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四章

祁星回坐在客厅里发呆，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开灯，只是坐着。

        客厅与书房仅有一墙之隔，没有关门，除了半个小时前听到花环说了一声“什么”，整个屋子都静悄悄的。

        祁星回慢慢躺了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熊玩具。

        这是花环放进去的，很小一个，她在飞机上就一直握在手里，下飞机前又塞在了他的袋子里。

        祁星回把小玩偶攥在手心，稀里糊涂的睡了过去。

        “什么！”

        花环从来没想过叶邱会结婚。

        准确来说，是因为家产而结婚。

        从小他就否认一切爱情，花环父母的离婚是他最大的论据，身边二代们混乱的两性关系是他的佐证，他在花环和她初恋在一起时单方面拉黑了她，在许又言结婚又离婚的时候冷笑，甚至他告诉他的每一任女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永远不会有。

        现在，他却平静的宣告，他要结婚。

        但花环迅速冷静了下来，她了解叶邱，他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说出来就是已经决定了，别人再怎么劝都没用。

        “你有选择好的对象了吗？”她小声问他。

        “还没有，但是有范围。”叶邱的声音闷闷沉沉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

        “什么范围。”

        “我妈现现在的产业都在日本，国内已经没有什么了，那要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就要在日本找一个企业家的千金，最好和我差不多大，接受没有感情的联姻，平时不生活在一起，感情生活互不干扰。还有，如果她能有个孩子，就更好了。”

        花环不常来日本玩儿，在这边的朋友不多，不可能一下子找到这么合适的人选，肯定要问其他朋友。

        但她脑子里几乎马上闪过了一个人的名字，她一定能帮到她。

        不行，她们已经三四年没有联系了。

        花环抽了两张纸擦了擦地板，随意的坐在了地上，她拿着手机找朋友打听消息。

        叶邱一直站着，他盯着白板看了又看，然后走到窗边对着窗外抽烟。

        屋子里安静极了，甚至没有打开一盏灯。

        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

        祁星回在沙发上睡的并不安稳，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还一直做梦，但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心脏跳的很快。

        现在在他的梦里，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直推他，把他推到悬崖边，然后一用力，他坠落了下去。

        “叮铃铃……”

        寂静的深夜房间里一阵电话铃声响起，吓坏了屋内的三个人。

        祁星回从梦中惊醒，听着自己的心跳的回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手机屏幕刺耳的光让他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直接接了起来。

        “祁星回先生吗？我们是幸福内外疗养院，您父亲刚刚在病房内昏过去了，我们院内没有抢救能力，已经将他送到您转院之前的医院了，您最好尽快赶过来。”

        电话里的女声听起来特别慌张，还夹杂着几声喇叭声传到祁星回耳朵里。

        “好的，我现在就过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沙发上爬起来。

        书房内，花环已经放下手机靠在墙上打起了瞌睡，被铃声吵醒，想站起来，但腿已经麻了，她又跌坐在地上。

        叶邱回过神来，走过来从地上拎起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花环拖着麻木的右腿踉踉跄跄地走到祁星回身边，扶住他不停颤抖的手臂。

        “我爸，我爸，他在疗养院晕倒了，被送医院去了，在上海，我要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他语无伦次的，不知道给怎么办，大手冰冰凉凉的。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我找人先过去，你告诉我在哪家医院。”

        花环看他已经站不住了，强行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祁星回回神，告诉了花环他爸的医院名字，翻出手机上刚才电话的号码让她看。

        花环比他冷静很多，她认识这家医院的负责人，没换现在是凌晨两点，直接拨通了电话。

        先交代了医院安排最好的医生，又给上海家里的管家打电话，让他多派几个手脚麻利的阿姨去医院照顾祁爸爸。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全部安排完成，花环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摸着祁星回的头，给他擦掉了额头的冷汗，然后按在了自己怀里。

        祁星回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下来，花环也放下电话，双手搂住他，低头在他头顶吻了一下。

        “别怕，我都安排好了，也让梁静重新申请了航线，一会就让她直接送你回上海，不会有事的，别怕，别怕。”花环在他耳边轻轻安慰。

        祁星回的手抓着花环宽松的牛仔裤，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看着俩人抱在一起，叶邱无语的转身回了书房。

        过了不知多久，花环的手机开始接连作响，有医院工作人员告诉她已经开始手术的，有梁静告诉她申请已经提交的，还有上海管家发给她的阿姨名单。

        花环的心跳慢慢正常，她揉了揉祁星回的头，用力把他按躺下，

        “你睡一会儿，医院已经安排好了，你爸爸也已经进手术室了，那额人会时时把消息告诉我的，不会有事的，你不要紧张，飞机天亮就能安排好，先休息，乖。”

        这些话花环说的跟僵硬，她没什么安慰人的经验，只能凭感觉的啰嗦。

        祁星回点点头，依旧抓着她的裤子不放手。

        花环被迫趴在沙发边上，搂着他的肩膀，哄他睡觉。

        感受到祁星回的手慢慢松开，花环从沙发上爬起来，拿过他随身携带的袋子，给他收拾东西。

        她走到叶邱的卧室，打开衣柜，给他装了几套黑白灰的衣服，他们俩的身高身材都很像，衣服应该都能穿。

        装了一堆她觉得能用到的东西，花环想了想，又去书房找叶邱要了张国内的信用卡，放到了祁星回钱包里。

        天刚刚亮，来接祁星回的车就到了叶邱的家里，花环把祁星回叫醒，送他上车。

        “我在这里还有不少事，不能陪你回去了，不过你不要太担心，你爸爸已经从手术室里出来了，情况良好，估计你到了之后就清醒了，这是我给你装的日常用品，你随便用，上了飞机之后去洗个澡收拾一下自己，别再让你爸担心你。”

        祁星回听着小姑娘故作老成的交代，心也跟着冷静了下来。

        花环看着车子开走到看不见才转身回屋。

        客厅里，叶邱已经收拾好了茶几上的一片狼藉，正坐在沙发上。

        花环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看起来特别像只被同伴抛弃在冰面上的企鹅。”叶邱没头没尾的开口。

        花环知道他在说祁星回，叶邱一向看不上她们圈子里所有人的男女朋友，她也没打算聊这个话题，直接说起了别的:

        “昨晚我给你问了一圈，选了几个小女孩，都比你小，具体情况我已经找人打听了，等都搞清楚后我们列个表对比一下。”

        “你好像特别喜欢他，和你之前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你会和他结婚吗？”今天叶邱仿佛和这个问题相住了。

        “你是不是突然想和我结婚了，你别说还真行诶，你要是嫁给我，那整个叶家我都能给你抢过来。”

        见叶邱不正常的发言，花环也开始胡说八道，她用力推了下叶邱的头:

        “抽一宿烟脑子抽堵住了吧。”

        叶邱笑了笑，显然他很清醒，

        “你上心了，你宁愿开自己的玩笑也不愿意提他，你不是不想，你是不敢想。”

        花环没有反驳，这就是太了解你的人，短短几个小时就能看清你对一个人的态度，两句话就能戳穿你所有的谎言。

        “小屁孩儿管好你自己吧，姐的事别操心，说说你妈吧，怎么回事。”花环果断岔开话题。

        叶邱也不是喜欢管人私事的人，即使是他姐顾阎姮。

        “她是今年二月份突然病倒的，但谁也没告诉，连她丈夫都不知道，那时候医院公司两头跑，撑了两个月，实在不行了，来来回回进了十多次手术室，这才通知了她的孩子们。”

        这确实是叶女士的办事风格，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拼死也要撑着体面。

        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她今年六十五岁，一生都在操劳，二十年废体力，后四十年废脑力。

        加上生育又多，年龄越大消耗越多，到现在，她染黑头发的速度已经赶不上白头发长出来的速度了。

        “她这一辈子真的特别失败，小时候父母不喜欢，长大了换了四个丈夫都得不到想要的偏爱，生了七个孩子却一个不管，到老了被在乎能活到哪天只是为了能分到更多的遗产。”

        叶邱突然笑了起来，他用着嘲笑的语气总结着自己母亲的一生。

        仿佛解了气，又带着不自觉的同情。

        因为他哭了。

        花环也无法简单的就评价叶莉欣，她一生都在寻找爱，从父母，从丈夫，从儿女哪里。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更不会爱别人，最后来看她次数最多的居然是从来没有管过的叶邱。

        “吃饭吧，你的生活还有很长。”花环站了起来，不再想了。

        下午，祁星回到了医院，他第一次走进vip病房，父亲还在睡着，他平躺在一张很大的病床上，病房内还有两个阿姨在收拾东西。

        看到他进来，一个阿姨迅速直起身，轻声又很官方的对他说：

        “祁先生，我们是顾小姐派来的照顾您父亲的护家天使公司的工作人员，负责今后您父亲的日常生活照料，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和我们提。”

        说完就双手交握放在小腹的位置，等待着祁星回的回答。

        祁星回在日本听到了花环安排人来医院，他以为是家里的佣人，没想到来的人居然直接是护理公司的工作人员。

        “好吧，谢谢你们。”祁星回走到父亲病床边，看到父亲又瘦了不少的面容，心情复杂。

        这段时间他先是一头扎在面试里，后来又莫名其妙的跟着花环飞来飞去，一直都没有去看过父亲，也没有提醒他去复查，父亲一直能随心所欲不相信医院，有时甚至偷偷自己减少药量。

        现在的后果就是父亲的癌症病情加重了。

        祁星回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闭上眼睛，仿佛一个旁观者，回想曾经。

        父亲穿着厨师服，在上菜的间隙那些满是油渍的大炒勺监督坐在后厨角落里的小祁星回写作业。他那时候还胖胖的，骂起人来脸上的肉直颤。

        母亲穿着已经洗的发白的紫色裙子，头发温柔的披在肩膀上，她笑着挥挥手，转身上车离开，眼角的皱纹都透露着她的开心，那是妈妈在他生命里留下的最后一个笑脸。

        大学里同学面对他的窃窃私语，有女同学红着脸过来，却在看到他密密麻麻的兼职时间表和午饭的白馒头白菜后嫌弃的转身离开，她们的身上都带着各种很好闻的香水味，却让人觉得很腻。

        毕业这两年里，无数个hr的白眼和不屑，他们穿着并不太整洁的白衬衫，眉宇间带着各自的烦恼，机械的工作着。

        最后，是花环眼睛弯弯的笑脸，她的头发铺散在他的胸膛，周围都是薄荷的香味，她只是笑着，没有说话，祁星回想伸手碰她，她却突然变了模样，酒吧里喝醉的壮汉，苏旸犀调侃的笑容，不认识的男人搂着他一脸我懂你的样子，然后变成了今早叶邱冷漠的眼神。

        祁程在病床上睁开眼睛，他听到电话铃声，转头看到儿子坐在身边，腰背都塌了下去，整个人窝在椅子里，闭着眼睛。

        他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儿子的膝盖。

        祁星回猛然回神，从裤子兜里掏出手机。

        是花环的电话，祁星回有些心虚，他起身站到离病床很远的冰箱处接电话。

        “到病房了吧，怎么样，你爸爸醒了吗？”或许是知道他在病房里，花环的声音听起来正经又官方。

        “已经到了，我爸也醒了，都……还好。”

        “我看了你爸爸的病例单，应该是比上一次严重了…一点吧，但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了这方面的专家，她现在在德国，后天回来，之后就可以再安排一次手术，然后再看结果，你先不要着急啊。”

        祁星回突然想拒绝掉她的所有安排，只不过她的语气温柔但坚定，透露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让他下意识的又同意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多陪陪你爸爸吧，记得要按时吃饭睡觉啊。”

        “你也是，注意身体。”

        “拜拜”

        祁星回回头，对上了他爸严肃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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