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听雪楼002

翌日一早

        我在床上被呼声吵醒，便着了衣服出门了。只见花魁在台中舞蹈，众看客随着花魁的舞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呼声。

        倘若他们知道眼前勾魂的花魁是个男人又该作何表现？我不禁乐出声来。

        这时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景象，纳闷衙门怎么还没找上门来。低头一看，碰巧和花魁的目光相遇，在那墨色的眼底，似乎揣着许些笑意。

        我身上一阵微寒，连忙避开她的目光，怎么会如此寒冷。我跑回房间烤了烤火，穿好衣服来到箐衫的房间。

        她早已经习惯了早起，未加梳妆的脸也不免清纯俏丽，我在门前象征性的咳了咳，便和她一起下了楼。

        “客官起得真早，昨个一晚没睡吧。”店小二提着一壶水，笑嘻嘻地跟我说道。

        我已经无力吐槽了，白了他一眼，坐到观席上。而此时花魁已经跳完了舞，下到台前为宾客们斟茶。

        到了我这儿，她俯身半卧在桌上伏到我耳边。缕缕青丝刮过面颊，我惊讶的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看见了。”

        箐衫猛的盯住了她，而她也毫不畏惧箐衫的目光。四目相对，那些不知内情的看客多出一份猥琐的笑容……

        “咳咳，姑娘辛苦了。”我顶着胃里翻江倒海，无力地说道。

        “是青魁的荣幸。”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留着我和箐衫在风中凌乱。

        我猛然想到什么，望向箐衫。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也察觉到了。

        青葵，乃青色花魂，生长在冰中的妖物，靠吸食人的生气而存活。

        箐衫猛地从座上站起，刚要甩出咒法便被我拦下。我示意她不要妄动，切勿引起骚乱。而我的视线随着青魁的步伐转向坐席的里侧。

        阴暗中，坐着一个身穿圣丝软甲的剑士，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附在软甲上魂魄的低吟。

        魂器，在人间十分少见。

        剑士给人一种傲骨修仙之姿，粗糙的大手将酒杯抵在唇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青魁。

        “术士，追了我这么久，还没放弃啊。”

        青魁踱步到他跟前为其添酒，似无意般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笑意。

        “我迟早会收了你。”

        “那要看你本事喽。”

        青魁说罢，回头看了看我和箐衫，微笑示意，转身唤了两个侍女踱步上楼更衣。

        那剑士目光尾随，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抿了一口酒，转身准备离去。

        待下一位舞者登台，词曲刚一奏响，我见众看客的注意力再次转到舞台，迅速走到剑士身后。

        “等等。”

        剑士一回头，阳光下微微一怔。

        我早已将赤发盘起，用一顶精致的发冠遮掩发色，如刀削的面容在阳光下更显得俊俏。

        “何事？”

        “义士自然明白我为何而来。”

        既已知此处花魁为妖，就绝非等闲之辈，必然可以探出我是何人。

        “灵境之人？”聪敏如他，嘴角勾起微微弧度，似有讥讽的说道。

        “此处不是方便说话之地，如果义士有兴趣和南风详谈，请移步到小弟房间。”

        剑士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会意，叫上箐衫，在前面带路。

        木制楼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会吱嘎作响，但我的耳朵除了坐席上的连连呼声，听到的就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剑士步伐矫健，并非等闲之辈。虽然灵力不如我等强大，可如此身法想必在这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

        进入房间，见走廊没人，我关上房门，与剑士对坐下来，箐衫则守在门前。

        “听雪楼的梅花糕闻名京都，侠士尝尝。”我客套地推了推桌上的食盘，说到。

        “有话直说。”

        “侠士耿直之人，如此我便开门见山的说了。我知此地花魁为妖，昨日误撞他吸食生气，怕惹火上身并未出手。本以为衙门会来处理此事，但今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如此便知是这妖孽瞒了下来…想来如此强大的妖本不应在凡间修炼的……”

        开门见山，没什么好隐瞒的。两人行动不如三人，干脆直接把我们归到与他同伙。

        剑士神情逐渐凝重，盯着桌子不语。

        “既然我们碰见此事便不能不管。义士倘若真心要抓这妖孽，我们定当竭力相助，两人行动不如三人。如果义士喜欢独来独往，南风也绝不强求。”

        “这……好吧。但收了他之后，我们就各走各路。”他似有犹豫，却还是答应下来。

        “这是自然。”

        从之前听来的就知道他自己根本无力抓住此妖，我心中早已经料定了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这次不过是个开始，之后的数年，倘若没有他在，怕是自己也不会屡次化险为夷。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和箐衫决定先在这里住下。如今既已出世，便不可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看不见了。如今我等已是红尘中人，是想逃也是逃不掉了……

        想着当年在凡尘的过往，我总是忍不住叹息。

        了解得知剑士名为决风，江南驻将敏浩南之后，家中因得罪朝廷宦官而遭受灭门之灾。父亲敏浩南将唯一一块免死金牌给了这个嫡子，之后他开始四处流浪，为避追杀改名换姓。

        其无意间发现通往灵界的道路，在噬灵兽的围捕中被一个流浪术士所救，开始了自己的修炼之路。

        他刚一回到凡间就碰到了竹林里吸食乞丐生气的青魁，出手阻止反被打伤。可能青魁那时生气不足，并没有将他打死。他开始四处追捕这个妖物，直到来这里碰到了我们……

        我躺在床上，低头看着洒在地面的月光，掐算着时间。子时乃盛阴之时，我们需要的只是在他虚弱需要吸食人的生气时将他收服即可。

        子时刚过，青魁果然如我所料开始外出觅食，一袭裹身夜行衣完美将身影遁入黑暗。

        青魁矫健的跃出二楼后窗，在梅间小路飞略，不远处的树丛里闪现一个身影……男人目光涣散，显然中了术法。身子摇摇晃晃，看见黑影咧开大嘴嘿嘿地傻笑。

        近了。

        如今整个楼和后花境都被我施了封妖咒文，只要他稍泄妖气，那便是天罗地网瓮中捉鳖。

        可过了这么久，咒法都没有被激活的趋势，这不对啊！

        眼看着青魁准备吸食那男人的生气了，决风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身后剑向他劈去。

        剑风刮过，青魁果断回身，我只觉着身边寒气迅速向青魁方向汇聚，眨眼间，巨大的玄冰剑与片风的利剑相撞，发出激烈的撕扯声。

        我和箐衫见状，匆忙助战，空中灵光绽放，我打出带有攻击性的咒灵，它们有生命般冲向青魁。

        啪。只听见干脆的冰裂声，青魁唤出圆形冰盾，将我的咒灵完全阻挡。

        青魁本想趁着混乱向外飞去，却因没有生气补给动作显得十分迟缓。我和决风与他不停周旋，他几次想吃掉那个男人的生气，都被我们拦下。

        青魁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眼瞳完全变成赤红色，他猛地冲天大吼，空气中寒流聚成无数冰凌开始飞舞，我和决风急忙向后躲闪。却不知怎么回事，那中了法术的男子竟然猛地牢牢抱住了箐衫。

        冰凌散发红色如血雾般的寒气，箐衫躲闪不及，被冰凌打中，向地面坠去。

        青魁顺手抓住那个男人，朱唇微启，生气如流水般被他吸入体内。

        我见不妙，狠了狠心，从袖袋里召出宝镜。却没看见青魁眸底划过一丝狡黠。

        “好强大的灵气……！”宝镜灵力强大，连决风都感知到了法器的不凡。

        我无暇顾及惊讶的决风，一手扶镜一手运灵，开始朗诵口诀，金色的咒文在镜子周围盘旋萦绕，一个女子虚影慢慢浮现镜中。

        “以吾之名，召唤其灵，缔结契约，为吾开启镜中梦缘。”

        虚影逐渐脱离镜面，只见她飞向青魁，古罗纱衣似在水中漂浮。

        “……吾之名为南风彻。”

        契约完成，镜灵虚影金光四射，只听仿佛来自地狱的冥乐，青魁随着歌乐开始哀嚎。

        契约需要代价，我只觉着灵魂要从肉躯脱离，全身的灵力抵抗着强大的灵压，鼻血不自主地流下来。

        青魁不堪折磨，化成一缕血色，消散于天地间。

        镜灵随之消失，我也累得瘫倒在地。

        决风目睹这一切，眉头紧锁，他走到青魁消失的地方，在地上拾起一个草扎的人偶，上面粘着一张符咒。

        “是替灵。”

        替灵，简单来说就是替身，是危机关头交换位置从而逃生的法器，若附上咒术也可当傀儡使用。

        我一听差点晕过去，这意思是白忙了。

        我努力站起，收起镜子走到箐衫旁边。她靠在树下，试着调整灵气，却吐出鲜血来。

        魂怨，怪不得花魂法阵没有作用，他根本不是什么花魂！竟是一游荡的亡灵！

        怎么回事？不对啊？

        亡灵怎么会需要收集生气呢？

        生气本为修炼不精的妖魔最为喜爱，亡灵游荡在世间灵则靠的是一股执念之力，并不需要生气的滋养。

        青魁……青葵……

        他的名字是故意误导我的？可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突然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深坑里，太多的疑惑猛然钻进我的脑海里。

        我这回伤的不轻，怕是要修养几日。几天下来，箐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魂怨纠缠着箐衫，青魁若是不除，箐衫只有死路一条！

        遥远的一边，潺潺流水作响，一片昏黑之中，只见一水盘散发幽幽清光。

        十五六岁大的少年坐在水盘旁边，盯着水盘中的画面，见青魁击伤箐衫，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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