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月影花

萧雨和离尘此番上山不必再隐瞒身份，须臾间便已登顶。

    这次无人在山门前询问，两人便不客气地径直走向鸣磬台，果见一白衣女子正在广场中等候。

    但见她身材苗条，体态优美，温婉沉静有如秋夜之明月，近处看时，更觉她面容温和，双目好似秋水，静默深沉，浅色的唇印在凝脂般的鹅蛋形面庞上，显得格外秀丽。

    那女子待两人走近，小步上前深作一揖道：“倚月门弟子清音见过二位长老，掌门特命晚辈引二位长老进殿，掌门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萧雨、离尘回礼：“有劳姑娘！”

    于是清音引着二人踏着叮当之声，由来仪殿正门进入。

    朱红色大门被缓缓打开，离尘快速而细致地观察起这座倚月门正殿。

    大殿的穹顶极高，数不尽的珊瑚色横梁斗拱彼此交错支撑，足显大殿工程之浩大。殿后两侧各开有一门，自侧门内壁而起向上，满布的金色细丝一直蔓延至大殿顶端。

    再看脚下，由正门而始，一条白玉铺就的宽道直通大殿后的方形高台，高台通体呈蓝绿色，四周凤羽翎纹拾阶而上，而那高台之上，红的似火焰一般的掌门宝座，恰如凤凰的心脏，掌握着整个关月山的命脉。

    此刻宝座两侧两只仙鹤铜灯口中衔着青绿色的灯油，隐约照亮宝座上女子的面容。

    倚月门掌门秋引鸿穿着一身金线纹凤红色长袍，端坐在这簇“火焰”之中，令人心生敬畏，而那道自上而下贯穿左脸的剑伤，透露出主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雨笑面上前，拱手拜道：“拜见秋掌门！”

    秋引鸿早已迎上前来，喜悦溢于言表：“二位是贵客，不必多礼！”

    萧雨仔细端详一遍故人，果然还是当年那个直爽的秋师妹：“多年不见，掌门一切可好？”

    秋引鸿笑道：“身为一派掌门，门派安好我便是好的。倒是你，看来却老了几分。”

    萧雨听言，双臂将宽袖一挥背在身后，口气戏谑道：“我又不是姑娘家，哪里要想这些，不遭人嫌便是我老头的造化了！”

    秋引鸿听萧雨说话的语气，欣慰之余更由衷替他高兴，从那绣有银丝梧桐花纹的宽袖中，取出一只翠色瓷瓶递给萧雨。

    萧雨接过瓷瓶，微微一笑。

    秋引鸿笑问道：“快尝尝，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萧雨拔开酒塞，痛饮一口。

    离尘闻到酒香，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熏醒，好奇道：“什么酒？”

    秋引鸿笑道：“这是桂花酒，当年我们一起埋在树下，算来也有两百余年了。听萧兄说离尘长老好酒，我这里还有一壶，您可愿尝尝？”说时，清音走上前来，递上一个白瓷酒壶。

    离尘见那酒壶十分精致，里面乘的酒就更不必说了，  当下也不客气，取来便饮：“好酒！”

    秋引鸿接着道：“我已命人备下两间厢房，二位稍事休息，其它的事咱们明日再谈。清音，带二位去休息。”

    于是两人跟随清音从正门而出，走过殿后回廊，来到右庭靠近中部的两间厢房，清音亲自推开房门，又问过是否需要添置日常用具，才作揖告退。

    离尘头一次在倚月门作客，新奇劲儿还没过去，在萧雨的房间里来回走了走，一会儿摸摸墙上挂的山水图，一会儿瞅瞅案上的白瓷杯，连笔墨纸砚也是齐全的，心道秋引鸿待客果然周到。

    离尘素来不愿意委屈自己的心情，在他看来，人这一辈子该受的罪已经不少了，找上门来的尚且应付不及，何必再自找麻烦，潇潇洒洒的不好吗？

    萧雨显然暂时没办法潇洒，正在为倚月门的事劳心劳力。关上房门后，为离尘和自己各斟一杯绿茶道：“我一路看来，只是值守弟子增多了些，与前几日所见并无不同。”

    离尘端着茶杯在鼻子前面晃了一晃：“我看到的也差不多，确实没什么不对劲，难不成她是有意瞒着你我吗？”

    萧雨缓缓摇头道：“还未与秋掌门深谈，我心里也吃不准。”

    离尘想起秋引鸿的面貌，不禁感叹道：“你向来谨慎。我倒是听说过这秋掌门修为极高，两百年前与云诡阁交战时，身先士卒，斩杀无数云诡阁兵甲，只听你说，我也能想到那场大战的惨烈程度，不然她那张脸也不至于伤成那般。想来女子伤了容貌，总是令人惋惜的。”

    往事在萧雨眼前略过，他不由叹道：“常理当如是，可依照当时的形势，她的心恐怕早已坚如磐石，哪里还在乎那所剩无几的女儿心肠。”

    离尘道：“这浑浊的世道，可真是把个女儿家也锻炼得铁骨铮铮，这样倒也不错，从来没有哪条王法说女人必须是个什么样儿，依我看花木兰委实令人敬佩，比许多男人强上百倍。”

    萧雨笑道：“难得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过还是先说正事，等晚些我和秋掌门谈过，咱们再做打算。”

    “也只能这样了！”离尘懒懒道。

    两人稍事休息，用过午饭，饭后消食便各自在倚月门内溜达了起来。

    这关月山常年寒冷，常见的花草树木在此处自是难以见到，反倒是在山腰蕴藏不少玉石，许多玉石洁白剔透，质地极佳，再沾上倚月门的“仙气”，市面上的价格自然不菲。    

    除此之外，关月山也盛产一种晶莹如冰的六瓣白色花朵，这花在白日貌不惊人，可到了夜间，隐隐蓝光顺着脉络透出花瓣，香气比白日更盛三分。

    “这花倒还没变！”萧雨随手扶起一朵放在鼻前轻嗅，闻着那沁人的香气，满心愉悦。

    秋引鸿不知何时站在萧雨身后，见他赏花正在兴头，当年师兄妹相处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不由动情：“月影花天下闻名，自然是美的，看来萧师兄还记得。”

    萧雨笑道：“如此美景我哪里忘得了，每次想起都怀念的的紧。不如我今晚带上好酒，咱们边品酒边观景，岂不美哉！”

    秋引鸿道：“萧师兄相邀，妹妹自当扫阶以待。”

    三个时辰之后，天便全然黑了下来。离尘趁着酒劲，脑袋一挨那茶叶末填的枕头，便沉沉睡去。萧雨则念着白天的约定，与月色相伴，悠闲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东边秋引鸿的住处。

    秋引鸿所居之处与别处院落的布局陈设大致相似，然而陈设简朴不假，却整理的极为精致干净，显出主人的清雅孤高。

    萧雨进院时，秋引鸿正立在院角一颗青松下。此时她已换上一件半旧的天青色长袍，一支月影花形状的银簪在月光下蓝光盈盈，好似真花一般，清冷的月光映上她面庞，仿佛她还是往日那个清丽的少女。

    萧雨迈步进院，扬声道：“酒已带到，秋掌门可愿赏光同饮？”

    秋引鸿回过身来，目光落在萧雨手中的两个酒壶上，神色轻松，眼中也噙着笑意：“我已等候多时了，萧兄请坐。”秋引鸿引萧雨在松树旁石案前落座，案上正摆着两只白瓷酒盏。

    萧雨先为秋引鸿斟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上一杯，举杯敬道：“多年不见，今日相聚，我敬老友一杯！”言毕，萧雨一饮而尽，秋引鸿也举杯尽饮。

    萧雨看她如此痛快，更添了兴致：“秋掌门还是这般爽快！”

    秋引鸿却笑了：“萧兄不必如此生分，同过去一样，唤我师妹便好。”    

    “就听你的，秋师妹！”说完两人再碰一杯。

    月色清幽，清风醉人，两人在月下畅聊畅饮，一如数百年前饮酒论武一般，谈起那些少年往事，时喜时忧，酣畅淋漓，不觉醉意渐浓，萧雨缓缓道：“哎......,多年不见，咱们都不复当年的模样了！当初哪里相信这世间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秋引鸿道：“少年多妄语，怎知世事难如人意！”

    萧雨看着秋引鸿脸上的伤疤，一阵痛楚涌上心头，继而话锋一转：“师妹，近日碧霄山灵力渐弱，师兄与我正在追查，云诡阁更四处偷袭各派，师妹还要小心防备才好。”

    秋引鸿道：“多谢萧兄，我门中确实有弟子在外遇袭，或死或伤，我早晚要讨回来。其实这次劳你来此，是有另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你随我来。”

    两人站在房外的长廊边，秋引鸿唤来清音，指了几盏挂在廊上的灯吩咐道：“清音，你去把这几盏灯熄灭。”

    四周霎时暗了下来，廊下的月影花蓝光莹莹，美不胜收。

    秋引鸿道：“萧兄，这花你以前是见过的，你看现在可有什么不同？”

    萧雨道：“这花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有些......”

    “泛红是吗？”秋引鸿道。

    萧雨道：“正是这样。”

    秋引鸿随手摘下一朵，置于萧雨眼前：“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问题的，尤其是这单独的一朵，更难察觉，你看这花瓣的脉络。”

    萧雨接过细看，那花瓣脉络确实如血管般隐隐泛红：“还不清楚原因吗？”

    秋引鸿摇头道：“不清楚，或许是中了毒，不瞒你说，我关月山的灵力也有所消退，我已命清音秘密调查数月，但仍然没有结果。眼下弟子们没有察觉，也是我在花上施了障眼法，你看是否与你碧霄山的情况有所关联？”

    萧雨思忖道：“我也不敢断定，虽然都与花木有关，但毕竟有所差别，关月山灵力消退是毒性导致也不无可能，问题在于，你我两派都是灵脉所在，按理不会如此，实在让人费解。”

    秋引鸿见萧雨神情沉重，便知他也有心查清此事，便请求道：“萧兄，我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我查无所得，眼下虽然能施法遮掩，但这样的情况倘若再拖延下去，门下弟子早晚会发现，到时只怕会牵扯出更大的祸端，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暗中调查。”

    秋引鸿能够毫不避讳地把门中秘密直言相告，萧雨十分感动，他本来还在彷徨如何说服秋引鸿允许他在门中探查，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再没有不应成的道理，当即拜道：“多谢师妹信任，我定当尽力。”

    秋引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敬道：“多谢萧兄相助，感激不尽。我会派清音协助你，她是我入室弟子，你尽可信任她，门中各处你都可以查看，不必顾虑。”

    清音走上前来，躬身对萧雨行礼道：“萧长老有事尽可吩咐弟子。”

    “有劳姑娘。”秋引鸿能请他一个门外之人调查绝密之事，萧雨暗下决心，必定要尽力为故友解难。

    次日，天边刚刚擦亮，萧雨就听房门“咚咚咚”响了几声。他因前夜喝的多了些，走到门前时还是晃晃悠悠的，大门一开，便看到离尘抱臂站在门口，什么都没有说，直接从萧雨胳膊下面一钻而过，大喇喇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萧雨转身问道：“什么事？”

    离尘一只手肘撑在案上，左手捏着茶杯转来转去，拖着声音道：“萧兄，昨晚的空气不错啊！”

    萧雨走到窗边，取下手巾在水里搓了搓：“昨晚墙角的空气只怕更好！”

    离尘笑道：“我可不是故意的。”

    萧雨擦完脸，把手巾搭回到架子上，走向离尘：“我也没想瞒你。”

    离尘给萧雨也倒了一杯热水：“那就说说吧，昨晚佳人相邀，又有麻烦事了吧！”

    萧雨道：“这里可是关月山，小心你的舌头。言归正传，昨夜秋掌门来找我是为了这个。”说着，萧雨拿起昨夜摘下的月影花递给离尘。

    离尘接过花仔细打量一番，问道：“这花我也看到了，有什么不对吗？”

    “这花本来蓝的通透，可你看现在，脉络中却隐隐泛红。”

    离尘略施法术仔细看去：“啊！果真如此！”

    萧雨放下茶杯，起身在房门前踱起步来：“这花可比倚月门的历史还久上数千年，却在近一百年间慢慢起了变化，秋掌门已经查了一段日子，却没有结果，昨晚她便是托我查这件事。”

    离尘又看了看手中的月影花，凑近闻了闻道：“这花除了颜色有异，还有别的变化吗？”

    萧雨再看向离尘手中的月影花，仿佛是想再找出点线索，可还是毫无发现：“据掌门说，暂时还没有别的变化。我知道你素来喜欢侍弄这些花草，也许你能看出些问题。”

    离尘心里确实有了些疑问，但因为没有证实，并不妄语：“我一时也说不好，让我研究研究再说。”

    萧雨清楚，离尘能这样说，一定是有了打算：“好，有劳离尘兄了！”

    离尘站起身来，走到萧雨身后，拍着他的肩膀道：“客气了，咱俩什么交情，倒是下次再有卖菜这样的事，你少折腾我一点就行了。”

    萧雨怔了一瞬，继而两人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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