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此恨

沐子英过了中秋就该回山西行都司。这一次皇帝不允他带上沐世玉，沐子英心中明白，皇帝这是想留世子在京中作挟制。

        沐子英妻子不在，唯一的妾室常凝惠如今亦不得用，林尹贤便想为他再纳一房妾室，让新人跟随他前去山西，照料他的起居。

        但沐子英拒绝了她的安排，只道，“从前为了有人能照顾世玉、世芸，才给了常氏一个名分，却反而平添了许多风波，还害了芸儿的性命。”他顿了顿，又语气淡淡地说道，“事已至此，何必再令她烦心。”

        林尹贤神色一变，讷讷说道，“你当真要……”她瞧着沐子英神情坚定，闭上眼似是回避，“罢了罢了，都是前世欠她的冤孽……”

        沐子英虽没有带上侍妾，但林少君拜托他将林秀文带上，“总归姐姐留在山西的产业也要清点一番，秀文又成亲后又与狼毒分别这许久，夫妻之间的情分也是要依靠相处来维系的，表哥且带她一道回吧。”

        而常凝惠这边，自从沐世芸去世后，她便被彻底冷落。虽然因为沐子英之命无人在明面上苛待她，但阖府上下都将她当做了隐形人。

        她不得已散出从前的积蓄来买通正院的丫鬟，却是得到了“老夫人要为国公爷再纳新妾”的消息，一时只觉如晴天霹雳。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沐子英。林容君去世后，沐子英能纳她为妾，便是看在她伺候多年也算有些旧时情谊的缘故。她虽被沐子英冷落，但只要沐子英没有别的女人，她就算是妾也是国公府唯一的女主人。

        可若是沐子英能纳新妾，来日必也会松口再娶新夫人，新夫人入门又哪里还有她立足之地。

        那丫鬟见她如此大受打击的模样，眼珠一转，说道，“姨娘该想个法子拢回老爷的心啊。”

        常凝惠抓住她的手，如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你可有什么办法？若能让我复宠，我定然有重礼相谢。”

        那丫鬟附到她耳边嘀咕着，常凝惠面色一变，“这……果真可行吗？”

        丫鬟低眉敛目道，“若国公爷再幸了姨娘，不说旁的，老夫人定会让国公爷带您一道去山西。”

        常凝惠认为她所说有理，便亲自下厨准备了酒菜，便在这丫鬟的帮助下进到了正院。

        沐子英见到她时微一怔愣，随即皱起眉目，“你怎么会在这里？”

        常凝惠低着头道，“老爷就要离家了，妾身不能跟随在您身边伺候，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您。”她眼中盈满水珠，“妾身舍不得老爷。”

        沐子英见她这般模样倒是于心不忍，毕竟自己拿她作挡箭牌已是误了她终身，因此没有拒绝她准备的酒菜，端起她斟满的酒杯便饮了下去。

        但他饮下酒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突然觉得心上似火烧焰灼，一时间疼痛难忍便倒在了桌上。

        常凝惠原以为这酒是催情之酒，便是想借这个机会与沐子英同房一次。未料到沐子英饮下酒后似是如中了毒一般，吓得她定在原地，竟是软了腿脚。

        还是门外的沐柯察觉异状，进来瞧了一眼便急命人去请医。

        方才来的路上，林涵湘便听沐妍说明，沐子英似是饮了常氏送去的酒后中了毒，可何长安也在靖国公府，探过脉后却诊不出中毒的痕迹，倒像是突发了心病。

        常凝惠是无论如何也开脱不了的了，林尹贤又怒又忧，已命人拷问了她，她哭得涕泗横流也只承认那只是房中暖情之酒。

        既问不出也诊不出所中之毒，即便他们都有此怀疑却是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沐子英莫名如生了急病一般，转眼半条命已去。

        林涵湘初时还算镇定，随时间推移却是越来越心慌，拉着何长安讨论用药。

        沐子英从未觉得动作如此费力，他使了全力才小声唤出一声“九畹”。

        林涵湘走到他床榻边，低头喃喃唤道，“表哥……”

        沐子英凝望着她，直到这一刻心中方才生出无数的悔恨，“你自己不知道，其实你望着他时的神情很不一般，你的眼角眉梢、勾起的唇角都透露着欣悦。你欢喜的心情……即便你极力克制，却是掩藏不住。”

        林涵湘张了张口，却觉得喉中干涩，努力找回声音道，“表哥，你一直知道的……我心悦之人是你……”

        沐子英胸口却沉着一股悲意，“我多么想回到五年前，当初我便不该留容君独自一人在京中养胎，我应该守在她身边。我们一家又怎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眼泪无声滑落在他鬓角，他的瞳孔已逐渐涣散，口中吐出的字句似已胡乱，“容君……一直在等我，我怎能让她失望……我保护不了她，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林涵湘眼中积蓄的眼泪，此刻也如断了线般潸然落下，“表哥，你不能睡下。还有世玉，他离不得你，我…也不能没有你。”

        她滚烫的泪珠打在沐子英的手背上，倒令他瑟缩一下，眸中私有一瞬清明，他微微笑道，“生时不能团聚。三途河畔，奈何桥边，我与容君…必能再见……”

        林涵湘面上已是一片冰冷，颤声唤道“表哥”，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剧烈的情感击碎了她脑中的理智，她侧首伏在沐子英的胸口，锲而不舍地等待着胸口跳动的回应。

        一旁站着的沐妍与沐雅都捂着嘴低泣。沐世玉就跪在林涵湘身旁，初时咬着牙默默流泪，此刻他想喊一声“父亲”，却是奔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林尹贤更是早就哭得几乎撅过去，她先时迁怒，直接命人将常凝惠按住给打了，此刻却是对着林涵湘愤然道，“既然无缘，为何一定要拖他入这万劫不复之地，你何尝知晓他内心的纠结痛苦，如今更是害得他因此丧命。你怎能如此自私！如此狠心啊！我的英儿！”

        林涵湘默默流泪，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脑海中只余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顾见惜原先只站在一旁看着，此刻也只有她还分心留意着靖国公的情形，却是见小顺子突然跑来了靖国公府，“陛下见王妃久不回归，派我亲自来接王妃回宫。谁知竟遇着这样大的事情，我已命人回报宫中。”

        顾见惜稍显为难道，“那王妃……”

        小顺子也见着屋内情形了，苦笑道，“无法了，还是请王妃先回宫去吧。”

        顾见惜点了点头，干脆与小顺子一左一右半扶半拖起林涵湘，架着她往外走。林涵湘却是一直回头望着沐子英宛如睡去的面容，久久不愿转开视线。直到被带到马车上，她才恍惚地回神，埋在顾见惜怀中，半是压抑地哭了出来，“是我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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