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遇

宁江市沿海偏北，纵是初冬时分，却也异常寒冷，北风会携着海风吹向这座城市，于是冬日的冷风里都泛着湿意，冰凉入骨。

        正是上课时分，当温暖意迈着慢吞吞的步调回到教室时，数学课已经开始了，她轻轻推开半掩的铁门，嗓音轻轻脆脆地落下，“报告。”

        上课时间的教室异常安静，原本站在台前专注翻书的数学老师动作一顿，他轻轻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动作缓慢地往门口看过去。

        女孩静静地站在门口，听话得像个好学生，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半节课都过去了，为什么迟到这么久？”

        老师的问话温暖意没有回答，她仿佛把他的话听成了“进来吧”，自动地就走进了教室内，也没有回答老师的问话。

        她的座位是靠窗的最后排，这个学校里所有人都怕她，并没有人跟她一起坐。

        温暖意刚走到座位上，不出意外地看见桌前书籍凌乱，好几本掉在了地上，书本被划烂，破碎的纸张被窗外吹来的风带着飞远了。

        最极致的挑衅用在无声无息中发生，连个罪魁祸首也找不到。

        但不用想，能干这种事的无外乎就是那两个人。

        温暖意眸中凉光微闪，心中却波澜不起，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整个教室一眼，随后就面色平淡地把书捡了起来。

        但她刚把书拿起时，却见书里掉出来一个闪着光的东西……

        她动作一顿，低眸看去，是一条漂亮的手链，每一颗的玉珠在光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纯粹，那每一个细微之处精心的设计无不昭示着它的价值不菲。

        林纾晓的手链？

        女孩眉目微动，似是想到什么，森冷的光从那双如宝石般的眸中一飘而过。

        下一刻，她佯装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神色自然地把手链捡了起来，随后缓缓直起身。

        数学老师见她目中无人地越过讲台回到座位上，教师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他心下不爽，不由地冷冷地质问，“温暖意，我问你话呢？”

        “为什么迟到这么久？”

        “还有，你的作业呢？”

        “没写。”

        温暖意把破烂的数学书当垃圾一般扔回桌屉里，她没看数学老师一眼，回答也很干脆，脸上并无半丝羞愧之色。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好学生。

        本该所有老师都已经习惯了她的作风，偏生数学老师会不厌其烦地问她拿作业，真是无趣。

        温暖意懒懒地坐回位置上，并不曾翻开数学书，她面色平静地靠着窗，仿佛在听课，但实际上并没有。

        长着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却干着比学渣还出格的事，问她话，永远都是气得人心梗的，这样的学生，所有老师都不喜欢，但也没有老师会与她计较。

        数学老师却例外。

        他老人家的素来脾气暴躁，见她这么满不在乎和无理的态度，瞬间像被点了火引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就炸了起来。

        数学老师颇为恨铁不成钢地瞪她，只听他沉声骂，“温暖意，你还知道你是个学生吗？”

        “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逃课翘课迟到，既然不想读书，你还上什么学？”

        老师在骂人，教室里的学生一个个也不敢说话，都在悄无声息地看着温暖意的笑话。

        这个阴郁木讷而又心狠的女生，根本没人喜欢她，大家都不敢惹她，却也免不了在看她笑话时幸灾乐祸。

        数学老师是个中年男人，骂人声音也是中气十足，余音环绕，不绝于耳，便是不在教室，也能听见他的怒骂声。

        但无论他怎么骂，女孩都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仿佛被骂的不是她。

        数学老师见她这样，被气得心肌梗塞，他怒上心头，顿时狠狠地伸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对她道：“既然你不想学，那你别听课了，现在就给我去门口站着。”

        “什么时候把作业写完什么时候回来听课。”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最后那句话是直接吼出来的，配上他的满脸怒容，足可见数学老师到底有多生气。

        他话一落，温暖意就站了起来，她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周围幸灾乐祸的目光，随后就直接离开了教室。

        刚出了门，她身后徐来一阵冰凉的风，吹得她脑后松散的头发也扬了起来，下一刻，“哐”的一声落下，教室门被无情的关上了。

        女孩回头，越过透明的玻璃窗望入室内。

        第一排关门的学生陡然撞上她毫无感情的目光，顿时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转眼就“唰啦”地一声把窗帘也拉上，像是生怕被缠上。

        女孩苍白的唇勾出一丝微淡的笑，似嘲似讽，但下一瞬，她脸上神色消怡殆尽，她靠着墙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喧嚣的寒风肆意吹来。

        满脸的冷，她却毫无反应。

        上学姗姗来迟的徐熠回教室时就猛然地看见过道站着一个人，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越看他就越觉得她眼熟。

        初冬寒风肆虐，女孩只穿着轻薄的校服外套，里面并没有穿太多的衣服，她的衣领被翻了起来，拉链也拉到了最高的位置。

        她习惯性地垂着头，小半张脸都没入了衣领内，头顶戴着帽子，帽檐拉得低低的，乍一看过去，根本看不清楚面容。

        但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哪怕是如此简单而怪异的穿着，却也能让人一眼认出她来。

        徐熠脚步一顿，一转，他两手揣进外套的口袋里，长长的风衣衬得他身姿修长而挺拔，看着极为养眼。

        许是刚从楼下走上来，他身上还携着风吹来的凉意，体温也有几许冷，他和她并排靠在身后冰冷的墙，问：“不冷吗？”

        温暖意本在闭着眼，感觉身侧有人，她眼皮微微动了动，但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少年熟悉的嗓音就陡然落入耳中。

        纵使只见过徐熠一面，她却也清楚地记得他的声音，顿时，她原本准备撑开的眼睛瞬间紧闭了起来。

        身侧的少年曾多管闲事地坏过她的事，温暖意不喜欢他，即便他现在主动搭话，她也不打算理他。

        “睡着了吗？”

        女孩闭着眼睛，但卷曲的睫羽却轻微的颤动着，显然并不是真的睡着了。

        少年唇角微扬起一抹藏着坏心思的笑，他得寸进尺地凑近她的脸，温热的呼吸飘在她脸上，姿态暧昧极了。

        他长指轻轻地拨了拨她的衣领，温热的食指落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正欲有下一步动作，闭目的少女猛地睁开眼。

        温暖意脸侧开，她眉梢微动，黑亮的眸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冷利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脖子上。

        她右手下意识地捏紧腕上挂着的利刃，心里却在琢磨该怎么让眼前不知死活的少年死得更快。

        许是感受到了她身上尖锐的攻击性，徐熠敏锐地直起身，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朝她扬唇一笑，语气轻松而自然地道：“原来没睡着，我就说怎么还有人能站着就睡着呢。”

        徐熠像刚才一样贴着墙，他侧头打量着她，任由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怎么在外面站着？不上课吗？”

        少年看过来，女孩收回那凶戾似要杀人般的目光，她不耐烦地应了一句，“作业没写。”

        她的声音里有几许生硬，显然是并不大习惯和陌生人相处，又略有几分厌烦。

        天边强光直射，她眼睛不适地眯起眼，仍是不适，她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她讨厌光。

        像讨厌身侧的少年一样。

        惹人生厌。

        她心里这么想，偏偏徐熠不知她的想法，他“哦”了一声，双手揣着口袋，又很有闲心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写作业？”

        温暖意眉头轻蹙，神色是难掩的嫌弃，她敷衍地答了一句，“不会写。”语气是藏不住的疏离与不耐。

        “那你吃早餐了吗？”

        无聊的问题温暖意向来不会回答，她从不习惯和不怀好意的陌生人闲聊，哪怕他长得好看。

        女孩不爱说话，徐熠也不尴尬，他又转了话题，饶有兴致地问她，“大白天为什么要戴帽子？”

        帽子遮阳他能理解，但宁江市的冬天，平时连太阳都少见，雨也不会下，也不知道她戴帽子的意义何在。

        爱美？很显然并不是。

        如果她真的爱美，把帽子取下来，哪怕就是穿着那么一身简单的校服，也藏不住她的美。

        不过她看起来并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真正的模样，就像现在这样，哪怕是在大白天，她也要把自己遮得这样严实。

        明明长着一副好样貌，却非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地奇怪，让人一眼看见她，自动忽略她的容貌，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古怪的气质上。

        温暖意不爱说话，更不爱和他说话，根本不可能回答他任何问题，空无一人的阳台过道里，回应徐熠的是一片虚无的寂静。

        寒风肆虐，风吹得她衣领轻轻翻了翻，她小巧的鼻子隐约泛着红，明显是冷的，唇色也愈发得苍白吓人，很像个病人。

        女孩无声的沉默中仿佛透着某种倔强，徐熠轻轻“啧”了一声，他再次问她，“你冷不冷？”

        女孩高冷得过分，惜字如金，徐熠本以为她不会回答的，不想耳边却突然飘入她极轻的嗓音，“不冷。”

        落下的声音犹如轻丝细雨，却又渗着凉意，那出口的话也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少年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情绪一样，他扫了她几眼，就事实回答，“可我觉得你挺冷的。”

        她像是从冰箱挖出来的冰块一样，浑身都渗着森冷的寒意，哪怕他只是站在她身旁，却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飘来的冷。

        物理意义上的冷，可她却面色如常，根本没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还是在秋天呢。

        真是个古怪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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