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章

周五下午，一行人到达北京，司机把妈妈送到花环的一处公寓，她和祁星回回家收拾明天的行李。

        好像这段时间一直在收拾行李。

        第二天，祁星回开着花环的车带她去孙家明那里。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下午才到。

        孙家明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他穿着万年不变的军绿色衬衫，皱皱巴巴的灰色运动裤。

        昨晚祁星回就发微信告诉他不管明天看见什么都不要惊讶，他晚上辗转反侧，想着以祁星回对他的了解，看到什么他能惊讶。

        难不成是个萝莉音的大姐？祁星回情人眼里出西施说她像仙女，再结合她让自己叫她姐，孙家明越想越不对劲，嘴里念叨着“堕落啊”，睡了过去。

        现在他满脸笑容的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自己的“金主”，嘴角都笑的僵硬了。

        一辆乍一看很低调的宾利定制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副驾驶跳下来一个穿着短款毛呢外套小裙子戴着大墨镜的女孩，下车后她跺跺脚及腰的披肩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孙家明明白了让他惊讶的点，合着这是个非主流小妹妹啊。

        再看看这车，还是个非主流富婆。

        “这位就是我的富婆姐吧。”孙家明迎了上去，伸手握手。

        花环回握他的手，“孙哥！”她看起来更热情。

        祁星回停好车后就听见这俩人又哥又姐的，激动的好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走吧先进屋。”孙家明带着两人进了屋子。

        孙家明的工作室一楼看起来很乱，横七竖八的摆放着很多电脑，角落里放着成堆的外卖盒，电脑上闪烁着花环看不懂的代码。

        花环摘下墨镜凑近了去看屏幕，孙家明这才看清她的脸。

        原来不是当代非主流，是外国人啊，中文说的真不赖，不过真的没啥病吗。

        “我是完全不懂这些。”花环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孙家明，看到他的表情，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我是中国人，混血而已，没有白化病，一切正常。”

        “没有没有，没说有有有…有病，不是，诶。”被一眼看穿心思的孙家明说话都结巴了。

        “这个这个是我们打算新做的游戏。”孙家明看她没有生气，也马上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游戏。

        他滔滔不绝的说起了专业术语，把花环听的快睡着了，也没有打断他。

        但那天下午他们还是聊了很多小游戏相关的话题，花环从完全玩家的角度提出想要的，然后他们再从制作方的角度考虑如何满足玩家需求，又能勾起他们不断继续玩下去的意愿。

        晚上找了家火锅店，就着辛辣的锅底和冰凉的啤酒，他们从儿时趣事聊到眼前现状，都喝的有点上头。

        孙家明大着舌头对花环说：

        “姐，我跟你说，我们老祁，就是有脾气，有骨气，绝对不会妥协的，面对那些故意恶心人的小公司，理都不理。”

        孙家明还在说着，花环看着他说，祁星回看着花环。

        她没有看他，只是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抓住了他发凉的大手。

        “我就不行了，想着上个班就不错了，毕业那年我和另外一个舍友，老张，一起去面试了那个，叫什么，研渊夏科技，特奇怪一个名字，是个新公司，当时还没创立两年，面试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还没等回到家呢，给我发短信，很遗憾也很抱歉，我们研发中心主任助理没有通过您的简历，祝您生活顺利，我特么都傻了，这什么玩意，逗我呢，最重要的是，我面试的是技术岗，也不是研发岗啊，这，我和老张都无语了，他一生气会内蒙了，我就留在这自己做东西了。”

        花环听完这些替人尴尬的毛病也犯了，两年前的主任助理正是许竞泽那个疯子，他看不上祁星回他们寝室的所有人，烦到要跨部门执法了，那条没情商的短信有可能是他自己发的，人事的员工虽然嘴碎但应该说不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他就是傻逼，没有一点儿脑子。”花环突然加入吐槽。

        “啥？”孙家明一下没反应过来。

        “pass掉你那个助理，你应该认识吧，你们一个学校的，许竞泽。”

        “卧槽，是那个逼人！”

        孙家明对于许竞泽那个想装逼又装不明白的样子厌烦很久了，俩人像找到了知己一样吐槽着他，一旁的祁星回很安静，他在心里反思自己以前的单纯，原来别人早就看出来他的本性了。

        “不说他了，扫兴。”孙家明大手一挥，懒得再提他，拿起酒杯和花环又干了一杯。

        “对了姐，你咋这么清楚他的事儿。”孙家明不觉得祁星回是能和女朋友说这些的人。

        “我九月份的时候刚刚把他从公司开除了，看见他就恶心。”花环从来没有故意隐藏过自己的身份，有什么就说什么。

        孙家明手里的筷子掉进了锅里，他想捞起来又被锅边烫到，慌忙收回手的时候把装菜的筐还撞翻了。

        三人手忙脚乱的收拾好桌面之后，孙家明的酒劲已经过了，他刚才是在对着公司老板吐槽吗，这小姐姐年纪轻轻的看不出来这么牛啊。

        “姐，我刚才，不是说公司不好，就是……”

        “没事，这公司就是不太行，不过我已经把你刚才说的那两个部门的人都换了，你要是现在想去面试应该不会遇到这种问题了。”

        “不用不用，姐，我暂时先不找工作。”孙家明喝了口酒压压惊，想来想去还是问了花环，

        “姐，你是这个研渊夏的老板吗？”他小心的试探。

        “我不是啊，他们老板姓周，我是景鸿的老板，算他们的总公司。”

        “景鸿，姐，你是……”

        “我叫顾阎姮，花环是我的小名。”

        孙家明目光呆滞的看向祁星回，发现他正在一脸看笑话的样子看着自己，他拿起一团卫生纸扔到祁星回身上。

        妈的，这大兄弟肯定是故意不告诉他，玩儿他呢吧。

        “姐你们景鸿不是有景鸿科技吗，怎么这又是，分公司吗？”

        “不算分公司，就是以前总部的一个高层自己的公司，挂名在景鸿，方便谈一些合作。”花环被两片肥牛烫到了嘴唇。

        孙家明看着祁星回用纸巾包着凉啤酒瓶给花环的嘴降温，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成型。

        “姐，你们公司会签一些工作室吗？”

        “一般来说不会。”花环含糊不清的说着。

        “行。”孙家明知道就是这样，没有太大反应。

        “不过要是签你的工作室，应该可以。”拿走酒瓶，这句话说的很清楚。

        孙家明和祁星回同时抬头看向花环，她手一抖，牛丸掉在了盘子上。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帮朋友签个工作室还办不到吗，不相信我？”

        孙家明激动的快要哭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一杯杯的敬花环酒。

        “不用这样，我们不是朋友吗，再说我就算看在图崽的面子上也会帮你的。”花环起身抢下他的酒杯，把他按在椅子上坐着。

        “我们今晚就不走了，明天我联系公司的人和你谈谈相关的事项，快的话下周二就能，诶，你别哭啊。”

        花环的手还拍着孙家明的肩膀，突然看见一滴眼泪，她吓得猛然收回手。

        祁星回知道他一激动就掉眼泪，淡定的抽出张纸拍在他脸上，拉着花环回来坐。

        “没事，我太激动了，没事。”一个壮汉哭鼻子的场面也不多见。

        “他就是眼窝浅，特别爱哭。”祁星回小声给花环解释。

        花环觉得他这个朋友好有意思，越看越觉得可爱。

        她直接拿出手机给褚香发消息，让她明天带着靠谱的人过来谈签个游戏工作室的事情，地址一会儿发定位过去。

        放下手机花环才想起来她给褚香放了假，也不记得到没到时间呢。

        算了管他呢，大不了以后补回来。

        回到家后，孙家明激动的把楼上卧室收拾出来给他们俩住，他自己去堆放杂物的小卧室睡。

        花环看着这个和楼下截然不同风格的二楼，整体井然有序，甚至还很温馨，完全看不出来是个糙汉独居的环境。

        “给你看个你肯定会喜欢的。”祁星回带着花环走到一个大屏幕前。

        打开屏幕，竟然是最初版本的超级玛丽。

        这是花环小时候最喜欢玩儿的游戏，曾经和她奶奶一起打，玩儿的时间太长烧坏了一台老式电视机，她和祁星回在家里也经常玩儿。

        晚上三个人轮番上阵，通关后又换新的版本，一直玩儿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褚香带着另外两个人按响门铃时，二楼三人都处于深度睡眠。

        五分钟都没有人来开门，褚香只好给花环打电话。

        还好花环的手机从来都放在床边，两声电话铃震醒了她，睡眼朦胧的下楼开门。

        看着一屋子的人都不太清醒的样子，她让他们先去洗漱，还给他们叫了外卖。

        一切安顿好了之后，他们开始谈合作。

        花环对褚香完全放心，祁星回也不是工作室的成员，他们俩于是骑着孙家明的自行车去市区玩儿了。

        这里的市区还保留着以前的样子，没有太多年轻人，大多数时中老年人，人们上街买菜还用着现金。

        祁星回把单车锁在栏杆上，牵着花环的手慢慢逛着。

        这里的街巷都是花环没有见过的烟火气，也是生长在南方的祁星回不熟悉的。

        他给花环买了根糖葫芦，给她讲自己小时候跟着妈妈出来买菜的事。

        他们身后有个大叔，推着绑满工具的自行车，围绕着整个市场，一边走一边喊，

        “磨刀，磨菜刀。”他手里拿着一个花环不认识的铁质工具，一晃就会发出并不大的声响，应该是用来吸引客人的。

        祁星回看她一直盯着大叔看，以为她是没见过这种职业，给她解释，

        “这是磨菜刀的，以前家里的刀具顿了后就会拿出来给他们磨一下，这样切肉切菜才会快，但是现在网上有很多买磨刀神器的，已经很久没有人特意拿出来找人磨了。”

        花环愣愣的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说话。

        之后她一直不在状态，和她说话也没有反应。

        转来转去他们又绕回了买糖葫芦的地方，那个磨菜刀的大叔依旧站在那里吆喝，声音比刚才嘶哑了不少。

        祁星回发现花环就是在盯着那个大叔看，他摸了摸她的头，小声问她，

        “怎么了，你认识他吗？”

        “我们能不能帮帮他。”花环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他怎么了。”祁星回还是一头雾水。

        “哎呦那个老汉是个倔强的，家里又个半瘫痪的儿子，老婆跑了，每天推着车出来磨刀，可现在哪有人出来磨刀啊，要么是自己在家磨，要么是直接换新刀，就我们这里老小区一周下来都没有几个人磨刀，让他干点别的他也不听，好像夜里是帮工地打井能挣点钱，不然他和他儿子都要饿死了哦。”

        身后买卷饼的大姐操着不只是那里的口音和旁边的人说着。

        祁星回看着那个还在吆喝着的大叔，他的身高中等，但看得出很结实，皮肤黝黑，带着北方常年种地的农民的典型特征，十一月的天气只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毛衣，还破了很多口子。

        他的眼神里透漏出带有不解的倔强，一遍遍重复着号子，解释有人经过他时捂着耳朵皱着眉头。

        身后的聊天还在继续，

        “他天天在这转，之前去过更高档的小区，吆喝两声酒杯保安赶出来了，一天就吃两顿饭，每次两个老刘家的白馒头，没有菜，老刘心也很好，看他做不到什么生意，馒头钱都便宜一半。”

        另一个阿姨加入聊天，

        “他就住在我家楼下的平房里，晚上去旁边的工地打井，还要照顾他儿子，我老头子拿菜刀让他磨过，确实手艺不错，听说以前的媳妇就是看中了他这个能吃饭的手艺跟了他的，谁知道现在发展成这样，儿子受伤瘫痪了，媳妇也跑了，连以前吃饭的手艺也没用了。”

        “因为时代的发展落下了他，他不理解为什么没人找他磨刀了，但又对自己的手艺十分骄傲，不愿放下，只能游荡在现代社会的缝隙里，像个不知所措的幽灵，路过的人甚至都看不见他。”

        花环的声音很小，很轻，祁星回听到了，但他完全想象不到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这个叔叔是每天都在这里吗？”花环回头问买卷饼的大姐。

        “啊，对，他只能在这，就这里的小区保安不管他。”

        “谢谢。”

        “咋了闺女，你家有菜刀要磨啊。”

        “对，我明天过来磨。”

        祁星回觉得花环可能都没摸过菜刀，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跟着她往回走。

        花环摸出手机联系助理，让他统计景鸿总部的所有员工，按人头数每人订购一套刀具，一次数量不够可以分批次，但一定要让第一批次的所有人明天把家里的旧菜刀都带到公司，统一收好，送到一会儿发给他的地址。

        然后又给家里打电话，让管家找人带着五把最旧的菜刀现在最快的速度来她的位置。

        祁星回明白了她想做什么，更加震惊了。

        “这样真的好吗，你能一直帮他吗？”

        “不能一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今天看到他就特别难受，如果什么都不做就离开，我以后会总想这件事的。”

        他们在路边坐到下午两点多，集市安静下来，一些摊主已经收摊回家。

        大叔没有离开，他席地而坐，从包里拿出两个已经干巴巴的馒头，就着半瓶水，慢慢的吃着，时不时还晃动一下手里的铃。

        在大叔快要吃完的时候，花环看到家里负责上菜的小王提着袋子跑过来。

        她用眼神示意他直接过去，小王点点头，等气喘匀了之后走到大叔身边，

        “叔，我要磨刀。”他还用他的家乡话陕西话说的。

        “好嘞。”大叔一口吃掉最后一块馒头，起身支起磨刀架，动作熟练的磨了起来。

        五把菜刀，而且并不是很钝，他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磨了很长时间，才满意的交给小王。

        “叔，多少钱。”

        “十块。”

        “啊？”

        不仅花环和小王愣住了，连祁星回都愣住了。

        “叔这也太便宜了。”

        “这还涨价不少呢，以前都是五毛钱一次，慢慢涨起来的。”大叔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小王提着袋子离开，花环也不忍心再看，拉着祁星回走了。

        骑车回去的路上，花环没了来时的叽叽喳喳，她沉默的搂着祁星回的腰，把脸埋在衣服里。

        回到工作室时，他们已经谈好所有，苏家明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和他们一起去市区，明天就正式签合同。

        褚香看花环情绪不高，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事，一会儿车上说。”

        回去两辆车，褚香开过来的里面坐着苏家明，祁星回和另外两个人，褚香开着花环的车带她。

        路上花环给褚香讲了今天的事，褚香也沉默好久。

        快回到市区时，她对花环说，

        “你可以帮他，但你要知道，这世间的苦难千千万万，你不可能帮得了所有人，有人理解不了大叔为什么不放弃这个职业，那个大叔也一定理解不了今天来磨刀的小王每天的工作就是把菜从厨房端到餐厅，每个月工资就上万。”

        “小王还负责打扫卫生。”花环打岔。

        “其他看不见的不知道，但我不可能对看到的事完全不管，就当是为了让我今晚能睡个好觉吧。”

        花环又接着说了一句，然后就转头看向窗外，车内安静下来。

        世间的苦难千千万万，你不可能帮得了所有人，但无论何时都要保持一颗善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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