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混乱童话（十九）

路安是被打在眼皮上的阳光叫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差点没再昏过去。

        缓了好久，他才慢慢地坐了起来。

        精神力几近枯竭带来的后遗症即使进入到梦境世界里也依然没有消散，而且谁能告诉他，明明是灵魂进入了梦里，可为什么他还穿着【魔法裙子】？

        路安试着从【空间】里叫出了一样道具，发现技能仍然可用后，这才松了口气。

        他开始打量起四周的景色来。

        眼前的世界和他记忆中未发生变异的世界没有半点不同，高耸的大楼、晴朗的天空、嘈杂的人烟，这些景物组合在一起，充满着安详平静的生活气息。

        他在一栋大楼的后院醒来，偶尔有带着口罩的人路过，看到他愣愣地坐在地上，面露奇怪之色，但随后还是步履匆匆地走开。

        通过眼前的建筑和刺鼻的消毒水味大致可以判断出，他应该正身处一所医院。

        他……该如何找到宋离？

        正这样思考着，眼前的大门突然开了，随后，一个少年低着头走了出来。

        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两个人全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只有15岁左右，大概是正处于抽条的阶段，他身量细长瘦削，脸上微微有些未褪去的婴儿肥。他的目光温柔清澈，却不知为何带着浅浅的伤感。

        “……宋离？”路安试探着叫了叫他。

        眼前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路安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之前在医院休息的时候，听到过有人叫你的名字。”

        少年的神色突然变得黯然：“是这样啊。姐姐，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姐，姐。

        路安内心无比绝望地想，如果宋离能醒来，希望他千万不要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一切。

        “不用叫我姐姐，叫我路安就好，”路安差点没维持住温柔的面具，“我本来是来医院看病的，结果散步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刚刚才醒来。”

        说完，路安扶着树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却头脑一晕，差点又摔倒在地上。

        少年急忙跑过来扶住了他：“你没事吧？”

        路安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少年，他眼中正闪烁着毫不作伪的关切的目光。

        这张熟悉的脸与记忆中的宋离重合了一瞬，却转眼就被宋离冰冷的目光击碎了。

        路安低下了头，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没事，只是头有点晕，你能带我去医院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让路安挽着自己的胳膊，将他扶了进去。

        “叫我阿离吧，”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就感觉很亲切。”

        是吗？我看你长大后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虽然心里腹诽不已，但路安仍是从善如流地笑道：“好的阿离。”

        “你在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办住院手续，”路安又开始胡编乱造，“你能陪我去吗？”

        阿离点了点头，带着路安向医院前院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呢？”路安闲聊一般开始打探消息。

        少年的声音里含着掩饰不住的忧虑：“我妈妈住院了，趁着周末我来看看她。”

        路安沉默了一瞬，刚想提出去看看他妈妈，就听到后面响起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

        “哥哥！”

        路安回头一看，却愣在了原地。

        正向他们跑过来的是一个12、3岁左右的小女孩，尽管她的五官尚未长开，但依旧可以从她精致的眉眼和白皙的皮肤中看出她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是当她望着你的时候，那双圆润明亮的眼睛好像在倾诉衷肠，又好像在低声细语。

        但此刻路安看着她，却硬是看出了一种熟悉感。

        他好像……看到了缩小版的自己。

        不，应该说是缩小版的楚安。

        正愣神的功夫，身边的阿离开口了。

        “阿留？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我当然是自己来的，”被称为阿留的女孩一脸认真，“哥哥，你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

        说完，她望着路安，眼里写满了好奇：“这个姐姐是谁？”

        路安主动开口道：“我叫路安，刚刚在医院晕倒了，是你哥哥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说完，他对身边的阿离笑了笑：“阿离，你去和你妹妹一起看妈妈吧，我一个人去办住院手续就好。”

        阿离点了点头：“好，我们在心内科3319病房，有事的话来找我们就好。”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路安悄悄跟了上去。

        病房内，一个女人正坐在病床上。上天仿佛格外怜惜美人，并未在她美丽的脸上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但上天也是公平的，因为她那苍白的病容已经明显到连美貌都无法遮掩的程度。她眉眼柔和，正面带温柔笑容地望着床前的两个孩子。

        从她的脸上，路安隐约可见阿离和阿留的影子。

        “妈妈，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阿留乖乖地问道。

        “妈妈每天都感觉更好了一点，”女人温柔地说，“阿留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

        阿留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骄傲：“我上次考试又考了全班第一。”

        “我们阿留真棒，”女人轻轻摸了摸阿留的脸颊，又把视线投向阿离，“阿离呢，快要中考了，学习累吗？”

        阿离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我不累。”

        女人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对阿留笑着说：“阿留，你先出去玩，我跟哥哥说几句话。”

        阿留懂事地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路安穿着【木头人斗篷】一动不动地站在病房外，看着阿留从他身边路过，渐渐走远。

        女人轻叹一声，面色温柔而宁静：“阿离，妈妈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吧。”

        少年沉默不语。

        “别难过，”女人轻轻把阿离揽进怀里，“好好照顾妹妹，和爸爸一起生活下去。”

        阿离闷闷地“嗯”了一声，短短的音节却有些颤抖。

        路安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外，他需要让阿离自愿跟他离开梦境，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突然，他眼前一黑，待他使劲眨了两下眼后，光芒又重新亮起。

        只是他鼻子里已经不再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景物，也不再是医院的白墙，而是一张黑白色的照片。

        路安愣愣地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刚刚还在轻声说话的女人，定格在了那张照片上。

        她的面容和生前一样美丽，嘴角的弧度也温柔得恰到好处，那双闪烁着柔和笑意的眼睛还是那样明亮动人，只是落在黑白色的照片里，却只能让人无比惋惜。

        阿离和阿留坐在棺材旁守灵，阿留默默流着眼泪，阿离虽然没有落泪，但是眼眶却是红的。

        夜晚已至，一个高大的男人从灵堂外走了进来，他虽面容威严，神色中却难掩悲痛之意。

        “休息一下吧，”他对两个孩子说，“阿离，带你妹妹去睡觉，我来守着就好。”

        阿离默默点了点头，拉着阿留的手，从路安身边走了过去。

        路安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出去，但很快，阿离就回来了。

        “我也守着吧，”少年尚未结束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我睡不着。”

        男人默许了他。

        路安趁着两人不注意坐了下来，就这样在灯光昏暗的灵堂里，与沉默不语的两人枯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天光还未大亮，阿留就红肿着眼睛走了进来，看起来同样一夜未睡。

        “爸爸，”阿留一脸担忧地对那个男人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男人站了起来，对两个孩子说：“我出去看看，你们俩待在这里。”

        于是阿离和阿留沉默地留在了灵堂里。路安回忆着送葬的流程，按理来说今天应该要火化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见过任何人。

        过了一会，男人回来了，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凝重之意。

        “阿离，带着你妹妹回家。”

        阿离显然意识到外面好像出了问题，他立刻摇了摇头：“不，我要留在这。”

        阿留也立刻表态：“我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听话！”男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严厉，但马上就又转为温柔，“别担心，外面什么事都没有，快回家吧，爸爸一个人在这里就好。”

        阿离看了阿留一眼，终于是默默点了点头，他牵起了阿留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出了灵堂。

        路安刚想趁着男人不注意跟上去，却听到扑通一声，当他转过头望去，发现那个男人竟然跪倒在了地上。

        他大吃一惊，尚未走出门的兄妹两人同样震惊不已，他们立刻跑到男人身边，努力地扶起了他的身体。

        “爸爸！爸爸！你怎么了？”阿留带着哭腔喊道。

        男人正惨白着脸躺在阿离细瘦的胳膊里不停抽搐着，咬紧的牙关里不知为何正往外渗着鲜血，可以看出，尽管他已经极力在隐忍，但源源不断的鲜血仍是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与地面上覆盖的灰尘融为了一体。

        阿留颤抖着站了起来，随即下定决心一般立刻跑到门口大喊道：“有人吗？救命啊！”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现。

        阿留正想跑到更远处寻求帮助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吐血的声音。

        鲜红的血花在空气中飞舞，男人口中正喷出大量的鲜血，当鲜血喷尽时，他的生命好像也流尽了。

        随后，男人一动不动地倒在阿离的怀里。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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