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雪时刻（四）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看到赵漫雪因陷入回忆，脸上的表情和缓而幸福，徐至夏忍不住问道。

        “我当然说可以啊！”赵漫雪说完，轻笑了几声。

        徐至夏也跟着笑了，她从来没体验过什么校园恋爱，只能磕点别人的糖了。“对了，11月26号，那不就是今天吗？漫雪姐，祝你生日快乐！”

        可当赵漫雪听到“生日快乐”这几个字的时候，刚才还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眉头紧皱起来，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可他并没有信守他的承诺！从今以后，他不会再陪我过任何一个生日！以后每到这一天，我都会想起他所带给我的耻辱，我恨他！你说，人为什么会变？”赵漫雪的情绪一下子十分激动，连带着声音也高了几个度，她几乎是用嘶吼的状态说着这段话。

        但对于赵漫雪抛出的问题，徐至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会变，好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她不知道赵漫雪这里说的“变”到底具体指什么，感情上她没有太多经验，虽然隐隐能猜到一些，可也不知该不该往下问。

        “为什么我今天会做出这样冲动而又可笑的行为呢？”

        徐至夏没吱声，她看到赵漫雪情绪明显又沉了一些，她知道她会自己说下去，此时赵漫雪需要的是一个宣泄口。

        “是的，今天26号，我生日。也就在是今天，我发现他背叛了他的诺言，背叛了我们十年的感情！”

        2011年的11月26日，赵漫雪觉得自己度过了平生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虽然不像以前在家里那样，有父母、哥哥一起给她庆祝。但她在零点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来自男朋友——李楠恒的祝福。接着在李楠恒精心的安排下，她收获了一个充实而满足的生日。

        他们一起约会、牵手、散步，还有……初吻。

        这之后的十年里，她的每一个生日，他都在她身边，包括今天。

        他们成为了校园情侣，李楠恒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模范男友，当然在赵漫雪眼里，李楠恒也绝对是模范。

        他们很少吵架，即使偶尔有矛盾的时候，李楠恒也会主动先退一步。赵漫雪也不是那种给了台阶还不下的人，所以总能很快很好。

        对于赵漫雪喜欢的电影或食物，李楠恒哪怕不那么喜欢，也会尽可能陪着一起看、一起吃，而且态度配合不敷衍。当然，赵漫雪也会陪李楠恒做他喜欢的事。李楠恒喜欢一切运动，打球、攀岩、射击等等，赵漫雪有时即使害怕也会尽力克服，哪怕不参与就在旁边当个啦啦队加油也好。

        哪怕李楠恒到了大四，在忙于实习的情况下，也依然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纪念日，精心准备赵漫雪的生日。这些细微之处不说多浪漫，但累计起来，就是让人沉沦的幸福感。

        李楠恒比赵漫雪大一级，比她更早地进入职场。李楠恒凭借着学生时期各种出色的活动组织、赛事奖项，以及丰富的实习经验，最终成为了一家国际知名化妆品集团的市场部管培生。这样的机会，是要通过简历、初试、群面、复试层层筛选，挤破头才能得到的。

        而当赵漫雪毕业的时候，李楠恒经过一年的管培生轮岗，同样凭借着出色的表现，最终定到了他自己满意的岗位。

        赵漫雪知道，李楠恒向来是个目标明确，同时行动力又很强的人。李楠恒来自北方小城市，本身家庭条件很一般，他非常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也非常急于通过一些方式，在上海站稳脚跟。这一点功利心，赵漫雪完全能理解。

        只是赵漫雪的成长环境和李楠恒毕竟不同，她可以不用那么努力，不用那么功利，她永远有家庭可以托底，所以这也造就了她有点散漫的性格。

        加上赵漫雪是“中文系”这样的专业，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又什么都做不了，这让她找工作时完全没什么目标。虽然李楠恒给了一些建议，但最终她也是看到了感兴趣的就随便投投。

        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赵漫雪进入了一家教育机构担任语文老师。工资还可以，能发挥自己的特长，最重要的是时间也相对自由。她基本集中在周六日上课，周中会需要承担一些教研、备课等日常性工作，但坐班时间不长，比较灵活。但如此一来，她和李楠恒的时间则是完全冲突的。李楠恒周一到周五上班，还经常加班、出差，只有到了周末才休息。

        但好在，赵漫雪一毕业之后，就搬去和李楠恒同住了。总归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时间的冲突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感情。也或者，一直以来，是赵漫雪单方面的以为没有影响？

        还会有比他们更契合彼此的吗？赵漫雪觉得，从身体、到心灵，他们都是最适合彼此的，她原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到去年底的时候，两人跨入第十个年头。李楠恒事业蒸蒸日上，经过多年打拼，已经成为了公司市场部总监，而他也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纪。所以，李楠恒和赵漫雪彼此心里有一种默契，都有把关系进一步升华的想法。

        于是2021年春节时，李楠恒第一次正式拜访了赵漫雪家。直到这个时候，父母才知道女儿这个男朋友竟然谈了这么多年。

        但对于李楠恒，赵漫雪父母其实并不是很满意。虽然李楠恒外在条件、工作收入都很好，但原生家庭条件不行，尤其李楠恒老家距离温州还非常远。父母也不指望赵漫雪能就嫁在温州本地，但好歹也得是在江浙沪范围，他们就这一个女儿，怎么舍得让她远嫁呢。

        当然赵漫雪自己也不想要去李楠恒的老家。毕竟她的成长环境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南方的生活。而且她虽然一直想要脱离父母的掌控，但终究对家人还是有依赖的。她也希望自己至少不要离家太远，能时不时回去看一看。

        那么，李楠恒的想法呢？

        其实李楠恒也并不想回去。毕竟他在上海生活工作了十多年，所有的积累都在这里，他也不想放弃。当初他特地把志愿填在上海，就是憋着一股劲，没打算回头。

        所以最后双方商定的结果是，未来小两口把家安在上海。

        但是，“安家上海”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易，可对于外地人而言，实在太难了！

        首先，买房，这是一笔不菲的数额。

        这些年李楠恒是有了一些存款，但依然赶不上飞速增长的上海房价。赵漫雪的那点存款，更是杯水车薪了。

        赵漫雪的父母提出，他们也可以帮忙分担一部分，七七八八加起来，至少首付加装修是完全可以解决的。但李楠恒却不愿意了。

        “你为什么不同意我父母出钱？”在温州回上海的高铁上，赵漫雪心里窝着火气，语气也变得有点冲。

        “我觉得没必要，我们可以自己再努力几年。”李楠恒的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还要几年？我们难道要在租的房子里结婚？我父母愿意帮忙为什么不接受？又不是要你家出钱！”

        谁知道这些话，戳破了李楠恒那敏感的自尊心，碍于在高铁上，李楠恒不想吵架发火，所以只是冷厉地看了赵漫雪一眼，便撇过脸去，不再回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从校园到社会，他们一起携手跨过了这许多障碍，难道最后终究也要被“钱”这样的现实打败么？

        谁知道，最后打败他们感情的不是“钱”，而是赵漫雪一直笃定的感情本身。

        大概是从今年五月份的时候，赵漫雪觉得李楠恒开始有了一些异样。这种异样的表现其实很微小，但因为他们共度了十年，对彼此太过熟悉了，所以哪怕是一点点的变化，赵漫雪也能明显察觉到。

        比如李楠恒原本喜欢穿纯色衣服，几乎不带有什么图案。但在某一天，他却突然提到，“其实衣服上有点纹饰也挺好看的”。“纹饰”，这不是会从李楠恒嘴里说出口的词。

        还有，他在9月份的时候换了一种更浓厚的香水，虽然被赵漫雪提出后，他又换了回去。他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回复的微信消息越来越简短……

        他们一直是彼此信任的，过去的岁月里，不曾有真正的怀疑。刚在一起的时候，赵漫雪不放心还会查看下李楠恒的手机，到后来她也完全不管了。互相都知道对方的手机密码，指纹也互录了，可没有人会特地去查看。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它拔除不了，只会生根发芽，更猛烈地生长。

        然后，就在今天，她生日的这天。李楠恒提前订了蛋糕让餐厅后厨先放在冰箱里保管，也提前下了班带她去新天地的一家餐厅过生日。

        法式餐厅，很是浪漫。这么多年的默契，他知道已经无法再制造更多惊喜了，赵漫雪总会猜到想到。两个人一起吃顿饭，更直接些。但即使如此，这份用心，赵漫雪依旧很感动。

        吃了一会儿，李楠恒说，“你等等，我马上回来。”

        赵漫雪知道，他一定是提前订了蛋糕，去后厨取了。而李楠恒的手机则放在桌子旁边，离开这么短的时间，没必要随身带着。赵漫雪盯着那个手机，若有所思。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就在一瞬间，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种诡异的直觉促使赵漫雪迅速拿过了李楠恒的手机，她没有一秒的犹豫。

        解锁，打开，是一条来自“nicole”的微信消息：“我又来云逸了，可惜今天没人陪我一起吃了哈哈”。

        云逸，那是一家音乐餐厅，同样开在上海繁华的新天地，赵漫雪记得去年也是冬天，李楠恒带着她去过一次。

        他……也带她去过？

        消息往上翻，还有更多记录，两个人几乎是保持着每天都在聊天的频率。这些聊天话语，没有太出格的内容，全部都是关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让她更加心如刀割。

        原来，他那些在她面前越来越少的话，都说给别人听了？

        原来，他的心情、他的生活，已经逐渐分享给了别人？

        她明明就在他的身边，每日与他相伴，他又何须找别人？

        而当李楠恒端着插好蜡烛的蛋糕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则是，赵漫雪正拿着他的手机，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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