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病相怜

点滴顺着滴管无声的滴答滴答着，好像跟随着自己心跳的节拍，无聊时在嘴里也会默默念叨着数个数。四周的墙面和床单皆是白净无暇，连同穿行的医护的白褂更显单调冷峻。墙上挂着的电视里播放着不知名的小广告，偶尔因为信号的强弱而变得画面扭曲声音嘈杂。老旧的中央空调效果时好时坏，一会凉嗖嗖一会汗涔涔让人难以适应。床头柜上堆放着时令水果和琳琅满目的吃食，湿热憋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消毒水的味道使人口味全无。

        霍亦琛环顾了四周，再瞟了一眼早已睡在旁边躺椅上的看护他的阿姨。她好像比他更像个病人更需要休息，如非需要或是他使唤是断然不会起身的。也是他年纪小又无机心，只随便她自己了，要是有个家里的大人在旁，也不会是这番不管不顾的景象。只可惜大人们的事业刚有起色，偏又到了节骨眼的瓶颈期无暇顾及，这才草草差了人从旁伺候这位小祖宗。

        “你的吊瓶快滴完了，得按这个铃，护士就会过来换瓶了。”一个稚气未脱干净清脆的声音从邻床传来。循着这声音望去才看见一个眉眼修长，面色冷白的姐姐正朝自己示意如何使用手里的呼叫铃。

        “我当然知道这铃怎么用。”男孩语气有些不耐烦，似怕别人窥知他此时内心的怯弱，故意扬了声调作势。

        “我没说你不知道用呀，可是如果你再不按铃，吊瓶就得滴空了。”那姐姐冲他笑了笑，声色温柔的说道。她这笑既不娇艳也不甚可爱，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冬日里白蕊粉边的小雏菊，明明着色冷清可就是会让人莫名感到温暖。霍亦琛也在感受到了这一点后不自觉的收起了防范与敌意，乖乖的按下手边的呼叫铃。

        果然，护士姐姐很快奔走过来，消毒换吊瓶，然后简略的交代几句现在输液的药名药效云云，很快又疾走到下一个病房去了。只留下一脸懵然的霍亦琛在那回想刚刚护士姐姐说过的话，回想过后发现自己仍是全然一句未懂。邻床的姐姐好像看懂了他的茫然，宽慰他道：“其实也不用太在意她说什么的，大概就是些药名和她们专业的一些名词称呼吧，咱们只要不动这个调节阀上的滑轮就行了。”

        “噢，你在这住了多久了”霍亦琛放下戒备主动攀谈起来。

        “有一段时日了，不过医生说我快好了，再过些时间就能出院了。”姑娘目光微亮。

        “你也是心肌炎么，这病要住很久么，我是不是也要住那么久”霍亦琛突然坐直了身子，脑袋往女孩的方向探了探，语气急迫的寻求着答案。

        “不会。”姑娘语气短促而笃定，像在否决一切他的疑虑所带来的恐惧，又像是孤身奋决中的自白。

        “噢……”霍亦琛长舒了一口气又心生疑惑道：“那你是什么病？”

        “比你生的病麻烦一点点，比有些人好太多了，至于什么病嘛，还不就是那些晦涩难解的专业名词么，管他呢，说了你我也未必能懂。”

        “你说的也是，可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上太久，我还想回去上课呢，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暑假呀！”

        “现在都这么虐待小学生了么，暑假也不放过，你都补习什么课程，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还能辅导下你。”

        “你才小学生呢，我上中学了好吧！再说你什么水平呀就敢辅导我！”霍亦琛一脸不快的冲她翻了个白眼。也不怪他这副表情，彼时的他又矮又胖难免遭人嘲弄和误解。即便明知那姐姐并无此意，还是习惯性的回敬了个白眼以示不屑与抗议。

        “我的水平现在应该还行吧！”姑娘佯装勉力回应道。

        “听着口气不小呀，你知道我学的什么课程么，就你这个病恹恹的样子怕是入门都很难哟！”

        “……”姑娘听了这话一时语塞竟也不气不恼，只是微微扬首定定的看着霍亦琛。

        “我说笑呢，哈哈！”眼见小姐姐敛了笑意沉静下来，霍亦琛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语过失。虽然对方面上并无愠色，可他被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挥射出的气场给震住了。于是补救道：“我不也是病恹恹的嘛，现在在这什么都做不了，咱们这算是同病相怜吧！”

        “嗯，算病友么？”

        “当然，我叫霍亦琛，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雾”

        “你的名字该不会就是出生那天正好起雾就给随便取的名吧！”

        “还真是，哈哈！”林小雾双手轻合一掌自己先笑了起来。

        “那还真是挺随便的，你爸妈后来就没想过要给你改改别的什么名字。”

        “没有，有这个必要么，如果现在要我改名我也不知道要改什么。”

        “他们对你就没什么寄望么？”

        “有的吧？”林小雾声音低沉，回答得有些迟疑。想想自己一副病躯又能让父母寄望什么呢！

        “有的吧，那就是不确定咯！我觉得他们要是真的疼爱你珍视你寄望于你，就该给你取个像样点的名字，至少也不是这样的随意。”霍亦琛越说声量越劲，好似自己道出的是亘古之理。

        “我觉得你说的不全然是对的。我的名字看似随意实则是应当时气运而生，有道是奉天承运呢！再者我父母待我如何又不是一个名字可以下定论的。说到底一个称呼而已，谁爱在乎谁在乎去！”

        “呵，你急什么呀，还奉天承运，你怎么不去当个女皇呀！你爸妈要看重你他们怎么都不来陪你呢”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们要做的事情都比你重要么？”

        “我妈照顾我这段时间自己累倒了，我爸得工作挣钱还得照顾我妈和我。”林小雾面露忧色，说话的气势明显比方才辩驳时弱下许多。

        “噢……”听到这回答，再看林小雾这副神情，霍亦琛内心明了这算是戳到人的痛楚了。回想刚才自己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真是有点过分了，想要开口安慰几句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愣愣的噢一声算作回应。

        “你呢，我看都是那个阿姨在照顾你，你爸妈呢？”

        “算了吧，她这也算照顾？我爸妈更是指望不上了。”霍亦琛望了眼床旁贪睡在躺椅上的陈姨，无奈的摇了摇头。

        “那咱们这下可真算是同病相怜了。”

        “呵呵，有点。”霍亦琛略略的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自从霍亦琛欲嘲笑林小雾无人关乎不成，反而打脸自己无人问津的事实后，他俩便真成了病友，熟络了起来。霍亦琛更像是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脱了壳一般，活泼得有些聒噪了，那话语是几箩筐几箩筐的倾吐而来，自己陈芝麻烂谷子的好赖事都给翻了出来。许是身边真是没什么人能听他说上几句，在加上这不是病着么，有个人小姐姐伴着也是让他心生欢喜的乐事了。

        “林小雾，你怎么只光听我说话呀，你都不说点什么么？”霍亦琛大概是说的有些口干了，终于暂停下来喝了口水润了嗓。回想起林小雾只是频频回应，并未说与她自己有关太多言语，不禁又发问道。

        “我觉得你说话特别有意思，就好像你说的那些事情在我眼前发生一样。你这真是生错了时代，要是在旧时候，说不定会是个宾客满座的说书先生。”

        “不是我说的有意思，而是你的生活太单调无聊了。”

        “也许吧！”林小雾垂下双眸，若有所思。霍亦琛这句话戳中了她心里的某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同，不生病的时候是个正常人，发病了就在医院待上一阵子。老师和同学待她就像瓷娃娃，不是满眼欢喜的捧在手心呵护，而是避之不及的远离她，生怕自己一个言行不小心就把那瓷娃娃给碰碎了。她有时候也会生出很多妄想，奈何这副躯壳像上了枷锁的牢笼一般将她禁锢起来。也只有这脑子里的东西是自由的，是可以真正跑起来的。

        “不过每个人的生活境遇都不一样，也许你有的我也没有呀。你羡慕我的同时我可能还羡慕你呢！”霍亦琛看她有点失神，转而安慰道。

        “那倒是，至少我学习好啊！诶，你说的那个我辅导不了的课程是怎么个厉害呀，说来我听听。”林小雾回了神，眼里也有了一丝光亮。

        “那个还真不适合你，说给你听了也是白说，你不会有兴趣的。”

        “霍亦琛，你别拿下巴瞧人呀，我听一耳朵都不行么？”

        “真想？”

        “嗯！”

        “那给你看看吧！”

        霍亦琛侧着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平板电脑，翻找一阵后点出一个视频。一手抓握着床栏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拿着平板往林小雾的方向递去。林小雾也是这般姿势给接住了。

        林小雾显然没有料到这视频课程的内容：嗨燃动感的舞曲，一群少年跟着音乐的节奏放肆摇摆晃动着自己的身体。林小雾先是一怔，继而在视频里发现了霍亦琛的身影后脸上的表情有些错综复杂。他在那群少年中显得有些格外不搭，先不说身形上的矮胖，节奏律动好像有些跟不上，偶尔还会遗漏掉一个小动作。如果是单看他一个人跳，也不会发觉有什么纰漏，可若一群人都是整齐划一，你随便错漏掉哪个小动作都是格外显眼的。

        “真没想到你竟是学跳舞。”林小雾当真是有点讶异了。

        “是不是跳的很烂啊？”霍亦琛语气有点丧。

        “也没有啊，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你比我好多了，我想都不敢想！”

        “谁要跟你比呀，他们都说我跳不怎么样，可我就是喜欢，打心底里真的喜欢。”

        “你说的他们是你一起上课的小伙伴么？”

        “嗯，我爸也说我跳的不好，成天打击我。你说他一天到晚在外忙，我一星期也难见他几回。看见我就训我，不是反对这个就是反对那个。好像我生来就是给他添堵的，我真怀疑他在外面受了气是不是没地方出，全撒我身上了。”霍亦琛躺成了个“大”字，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语气比之前更丧了。

        “我可能不了解你们家的事，但是大人们都有自己的苦衷吧。像我爸爸就很爱我很爱这个家，虽然他现在不能守在我身边照顾我陪我，那是因为我知道他要挣钱，他要撑起这个家。”

        “那他会训你凶你么？”

        “我平时都很乖的，他想训我也得找到机会呀。你是不是太皮了老闯祸呀？”

        “有点！”

        “有点，那是什么程度？”

        “隔三差五学校请家长。”

        “那还真是看不出来，你都干些什么大事啊？”

        “有时候跟同学打打架，有时候跟老师吵个嘴。可那都是他们嘴贱先招惹我的，一个个的人模狗样也好意思嘲笑我矮我胖，又没吃他家大米。”霍熠然突然翻身坐起，眉头紧缩，说话间声量就不自觉的大起来，真是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就气愤不已。

        “对人的身材外貌品头论足，那是有些嘴欠。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即使这些外在没有对你造成困扰，但是肥胖真的会影响到身体的健康。所以为了自己，客观一点，你是真的需要控制体重。”林小雾突然像个大人一样严肃起来，满眼诚恳的建议道。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让他减肥让他控制体重，霍亦琛就只想揍他。即便他内心非常不喜欢这样肥胖的自己，也曾暗下决心要减肥瘦下来。我能说我自己胖，但别人不能，就像你可以抱怨你的爸妈，但绝不允许别人来诋毁他们。不过今天真是奇了怪了，林小雾说出这番话来，他不仅不气还觉得非常有道理。

        “你喜欢喝可乐，吃炸鸡么？”见他半晌不语，林小雾又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你喜欢？”

        “不喜欢。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饮食不健康而且特别容易让人发胖。”

        “我知道呀！你以为我真很喜欢吃呀？要是你家里成天没个大人管，只有零花钱，你能管住自己不吃这些个东西呀！”

        “你爸忙，你妈也不在家么？”

        “他俩一起下海创的业，真是绝配了，一个暴躁凶悍，一个温柔沉静。”两人红白脸唱得那个溜哟！我爸给我一巴掌我妈就塞我一嘴糖，我能活这么大真是全凭本事呀！”霍亦琛耸了耸肩，一挑眉尽显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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