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去

宋和喻脸色煞白，眉间微蹙，额头和脸颊上隐隐显现藤蔓与枝叶的纹路。

        这是魔气不稳，即将化出本体的前兆。

        宋和喻入魔了。

        这是晏浮潭再次见到宋和喻时最先认识到的。

        为什么呢？

        晏浮潭不知道，也不敢问，只有宋和喻闭上了眼睛，晏浮潭才敢现身。

        因为他不知道倘若自己出现，那么现在的宋和喻在看着自己时，眼里将会是什么样的神色。

        “你是否也心中有恨，所以才入魔？”

        晏浮潭呢喃着问道。

        “你恨的又是什么？”

        他的眼中浮现痛色。

        为什么呢？

        在十方林被围剿的时候，晏浮潭就想问宋和喻为什么，但宋和喻没有给他机会，他没有理会自己，他说“晏浮潭，你是魔域之主”，他留给他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颗被他强行夺取，虽然会跳动但是早已失去了主人的心脏。

        晏浮潭的指尖拂过宋和喻的眉心，他的额头，他的脸颊，他的鼻尖，和他的唇，最后又回到了眉心，轻轻一点。

        在他手指的引导下，那些翻腾□□的灵气逐渐平稳下来，有序、乖顺地在宋和喻体内运转。

        疏导完灵气，他的手指仍然不舍得离开，停在宋和喻的嘴角，沾上了一抹殷红的血迹。

        他们正筹备结契仪式，他收到了宋和喻的信物，满怀欣喜赴约，迎接他的却是刀光剑刃——在得知自己的身份后，宋和喻选择了站在师门的立场对付自己。

        晏浮潭血脉中的狂暴因子前所未有地沸腾，愤怒，仇恨，毁灭的欲望，难以自抑。

        他想要看看宋和喻的心，他也那样做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

        而宋和喻给与他的是决绝的离开。

        在他以为他将真正拥有他，他们将从此永远共享生命的时候，他失去了他。

        晏浮潭疯狂反杀了阵中之人，除宋和喻的身体和那颗心脏之外，十里之内灰飞烟灭。

        起初晏浮潭无法接受也无法相信，但是事实逼得他不得不接受，宋和喻真的离开了。

        晏浮潭将宋和喻的身体带回了魔域，他已数十年没有回到过这里，从他遇见五岁的宋和喻时起，他的行迹便没有一天不是围绕着宋和喻。

        他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带着宋和喻来到了这里。

        从那之后他便没有停止过寻找。

        现在宋和喻回来了。

        却又不完全是以前的模样。

        他成了妖修，入了魔，抛弃了曾经的所有，回到了仙域，在陌生的地方有了新的生活。

        晏浮潭找到宋和喻的那个晚上，宋和喻也出现过睡梦中内息不稳而暴露原形。

        藤蔓在房里出现的刹那，晏浮潭差点以为是不长眼的小妖来犯，抬手就要掐灭，电光火石间收了手，认出了宋和喻的气息。

        他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看着他独自完成任务，看着他在山野间自得其乐，看着他误入秘境。

        如果这一次他没有及时找到他，那会怎么样呢？

        晏浮潭看着自己指尖那一抹殷红。

        幽冥火是百万年来天地间最桀骜不驯的灵火，极少有人能驾驭幽冥火，也极少有人能在幽冥火的追索下逃命。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找到了宋和喻，暗中跟上了他，也许这一次宋和喻就会真的陨落，无声无息消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届时，无论他上天入地，不管在何方世界，都再也找不到他。

        这样的未来，在晏浮潭寻觅宋和喻的三百多年里想象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如坠深渊。

        晏浮潭不敢面对宋和喻，可他同样无法失去宋和喻。

        现在的晏浮潭只想待在能看到宋和喻的地方，哪怕宋和喻已经不要他了。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晏浮潭左手扒开自己的衣领，右手异化成黑金色的利爪，锋锐无匹的指爪在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地方利落地刺破了金石般的皮肤，血色闪过，胸膛处显现出黑金色的鳞片。

        晏浮潭抠下了覆于心脏之上的一片黑鳞，手掌翻覆间，黑鳞飞向宋和喻，闪烁着金色流光没入了宋和喻的锁骨之下。

        不管自己的胸口还在流血，晏浮潭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

        吃过了教训，有些错晏浮潭不会再犯，黑鳞就是他埋在宋和喻身体里的信标，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与宋和喻分开，无论在这个世界的何处都能找到他。

        他的视线望远，看到了不远处的小狼。

        手掌一抬，小狼的尸体飞到了晏浮潭手上，被他揪着后颈的幼崽早已经没有了气息。

        它活着的时候毛绒绒软乎乎，很会讨好人，是宋和喻喜欢的样子，从很久以前宋和喻就念叨过想要一只这样的宠物。

        此刻它闭着双眼，四肢僵直，肚皮上没有一丝余温。

        “既然他喜欢你，你就陪着他吧。”

        晏浮潭一手拎着幼狼的后颈，另一只手掐诀，几个玄奥的手势在空中引动了噼啪声响，蓝紫色的电光乍现，接着仿佛有一声闷雷来不及迸发便被摁灭。

        晏浮潭将掌心虚握着的什么按进了小狼崽的天灵盖。

        逆天的复生之术被他施展得如同信手拈来。

        幼狼全身通电一般抖了几下，心脏再次开始跳动。

        晏浮潭将幼狼放在了宋和喻身边。

        ……可是，看着他们躺在一起，看着被自己亲手送回宋和喻身边，受尽宋和喻宠爱的小东西，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忽然在晏浮潭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嫉妒它可以和宋和喻接近，可以被他拥抱，可以放肆地黏在宋和喻的身边，可以无所顾忌地舔舐宋和喻的掌心，钻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肩头。

        这些，是晏浮潭曾经拥有，而今失去的。

        他已经失去了三百多年，等待三百多年，即使今时今日找回了宋和喻，也只敢躲在暗处。

        一个有说不完的话的宋和喻，会笑着冲他眨眼睛的宋和喻，会张开手臂给予怀抱的宋和喻……晏浮潭有多么想念，就有多么嫉妒。

        他缓缓后退，眼眸深沉地看着宋和喻沉睡的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接着，他再次化作一团不可见的雾气消失了。

        ……

        宋和喻睁开眼的时候，小狼崽趴在自己的肩膀边上，气息虚弱，乌黑的圆眼里写着担忧。

        他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

        观察了一下环境变化尤其是山火的蔓延情况，判断自己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

        然后他撑着地坐起身，小心地给小狼崽检查了一遍身体，坠崖使它受了不轻的内伤和擦伤，但是万幸没有致命伤，也没有骨折。

        宋和喻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摸了摸崽子的脑袋：“活着就好。”

        他站起来，准备寻找出路带着幼狼尽早离开这里。

        宋和喻对山火的来历有些猜测。

        传说中洛古雪山之上有天生灵火幽冥火，这在仙域的史料中曾有记载，过去曾称霸大陆的燃天魔君就以幽冥火为本命灵火，又以此火给全修真界带来了极致恐怖。

        宋和喻觉得有七成可能这突然冒出的山火就是幽冥火。

        另外三成的不确定在于秘境中的雪山不是真正的洛古雪山，所以也不敢确定这里的“幽冥火”是否真正的幽冥火，一时也无法查证。

        但不论是真是假是实是虚，它的威力宋和喻已经见识到，就算是假货，也是个威力惊人的假货。

        宜走不宜留。

        宜早不宜迟。

        他心中有些焦急，体内灵气已经平息，但仍旧有些阻滞，无法运转自如。

        显然山中环境已经受到了幽冥火的大面积影响。

        这感觉很难述说，极寒之力，极热之焰，混沌□□，总之对修士不利。

        宋和喻用神识艰难地辨别空气中的灵力流向，试图找出安全的一面，却无论如何查看都觉得自己似乎被山火包围了。

        他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选定一个方向后便带着小狼崽突围。

        走了几步，宋和喻悚然抬头，发现一头雪白的巨狼正远远地站在高处俯视他们。

        凛冽的罡风将白狼长长的毛发吹起，在它的身后，幽蓝色的火焰将整座雪山点燃，雪线像海浪一样流动，溶于蓝色的幽冥火海之中。

        巨狼跳了下来，踏着从容的脚步，一步一步迈向宋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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