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最平常的幸福（下）

　　当埃德想要开口，娜里亚捏住了他的嘴唇：“先听我说完！”

　　鸭子一样的埃德眨眨眼。

　　“……我也不是非得什么都知道。”女孩儿红着脸松手，她并不想这么粗鲁又蛮横……她的焦躁大概一点也不比谁少：“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难过的时候一个人跑出去……好像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她已经很努力，却时常觉得力不从心。

　　当她垂下头，埃德大着胆子抓住了她的手。

　　“首先，”他说，“在你面前，我可从来没有‘强颜欢笑’——我对你的笑永远都是最真心的。”

　　娜里亚抬头瞪他，恼羞成怒……又有点怒不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埃德用这么认认真真的语气油嘴滑舌，就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我的确不怎么好。”埃德老实承认，“我一个人跑出去，只是想要想清楚一些事，不是为了隐瞒你什么……而且也根本瞒不过，不是吗？我担心自己太过依靠你们，而没有办法独自站立，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就像从前费利西蒂所担心的，我没法儿相信自己，我没法儿像斯科特那样无所畏惧……”

　　“……我觉得他害怕的东西一点也不比你少。”娜里亚撇嘴。

　　“也许。”埃德笑起来，“‘害怕一点也不丢脸’——斯科特自己也对我这么说过，虽然那时我害怕的和现在不太一样……瞧，‘一个人跑出去’也不是没有收获，我请了一队士兵吃烤饼，路上我问他们害不害怕，他们嘻嘻哈哈，并没有怎么认真回答，可其实每个人都会。就算是固执地一个人留在城里，一切如常般开着店，依然绝对不允许我拿一个金币只买一打烤饼的吉恩……他的‘一切如常’，也未必不是某种对抗恐惧的方式。所以，我想也许我永远都这样了，永远心怀不安，战战兢兢……可我也永远不会放弃。而你……”

　　他低头轻吻她的手背。

　　“你在这里……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帮助。何况你所做的，远不止这个。”

　　“……那可不全是为了你。”娜里亚语气生硬，脸红到耳尖……却始终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而那，正是让我更爱你的地方呀。”埃德厚起脸皮时天下无敌——虽然再厚的脸皮也挡不住那层烧透皮肤的红色。

　　娜里亚终于忍不住抓起一块烤饼，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

　　泰丝紧贴在门后，眼睛弯得像只狐狸，捂着嘴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她的确喜欢看热闹，但她也当然知道什么时候最好只是偷偷地看一看。

　　“看不出来呀！”她还是忍不住低声感慨：“他从哪儿学来的甜言蜜语？”

　　蹲在她肩头的猫鼬默默看她一眼——难道不就是你吗？

　　“不不不，”泰丝摇着手指，“我觉得他原本就天赋异禀。还记得吗？他还只有十几岁大的时候就很会哄人啦！不然他是怎么能拖着我们去那种能冻掉人鼻子的地方找条又凶又别扭的龙的？”

　　她嘀嘀咕咕走向床边。为了楼下那对过分害羞的、没有多少时间独处的恋人，她觉得她可以牺牲一下，睡个回笼觉再下去吃早餐。

　　然而大概是已经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一团白影扑通一声滚下床，又从她脚下哒哒哒冲过去，小爪子两下就扒开了门缝，然后便是一条小龙连飞带滚冲下楼梯的咚咚响，它欢快但能刺破耳膜的尖叫，以及走廊对面那条又凶又别扭的龙毫无睡意的怒吼：

　　“……娜娜！”

　　“啊，”泰丝伸个懒腰，翘起嘴角，“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庆幸他们到底还是选择了回来——罗莎告诉她：“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是的，她一定会后悔。她原以为没有什么比她和她的精灵更重要，可孤独的生存远不及这样热闹而平常的幸福。

　　即使最终只能一起迎接死亡，至少死之前她能活得开开心心。

　　“甜心！”她拉开门，大叫一声，“你的石榴酒酿好了吗？”

　　.

　　这一天埃德在午后稍晚一点就踏上了水神神殿里湖心的小岛，提着的食篮里装了烤饼、蔬菜奶油汤、各种小点心和刚刚酿好的石榴酒。

　　当然，还有嫩嫩的小羊排。

　　白鸦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拎起一块烤饼，一脸嫌弃：“你居然给我吃这个？”

　　“因为很好吃啊。”埃德微笑，“这可是‘斯顿布奇的幸福之光’之一呢。”

　　“‘平民的幸福之光’，”白鸦斜眼看他，嫌弃里又加上了鄙视，“你以为我没听说过吗？！”

　　“尝尝看嘛。”埃德还是笑眯眯，“伊斯也很喜欢的。”

　　“你们还让一条只吃肉的龙啃这种干巴巴的面饼！”白鸦指责，然后撕下一块面饼扔进嘴里。

　　龙才不是只吃肉——埃德想着。有些龙连石头都啃。

　　“你的朋友不想来一点吗？”

　　他在白鸦端出整盘还冒着热气的小羊排时问她。

　　白鸦的手顿了顿，嗤笑：“你能感觉到我的‘朋友’，却感觉不出他根本就不是个活人吗？别在我面前玩这种试探的把戏好吗？简直蠢透了。”

　　“我是真心想问你要不要尝尝。”埃德低头向从书架后走出的身影道歉，“我没想到会是你……你看起来……”

　　“像活着一样？”萨克西斯向他微笑，掠过食篮的视线带着遗憾，“可惜，即使我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活人’，我的身体也早已不复存在……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了任何食物的味道，即使记得的，也总怀疑是我自己在忘记之后又重新幻想出来的。”

　　他不再使用那条斑叶龙的形体……他恢复成了白石岛上埃德初见时便心生好感，却欺骗了他的精灵，有一双像蒙着薄雾的老树般灰绿色的眼睛，笑容平静而温和。

　　但他身形凝实，不再像从前那样忽隐忽现，模模糊糊。那让他的气质都改变了许多，变得更加亲切，甚至有点朴实。

　　他的脸实在更像人类……然而埃德并不敢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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