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孩子当爸爸

　　赵卫东话里带着浓重的不满，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
　　沈知远只当没听到，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直到感觉到车子开着开着不再移动了，才睁开眼睛。
　　然而他却发现这儿不是幼儿园门口，而是在一家小型商场外。
　　沈知远看向赵卫东，后者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下车，他也只好叹一口气，伸手慢吞吞的解开安全带。
　　发烧后浑身没力气，手指酸软得差点没能把摁扣摁下去。
　　傍晚又变天了，阴风一阵阵刮着，走下车后和车上温暖的温度形成很大差距，沈知远立刻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更加不舒服。
　　伸出两个指尖把围巾拉上来一点，连下巴和鼻子一起盖住，声音有点瓮声瓮气的，“赵总没空的话我就在这打车回去吧，今天谢谢赵总了。”
　　说着，就要去路边打车，却被人用力拉住了手。
　　赵卫东下颌骨绷紧，“谁说我没空？离幼儿园放学还有二十分钟，我去给你儿子买个见面礼，不行？”
　　“不是已经见过了？不用送见面礼。”
　　“那你有跟他介绍我是谁吗？”赵卫平腮颊肌肉隐隐抽.动一下，又蛰伏下来，深深盯进沈知远眼底，“那天那么多人，一个‘叔叔’全概括了，你把我跟别人混在一起介绍，恐怕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沈知远喉咙紧了紧，有一瞬间几乎要以为他知道了宥宥的身世，心脏一阵紧张，又因为他的话浮起一股酸涩。
　　呼吸急促，下一秒连忙侧过头，闷闷咳嗽起来。
　　赵卫东伸手拍着他的后背，紧紧盯着他的眼角，“不告诉他以前我们的事，起码，也要告诉他，我姓赵吧，我在哥哥的生活里连个姓都不配留吗？”
　　“不是。”沈知远慢慢不咳嗽了，挣开他的手向后退一步，“好，等会儿我会向他介绍你的，毕竟以后我们一起合作，他应该会经常见到你。”
　　赵卫东再次逼近，“只是合作吗？”
　　“什么意思？”
　　“她出轨了，只顾着和野男人玩连孩子都不管，我看你对那个孩子有几分在意，那你应该知道母亲不忠会对孩子的成长造成什么影响。现在你不跟她离婚，等她被别人撞破出轨，大家会怎么议论，孩子听到妈妈这么不堪的一面，去到哪里都将被人指指点点，你舍得吗？”
　　沈知远摇头，“不会的。”
　　赵卫东不知道他说的不会，是指天晴和那个男的不会被人发现，还是孩子不会被人议论？总之这两种想法在面对现实时无论哪种都天真得可笑！
　　他更知道沈知远向来是聪明的，绝不可能这么蠢，沈知远会这样只是因为还在维护天晴、还想维持婚姻现状！
　　沈知远愿意自欺欺人！
　　赵卫东不甘，愤恨，嫉妒，甚至一瞬间有些痛恨沈知远，为什么对别人那么大度，对他却那么苛刻？
　　是，当年分开的那一天，他愤怒难过到毫无理智之下强迫沈知远###了，很粗暴，还说了很多伤沈知远心的话。可是他很快就后悔了，然而沈知远没给他后悔的机会，当天傍晚就不告而别离开了村子。
　　当时的感受他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尽管沈知远骗他、利用他，更亲口承认了对他父母不怀好意，他父母的情况绝对跟沈知远脱不了关系。但是他在极度伤心愤怒绝望中，在隔着也许父母仇恨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舍不得沈知远，爱着沈知远。
　　他从行尸走肉般的状态惊醒，从床上爬起来，抛弃一切作为人的尊严脸面，很/贱的决定去找沈知远，想跟沈知远道歉，然后，一定要帮沈知远堵住他爸和梁大伟的嘴，不能让假怀孕这个事曝出去影响沈知远的前途。
　　但是沈知远已经走了，没留下任何话，瞒着他不告而别的走了。
　　为什么？是怕留下来他会再报复，所以选择立刻离开？还是因为他强迫他，所以沈知远恨了他，恶心了他，不想再多见他一面所以走了？又或者说，沈知远觉得睡那一觉他们真的两清了，所以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丢下他走人了！
　　就像丢下一件再没用处的垃圾一样，并为此松一口气？！
　　赵卫东眼角赤红，很想大声逼问沈知远。然而在看见那人没什么精神的蔫蔫垂着眼皮时，急促的喘息几声，还是忍耐下来。
　　算了，逼问也没有意义，结果不还跟昨天一样，何必呢。
　　“跟我一起进去挑，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冷硬的拉着沈知远的手，强行把人带进去。
　　几分钟后，赵卫东提着两袋东西放进车后座，车子前往幼儿园。
　　“爸爸！”宥宥眼睛瞬间亮起，从老师身边小跑过来。
　　又在看见沈知远身边还有人时停下脚步，小脸红扑扑，微喘着恢复斯文，好奇的看看赵卫东，又把目光转回到爸爸脸上，大眼睛里有询问。
　　沈知远蹲下来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这是赵叔叔，你见过的。”
　　顿了下，又对赵卫东说，“他叫沈宥，宝盖头下面一个有字那个宥。”
　　赵卫东也蹲下来，扯开嘴角，“你好宥宥，我给你买了礼物在车上，你爸爸说你喜欢积木和拼图对吗？”
　　宥宥抿着嘴小脑袋礼貌的点了点，认真的看了他两眼后，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怎么了？”沈知远失笑。
　　宥宥不说话，把小脸埋在他脖颈里。
　　半晌，小手拉下一点沈知远的围巾在沈知远耳边小小声的说，“他就是那个哭鼻子的叔叔，对不对爸爸。”
　　沈知远莞尔，“对。”
　　赵卫东不知道宥宥说了什么悄悄话，但宥宥没理他他也大概明白原因，估计是因为他看着太凶吧，这几年基本没有孩子会亲近他的。
　　摸了摸眉尾上的疤，赵卫东站起来，没太在意宥宥的态度。
　　反正他也不真心多么喜欢这个天晴生的儿子，不过是因为沈知远喜欢，还有这个孩子和沈知远长得像。
　　要是长得不像沈知远，他不会多看一眼。
　　风越刮越大，傍晚的天一下子就黑沉得好像六七点钟，是要下雨了。
　　这家幼儿园很有名，来接孩子的人太多，车子开不进来，停在外面比较远的地方。
　　沈知远牵着宥宥的手起身，“爸爸生病了不能抱宥宥，宥宥自己走好不好？”
　　宥宥点点小脑袋，人和声音都又乖又绵软，“爸爸额头还烫不烫？”
　　“刚才宥宥不是搂爸爸脖子了？宥宥觉得爸爸脖子还烫不烫？”
　　“不烫了。”
　　“那爸爸额头也不烫，哪里都不烫了。”
　　赵卫东在后面慢慢跟着父子俩，眼睛看着沈知远，耳朵听着。
　　心里，钝刀子割着。
　　沈知远当爸爸是这样子的，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
　　只不过是不是给他的孩子当爸爸。
　　垂下眼皮，忽然那张冷峻淡漠的脸露出一抹自嘲。
　　狂风胡乱刮，人人行色匆匆，推推挤挤，有快步走的有跑的还有骑自行车的，不停穿插而过，沈知远时不时拉着宥宥避让，勉强护着宥宥，父子俩同样纤瘦柔弱的身体，走两步就像两条狂风洪流里无依无靠的柳枝，感觉风都能把他们刮倒，更别提那些不看路的粗鲁的人。
　　“借过借过！哎哎哎小心呀快闪开——”
　　这个路口就这么窄，沈知远心一紧选择立刻把宥宥抱起来背过身去。
　　然而那失控的自行车没有撞到他身上，而是砰一声撞到了另一边墙上。
　　“你有病啊！”被一股大力推倒的中年胖男人吃痛的扶着车轱辘撞变形的自行车爬起来，骂骂咧咧，但等看清推他的人是谁后，一下噤了声。
　　赵卫东检查过沈知远没事，转身看着胖男人沉声，“谁有病。”
　　胖男人支吾，“……不是，你推我干嘛呀。”
　　“不推你等着你撞他们？”赵卫冷笑，眼睛上的疤显得狠戾，“那就不是推你一把那么简单了。”
　　“那你，那你……你看我自行车都摔坏了，你，你——”
　　“自找的。”
　　看这年轻男人不好惹的样子，胖男人知道是碰到硬茬了，顿时一个屁都不敢再放，更不敢要赔偿，推着自行车连忙溜了，怕再说两句这比他高一头的高壮男人会打他。
　　赵卫东转身从沈知远那里接过宥宥，“我来抱他。”
　　宥宥有点抵触，虽然被赵卫东抱着、坐在赵卫东手臂上，但是人却看着沈知远，小身子也向着沈知远，“爸爸……”
　　赵卫东拍了他屁股一下，“听话。”
　　宥宥小嘴抿紧。
　　沈知远笑了，“人太多了，太危险，宥宥让赵叔叔抱会儿，爸爸抱不动你。”
　　“……嗯。”漂亮的小脸蔫蔫的，那头柔软的黑色卷毛好像都透出一股丧气和委屈。
　　赵卫东没理会，单手把他抱紧了点，另一只手揽住沈知远另一侧肩膀。
　　沈知远看他一眼。
　　赵卫东什么都没说，动作很强势，不容分说的把父子俩带着往前走，像洪流里让两株小草依靠的大石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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