太太便应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贾环拍手笑道。

        “这可是真的？”玉簪儿听了大喜，末了又问一旁的兰哥儿道，“环三爷总拿我们取笑，兰哥儿可莫要学他，姨奶奶真在我们太太跟前提了这事么？”

        “姐姐也太小心了，这有什么假的？”兰哥儿含笑回道，如今二嫂子在东府里帮忙，大太太又懒得为这个操心，自然姨奶奶一说，她便随口应下了。也是玉簪儿有福气，大太太刚得了钱放走了碧枝，又怕下人们议论，又怕随意塞个人过来不好服众，所以就白白便宜了玉簪儿。

        “多谢环三爷了。”玉簪儿忙道。

        “你好好照顾三哥，便是谢我了。府里又不缺丫头，这个去了，自然就有好的补上来了。我是惦记三哥病着，再来个别的，又不知什么脾性，不如用惯了的人使着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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