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十一月初的太阳已经开始泛白，没有了大暑时的毒辣，昨夜下了一场秋雨，院里种的桂花簌簌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的桂花香似缠绕在舌尖的糖，令人留恋。

        杏儿拿了个竹篾编织的小篮子，垫着脚细心地摘着未被雨水打落的桂花，米粒般大小的桂花已经装了快半篮子了。小姐爱吃桂花糕，她每年秋天都会亲自去采摘新鲜的桂花。

        她身后是几个洒扫的婆子和丫鬟在忙活，即便院子里人多，却也不见声响，杏儿心中感慨不愧是高门府邸。

        现今才秋冬交替之际，老夫人就已经让人抬了几框木炭放在院子里，昨晚还特地叮嘱她小姐畏寒，一应过冬的衣物等要尽快准备妥当，莫让小姐受了寒，可见老夫人关心小姐。

        她从小随小姐在道观生活，半月前才跟着小姐回了府中，刚来将军府时她还不太习惯，虽说道观里清规戒律，可跟这将军府的规矩比起来却好很多。

        “咳咳……”

        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杏儿忙放下篮子往屋子里走去。

        剩下的婆子丫鬟却好似没听见那咳嗽声一般，依旧忙着手里的活计。

        沈蕴玉临窗而坐，因为咳嗽两颊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一双清澈的眸子似蒙了一层水雾，她手中紧紧握着一半碎玉，另一半则掉到了地上。

        她低头查看着手中已经裂成两半的玉佩，一时陷入回忆，这玉佩是她七岁入紫阳观时师父系在她脖子上的，已经跟了她快十年了。

        近日来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前世的梦，这梦搅得她睡不安宁，又加上不习惯府里的吃食，才半个月的光景，好些年不曾再犯的咳疾，倒像是卷土重来般让她不得安生。

        她自幼身体孱弱，七岁那年生了场病差点要了她的命，眼见着就要不行了，这时恰巧遇上一位云游的道士，沈将军爱女心切，只好放了那道士进府，不想那道士果真治好了她。

        只是那道士临走前却说若想平安无虞，须得将她送入道观，且十八岁之前不得下山。

        沈将军听了道士的话送沈蕴玉去了离京相隔三十里的紫阳观，她在观里一呆就是九年多。

        半个月前她被继母林氏以祖母生病为由从紫阳观接回了将军府，她细细算来，不出半年她就满十八了。

        前世也是这般，她提早回了府，只是后面发生的事却让她觉得荒谬可笑，她继母急着将她接回来，不过就是想让早点定下她与李府嫡子的亲事。

        林氏这么着急的原因无非是她的亲生女儿，沈蕴玉的二妹沈妧妧当时已经跟太子有了来往。自古规矩都是只有嫡女出嫁之后，次女才能定亲，林氏为了早日将自己的女儿嫁入东宫，只能把快些将她嫁出去。

        谁知祖母不愿，继母就设计让人毁了她的容貌，废了她的双手。

        楚国公府的世子裴明宣不嫌弃她，愿意娶她，让她在感激之余对他心生好感。可谁想到，她嫁给裴明宣不到一年就被他算计到消香玉陨。

        父亲得知她的死讯赶回京都，却被四皇子联合太子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其捉拿，父亲在反抗的过程中被裴明宣一箭刺穿胸膛

        将军府上下全被牵连，一夕之间如大夏倾倒，就连祖母得知父亲的死后一时接受不了而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

        唯一没被牵连的是刚嫁给太子的沈妧妧和“揭发”父亲通敌叛国的继母。

        她那时只是一缕冤魂，只能眼睁睁那群仇人踩着她跟父亲的尸体一步步高升，而她和父亲却死不瞑目。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沈蕴玉压下前世带来的怨气，复又断断续续咳了起来。

        杏儿进来就见沈蕴玉歪在塌上，一张淡粉色的嘴微微喘着气，水汽氤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好似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即便不合时宜，杏儿心里仍是惊艳于小姐的外貌，她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夸人的话，只觉得小姐就像是纤尘不染的仙子。

        窗外的鸟惊叫一声，杏儿被吓得回了神，忙倒了热茶递给沈蕴玉，“小姐快喝了这茶润一下嗓子。”

        沈蕴玉放下手中的那半玉接了茶杯，等温热的茶水滑下喉头才觉得好受了些。

        “奇怪，这玉跟了小姐这么久，怎么好端端的成了两半？”

        见杏儿捡起地上的另一半玉，沈蕴玉忽地想起在道观里，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师父临终前将这玉赠与她时，说它与旁的玉不同，或许可替她挡灾。

        倘若真如师父所说，那这玉便是令她起死回生了一回。

        “大小姐，夫人打发袭香姐姐来请你前往花厅，说是约了外头成衣铺子的掌柜，要给你和二小姐裁制新的冬衣。”

        绿竹突然走了进来回话。

        裁制冬衣……听了这四个字，沈蕴玉的脸色白了几分，林氏就是借这件事让她跟李府的苏夫人见面，间接跟苏夫人相看她。

        杏儿见沈蕴玉脸色比之前更加不好，以为是不满绿竹的不懂规矩，刚要出口训斥却被沈蕴玉拦了下来。

        沈蕴玉这时平复了心情，看着这个毛毛躁躁跑进来的丫头，想着也才不过十五的年纪，此时正眼巴巴地等着她回答。

        “告诉袭香，我一会就去。”

        等绿竹出了房门，杏儿才忍不住问道：“小姐，你为何拦着奴婢？”

        “她是祖母特意挑了给我的，年纪又小，难免会活泼些。”沈蕴玉将一半玉放进怀中，另一半让杏儿妥善收好。

        “走吧，别让母亲等久了。”

        到了花厅，就见林氏穿得雍容华贵倚着桌子而坐，旁边还有丫鬟剥好了葡萄给她，可见林氏在府里的生活过得多滋润。

        看见沈蕴玉来了，林氏立刻关切道：“昨夜刚下过雨，怎地穿这样少就来了？”

        沈蕴玉随意扫了一圈花厅，发现除了林氏和几个丫鬟之外，还有略显眼熟的人，想必是成衣铺子的掌柜和伙计。

        说是给姐妹二人裁制新衣，可等沈蕴玉到了花厅，却只见林氏不见继妹沈妧妧。

        沈蕴玉隐去眼中的恨意，只表面恭敬地唤了声母亲，她垂下眼帘挡住眼中的寒冰。

        见沈蕴玉因患咳疾比平时更添了一番病西子的韵味，林氏暗地里咬了咬牙，表面却露出慈爱地神情：“如今起了风，你咳疾复发，可要注意着。”

        “二妹妹呢，怎么不见她？”

        “妧儿方才已经量了身，便出府找几个闺中姐妹玩去了。”

        听她这样说，沈蕴玉心沉了下去，捏着帕子的手紧了几分，这样的场景以及对话，和前世所差无几。

        “这是锦绣阁的王掌柜，一会由她亲自替你量身。”林氏看向站在一边的女人。

        一直没出声的成衣铺女掌柜顺着林氏的示意上前恭维：“夫人好福气，原先看二小姐已是一等一的相貌，不想大小姐更甚，依我看比那天上的仙子还漂亮呢！”

        “王掌柜说笑了，二妹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自是不差的。”沈蕴玉见林氏面上有一瞬的尴尬，又补了句，“我与二妹妹并非同母，我生母早已不在人世。”

        这话一出林氏脸色瞬间黑了三分，连王掌柜都尴尬了，只好打哈哈岔开了话题，但是为了不得罪林氏，又说道：“我听夫人说大小姐畏寒，特意吩咐我给小姐做衣服的料子一定要以保暖为主，可见夫人很是关心小姐。”

        沈蕴玉知道她是在上演母女情深的戏码，她却懒得陪她演，只冷淡地说道：“谢母亲关心。”

        “你我是母女，关心你是应该。”林氏假笑，她最恨的就是沈蕴玉现在这幅对谁都冷淡的模样。

        王掌柜怕说多错处，遂也不再多言，手脚麻利地给沈蕴玉量身，等量完后又夸了几句林氏才找了个理由离开。

        沈蕴玉不愿与林氏多待，正想寻个借口回房，那边就听见袭香来说苏夫人了，正往花厅这边来。

        “母亲既然有客人，我便先回去了。”

        林氏哪会轻易放她回去，今天要给她裁衣不过是个幌子，接下来的才是正事，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苏氏见她一面的。

        林氏急忙伸手拉住她：“正好，你回来这些日子不曾出门，趁此将你介绍与苏夫人认识认识。”

        沈蕴玉知林氏不会轻易放走自己，索性抽回手坐回了椅子上，然后就注意到桌子旁放着的一碟绿豆糕。

        林氏见沈蕴玉看了一眼那碟绿豆糕，似是回忆起什么：“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我做的绿豆糕，如今阔别九年多，央央也长大了，不知是否还跟从前一般的喜好？”

        央央是沈蕴玉的生母给她取的小字，除了祖母与父亲，就只有林氏知道，小时候也听林氏这样叫过她，如今林氏这样唤她的小字，她只觉得恶心。

        从前她是爱吃绿豆糕，但是后来在道观师父说她畏寒，万不能吃绿豆，所以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跟绿豆有关的食物，更别提以前林氏经常做给她吃的绿豆糕。

        她咳了几声，才慢悠悠开口：“大夫说我不宜多吃旁的东西。”

        林氏欲劝她吃一块不妨事，就见苏夫人在袭香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一身的珠光宝气，让人见了觉得俗气。

        苏夫人的样貌与梦中无异，浑身上下透露出精明，尤其在她看见自己时眼中闪着精光，生生让沈蕴玉心里生出不喜。

        在看见沈蕴玉的那一刻，苏夫人心中的算盘就已经打了起来，她来之前林氏就跟她通了气，所以她来的目的就是相看这位将军府素不相识的大小姐。

        本以为沈蕴玉常年在道观，想必跟乡野村妇一般粗鄙，她都想好了说辞拒绝林氏，谁知一见面早就把想好的说辞抛去了脑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楚老夫人同意将孙女嫁给她那不成器的儿子。

        “这便是蕴玉吧，常听林夫人提起你，真真是不错的人儿，回来后可住得习惯？我与你母亲关系亲近，要是你母亲待你不好，尽管来找我，苏姨替你撑腰！”

        苏氏反客为主，一番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放，吵得沈蕴玉头疼，她面上疑惑：“母亲，这位是？”

        林氏装模作样哂了一眼苏氏：“这是苏夫人，瞧瞧，我们蕴玉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护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母亲的亏待了自家女儿。”

        听到过门二字，沈蕴玉心道果然，更是知林氏是铁了心要将她嫁给李府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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