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静的愤怒

　　路小雨看着燃尽的书心中没有太大的起伏，毕竟这种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了。在他看来，今天只是稍微严重一些。物品只是承载，真正重要的是其中的含义，一旦被赋予就可以被牢记，无关它是否被毁灭还是遗落。他想着，或许那个自称使徒的人可以修好它，即使修不好也无所谓了，母亲的遗物被父亲拿去典当换酒也不是头一回，被损害丢弃也不是头一回，他或许还可以忍受。

　　叮铃铃————放学铃响了，路小雨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徒劳地收拾着书包，毕竟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拉开了破旧的桌椅，停顿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充满了寂静。他感受着一天为数不多的安宁，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离开了这里。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是城市上空的乌云还是没有散去，潮湿的空气依旧压着沉闷的街道。路上偶尔会驶过几辆汽车，大致是当地的混混或是黑帮在闲逛，这座城市的路边连个小广告都没有，因为不存在被贴广告的价值。

　　路小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回家的路，他没有去想今天发生的事，他在想酒鬼父亲是否在家，那个混乱的小屋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以及今天是否还能是否继续被称为家。走过两三个没有特色的十字路口，看过几回醉酒的人摔倒在路边，听到几次小巷里的人在谈某种让人不解的生意，路小雨还是到家了。

　　这是一座更没有特色的居民楼，城市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八十年代样的破旧大楼，它们存在的目的估计只是收容一下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住民。他走上三楼，推门而入，一股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的，没必要锁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那个酒鬼好像不在家，路小雨松了一口气，他又可以多享受一会宁静了。

　　他回到勉强可以称为自己房间的5平米隔间，墙皮已经脱落，临时的白纸墙挡不住背后厚厚的霉菌层，好在有一扇向外的通风窗，虽然窗外依旧是这座死气沉沉的水泥森林，但总好过始终面对沉闷的房间。

　　乓的一声，大门被撞开了，看来是酒鬼回来了。路泽是云垅市广大混子中的一员，好几年前死了老婆，得了一些微薄的补偿金，不至于每日没钱买酒，但是也只够买酒。

　　“爸，回来啦，我这就去做饭。”路小雨慌忙去迎接，生怕哪一点不随了这醉汉的心意，被他拿来出气。

　　“还没做饭呢。”路泽好像还没缓过神来，依旧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晕眩之中。

　　“刚回来，今天学校放学晚。”路小雨应付道，转身走向煤气灶。

　　“放屁，就那个鬼学校，哪来的上学放学一说。你小子在那边混到毕业，拿个毕业证，之后。。。”路泽还没说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小雨心中咯噔一下，他始终没考虑过毕业之后会怎么样，虽然现在的日子让他度日如年，但是离开了这个环境，之后的生活他从未设想过。他收回了心神，用不太新鲜的蔬菜和肉炖了一锅大杂烩，这是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不知过了多久，路小雨做好了饭，盛了一碗端给父亲，这个酒鬼貌似醒来有一会了，他只是呆呆的望着一个莫名的角落发呆，似乎是魂还没有收回来。路小雨正准备放下碗，但是弯腰的时候突然后背疼了一下，碗没有放稳，里面的汤汁撒了一些在路泽的手上。路泽猛地一抽手，然后就是一巴掌扇飞了碗，碗里的杂烩汤撒了一地。他愤怒地看着小雨，破口大骂；“你这个废物，你还能干什么，都这么大了碗都放不稳，就你这样的货色，扔到大路边都不够野狗啃骨头。还天天装模作样地去上学，你是这块料吗？要不是你妈赖上了我，老子都不管你，你这野种就该烂在外面，让老子省省心。”

　　小雨吓得如同小鸡一样，浑身发抖，抽搐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在路泽今天貌似心情比较好，没有继续打他，只是愤怒地起身，往门外走去。

　　就在小雨以为可以逃过一劫时，路泽突然回头看着他，眼神里的愤怒突然开始减退，转而开始变成不怀好意的笑。

　　“我已经找到了你藏的房产证了，你以为你把它藏在你画的画后面我就不知道？过两天我就把这房子卖了。”路泽仿佛阴谋得逞一般说着，“正好你妈的赔偿金花完了，现在这房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也能顶用。”

　　随后路泽转身离开了家，也许又去买醉了。路小雨无力地瘫坐在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击垮了他。

　　是的，什么都没了，这一天终究要到了。高中要毕业了，但是他连大学的门都看不到，生活还在继续，但是这个勉强可以称为家的地方也要消失了。他失去了很多，现在他要失去全部了。

　　是的，他从未想过以后怎么样，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只不过是拿着母亲的遗言当幌子，自己也只不过是这座城市万千混子中的一个。就在他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心中那片平静的池塘，即使被欺负也不曾泛起涟漪的池塘开始扩大，变成一片汪洋，名为愤怒的情绪在翻滚，心中的海洋裹挟着以往平静的愤怒在翻涌。是的，此刻他明白了他的欲望，他想宣泄他的愤怒，爱德华说的没错，复仇是他想要的。

　　路小雨站了起来，他此刻平静但是满心的怒火，他仿佛在蜕变。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了爱德华那优雅沉稳的声音；“我想您应该已经了解到了您内心的欲望，我们现在也许应该继续谈谈今天没谈完的交易。”

　　小雨转头，看见了那一身红白拼接的西装，看到了那张始终装饰着礼貌笑容的英国绅士脸。爱德华看着此刻蜕变的小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您的欲望是什么呢？”

　　“我以我的余生为代价，我想要复仇，我要那些人从我这夺走一切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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