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回 过往

　　无影老人身后的那几位极为得力手下，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雷霆过，惊得手心一掌冷汗，额头上也早已是渗出了豆子般大的汗滴。

　　在他们这些手下眼里，其实无影老人是一个挺和蔼的人，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一位未来的宗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时间嗔目结舌，脸上尽显惊愕之色。

　　“男人活在世上，为了功名利禄而舍弃一切，这种人我柳东海是最看不惯的！自以为很有骨气，却是世上最没有骨气之人！“无影”听令，斩草还需除根，将此人一家人男女老幼全部灭掉，不要给我们留下任何复仇的种子！”

　　无影老人说话不同于白眉老人，他总是很在意这些细节，例如“我”和“我们”，如果此时换做白眉老人，他一定会说“我”。

　　无影老人话音刚落，只见三百暗影犹如灿烂的流星一般，瞬间集结在左右两翼，随后朗声回答道：“谨遵宗令！”

　　雄浑苍劲的回答犹如一头头雄狮怒吼一般，回荡在整个会议室之中。

　　在这个时代的武境世界，仇恨远远比宽容来得更加容易，来得更加合理，无论这些复仇者所背负的仇恨是否正当，是否合理。

　　在这样文化底蕴完全丧失的时代，所有修武者都将复仇当作了一种无比光荣与辉煌的义务。

　　只要父亲被杀，如果当儿子的不能为他复仇，就算这父亲生前十恶不赦，也会被人诟病，甚至被人看不起。

　　反过来，在这样的思想侵染之下，灭门就显得顺理成章。

　　另外一位宗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面色苍白，原本视死如归的气概竟是荡然无存，他竟是也下跪起来，可他不是为了家人下跪，而是为了他自己能够苟活而求饶：“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

　　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下一个“求”字还未说出口，站在他面前的无影老人，早已是一个极速幻影行至他的旁边，随后一口气捏碎了他的头盖骨，鲜血四溅，惨不忍睹。

　　无影老人前后动作行云流水之至，令人在场所有人再一次折服。

　　原来，这三位族长由于之前中了清元散，此时战斗力近乎连剑者都不如，毒学在这武境世界就是这么奇特的学问。

　　众人索目而去，却见那族长躺在地上，身体还在颤动，他的死相过于凄惨，难于言述，甚至有几位心肠好的下属，竟是情不自禁地用手遮住双眼。

　　无影老人终归是军旅之人，是经过多少次生死磨练，是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铮铮硬汉，在他心目中，敌人越是卑躬屈膝，他自然也就越对其恨之入骨。

　　“我最恨这种骨子里胆小，却装着一副大义炳然的样子！无影听令，灭掉费家一族人，不要给我留下任何复仇兴族的种子，如果你们心存仁慈，今天他的下场就是明天你们的下场，古往今来，复仇之事屡见不鲜，你们虽然各个都是修武之人，但也都饱读史书，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留下复仇种子的下场是什么！听明白了吗！”

　　“谨遵宗令！”

　　现在，三位族长之中就只剩下卢宁一人活着，他神色黯然，对这两位族长的死根本不为所动，甚至脸都不愿意转动一下，过了片刻，卢宁缓缓抬起头，面朝无影老人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且悲伤地说道：“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让我自行了断？”

　　说实在话，无影老人望着他的脸色，忽然回忆起一些过往云烟，心中其实也挺佩服他的。

　　因为卢族长和他无影老人一样，都是不甘心命运的捉弄，一步一个脚印，兢兢业业二十年奋斗到这般地位的。

　　他们都出身卑微，甚至是卑贱。

　　无影老人出身猎户，童年时期从来没有穿过什么锦衣绸缎，穿得都是兽皮和荆衣。

　　由于这是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乱世，狩猎活动被一些世家大族所垄断，很多猎户需要向上面交纳高额的保护费，所以，仅仅依靠狩猎已经维持不了姐姐妹妹们的生计。

　　为了混口饭吃，也为了家人，无影老人七岁一有功夫便深夜苦修，全身上下尽是伤痕，他没有宁义武那样的武境血脉，就只能靠鲜血来提升自己身体的硬度，期望通过这种方法而跻身于修武者的行列。

　　由于无影老人资质合格，加入了由先宗主反抗“世族垄断”的起义军中，这一只起义军被称为“赤眉军”，也就是如今万剑宗各个禁军的前身。

　　和绝大多数人因为穷苦而加入军旅的人一样，无影老人年轻时候懵懵懂懂，本想是能在战场上活一天算一天，混口饱饭，让家人吃饱饭，不想老天爷眷顾，让他竟是从死人堆中一次次爬出。

　　在战场上，一次次死亡磨练，一次次鲜血淋漓，让无影老人看透了他心目中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消极待世，而在于如何在这种苦难的命运之中活得更加精彩。

　　于是，无影老人开始反抗命运，最后他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永不停歇的练武斗志，以及天生对军事兵略的敏感，终于功成名就，攀上了将军之位。

　　曾经那些军人一打了胜仗，便去红灯区纵情醉酒，寻一些野女人醉生梦死，可是无影老人却利用这种空闲时刻，艰苦卓绝地奋斗自我，通过各个环节提炼武境实力，这种超然与世的心境和思想，自然就带来了今天这般的地位与辉煌。

　　不得不说，无影老人的确是一位枭雄人物，只可惜，他这一类的枭雄带给世界的，只有黑暗，还有那无尽的痛苦。

　　而无影老人的手下之所以追随他，正是被他这一股不愿与命运妥协的傲骨所折服，于是认为他就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而宁义武那种，只不过是依靠优秀的武境血脉和天生的社会地位而成就辉煌的人而已，如果他们拥有宁义武那样的武境血脉和社会地位，他们还能够成就那样的辉煌呢！

　　于是，追随无影老人的人们都认为，比起他们所尊敬的无影老人，宁义武这种人算得了什么东西？

　　这种心理就是当年先皇迫害宁义武的人性基础。

　　人性之中都有对阶级压迫的反抗之心，这种心理是民族进化的先决条件，但是，最为可惜的是，当人类对阶级压迫的反抗之心盖过了自身的仁慈之心，那么，无影老人这一类的枭雄，自然顺应时代潮流而生，屠杀无辜就成了社会常态。

　　所以，这先皇一死，天下立即分崩离析，整个天域再次陷入黑暗，人贩子集团，暗杀集团，官僚思想，复仇思想，民粹思想等等各种黑暗，再一次吞噬了整个天域的文明。如果不是宁义武，赵定龙，诸葛龙，甚至是前期的白眉老人，这一个个真正非凡的领袖人物，凭借他们非凡的智慧和胆识，手腕和威名挡住了历史倒退的潮流，真不知道这天域会乱成什么样，老百姓还要遭受多么大的痛苦和黑暗。

　　而眼前无影老人正是先皇的影子，他是先皇那个时代，人性的延续，无影老人并不特殊，每个乱世近乎都会诞生他这样的枭雄。

　　无影老人利用了这乱世的黑暗人性，赏罚分明，作战身先士卒，体恤士兵等等，通过这种种俘获仁心的手段，因而成就了自我的名声，成为了当年追随先皇南征北战的将帅之一，后来由于反感先皇夺回兵权，便辞去骠骑大将军一职，带着五个孩子和妻子去深山修炼了。

　　现在，无影老人复出了，他这一类的枭雄，带给世界的，将会是什么？。

　　万剑宗的底层民众由于过去五年里遭到了“野狗”前所未有的压迫，而无影老人推翻了白眉老人，狂热的民众得到了无影老人一时的恩惠，便将他天神下凡，翻身作主的狂欢和愚昧，再一次席卷整个万剑宗。

　　狂热的民众们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不难想象。

　　而此时此刻，无影老人所做得一切，就是稳定后方，为这一次人性的完全狂欢做战争准备，他虽然为人暴虐，却很懂计谋，他深知一场战争必须先行控制己方的财物集团，否则，这一场战争就没有任何力量发动，进行了这一件事情之后，他还必须进行战争总动员。

　　战争毕竟是反人类，反社会的事情，不是说打就能打，无影老人已经筹划这一场战争近乎十年了。

　　跪在无影老人面前的这一位卢宁族长，与无影老人略微不同，他的内心并不黑暗，他虽然贪权，但是他厌恶战争，也颇有仁慈之心。

　　这个族长从小出生倡家，地位更是卑微，甚至比无影老人还要卑贱。

　　可是卢宁不服命，也绝不认命，利用唱戏的空闲去淘一些炼药配方，因为是穷家子弟，这样的行为被得过且过的父母认为是不务正业，被认为这是好高骛远，身上每一寸都被父母打得皮开肉绽，最重要的是，这种行为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再加上他淘来的炼药方子近乎都是假药，更是遭致他父母的毒打。

　　可是卢宁没有认输，从不责怪父母，也从来不怨天尤人，一如既往地拿着卖血的钱，甚至是父母为他包办婚姻的钱，去丹药坊淘没有炼妖师看得起的“野配方”，凭借自身天赋进行对比，逐渐能够分辨假药和真药。

　　这一切终于黄天不负，卢宁被一位世家小姐看上，老天爷可能不会眷顾有毅力的人，但一定会眷顾毅力和天分兼备的人。

　　卢宁没有错过这一次机会，没有如同常人那般仇富，而是凭借聪慧的雅趣和男人的幽默，博得了佳人芳心，终于跻身于武境世界的上流社会。

　　随后卢宁依旧执着奋斗，并没有如同其他那些大部分穷人子弟一样，一进入上流社会就忘乎所以，被金钱和地位灌得纸醉金迷，而是利用这样的社会关系，以及妻子给予的社会便利，忘我地进行炼药，脚踏实地地一步一步向上爬，总结炼药失败的经验教训，和妻子一起共克难关，最终另辟蹊径，开创了属于他的炼药传说。

　　在他们各自的命运之中，他们都是人物，也都是传说。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怨天尤人，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向命运屈服。

　　人为什么要怨天尤人，怨天尤人带来的结果是什么？

　　只会陷入无限的恶性循环，因为怨天尤人，所以懒惰，因为懒惰而失败，又因为失败而继续怨天尤人。

　　可是世界没有他们，或许也更安宁。

　　这一刻，无影老人望着卢宁族长，心中骤然之间百感交集。

　　他们曾经也合作过，因为军队需要炼药师来减少伤亡，那个时候卢宁在那么多军人之中，选择与无影老人合作，也算是曾经有恩过无影老人。

　　只可惜，他们都梦想登上那个王座，而最终能够做到王座之上的人，只有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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