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风车未曾停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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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婚？”穆婕似乎在听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看着张煜肯定的眼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我们吗？”
“总不能是我和阡往茔吧。”
“也不是不可以...”
“绝对不行！”张煜双手在胸前交叉，作出“达咩”的姿势。
“你们是众望所归。”
穆婕微微抬起眼皮，她似乎有些疲惫，听到张煜的叙述，原本恢复神色的眼眸，又开始躲闪。
“怎么了么？”阡往茔察觉到她的不悦，想伸出手安慰，却被穆婕推开，当然她只是在半空中猛地摆手，什么也没有碰到，但还是出乎阡往茔的意料。
...
“我不愿意。”
阡往茔还未开口，张煜先沉不住气了。
“什么？我...”他看了一眼阡往茔，示意他先出去。
待阡往茔走后，张煜才露出愤怒的神情。
“理由？”
“没有理由？只是不想回来。”穆婕轻描淡写地回答。
“老子千辛万苦折寿把你复活是为了完成全村人的寄托！不是来这里看你耍大小姐脾气的。”
“哦。”穆婕仿佛变了个人，她微微抬眼，不屑地轻哼，似乎自己只是置身在外的旁观者。
“哦？你就一个哦？”
“我又没求着你复活我。”
“你...”张煜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撰录者典章狠狠摔在地上。拔出魄璃，抵着穆婕的后颈。
“我告诉你穆婕，不要以为我不敢下手。我杀的人不可计数。”
“那你来吧。”穆婕的声音依旧平静。
“来嘛，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被你杀死的感觉一定比活活溺死在水中要轻松。”
这种自暴自弃的颓丧感，张煜觉得似曾相识。他想起来了，穆婕的反应和孟当简直一模一样，自顾自地说着漫无边际的话，看似是看破了一切不再挣扎...实际上，只是妄自菲薄，不敢直面真相罢了。
“你们可真像啊。”
“我们？”
“不就是在意悬殊地位的差距么？”张煜缓缓绕到穆婕身前。
“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朝廷命官，他之后是会成为徐秉那样兼济天下的仁者；而你，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农妇，没读过书，也没见过世面，与他仅有的交情，不过十年单相思罢了，对么？”
“既然都说的这么直白了，还需要我解释么？”穆婕苦笑道。
“就算他愿意，就算全村村民都愿意撮合这门亲事...那也只是浮于表面的祝福罢了，说到底，还是我一厢情愿...”
“你为什么这么执拗？”张煜厉声质问。
“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哪里配得上他？打扫做饭，洗衣织布，我也就会这些了，这些事他成名后随随便便雇佣几个娴熟的仆人就能做得比我好千倍万倍，我凭什么凌驾于他们之上？他出席宴会时，达官贵人们会怎么看？堂堂阡大人的妻子竟然大字不识一个？当他像徐大人那样成为其他后人书生追寻的星时，见到他的拙荆又会作何感想？哦，原来她连磨砚都不会啊。我只会，成为阡往茔为人耻笑的把柄，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已经不仅给他，也给我添了很大的麻烦。”
张煜：“说了这么多，净是些不着边的自言自语，阡往茔和你一样，已经死了。生前无论辉煌也好颓唐也罢，都已一去不复返。他因为你才留了下来。我想，这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吧。”
穆婕摇了摇头，显然她并不同意张煜的说辞。
“他在自我欺骗，只是因为回乡不可避免地会遇见我，他才会想起风车的事，只是因为觉得欠我一个人情，才在村民们的推波助澜下说出那样的话啊...他应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才对，而不是在他人的左右下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张煜没再和穆婕争论，她从他眼中读出了什么，是失望透顶么？也许吧...
“那...你先在这里等着吧，不要出去。”张煜说罢，默默转身走了。
“她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意么？”阡往茔和张煜背对着靠坐在草垛两端，他心不在焉地问。
“应该说，是察觉过头了。”张煜漫无目的地揪着草根，似乎他心中的怨气能借此消散。
阡往茔站起身，十分愧疚地向张煜作揖。
“实在是，对不起您出手相助...”
“错不在你。”张煜习惯性地掏衣兜，才想起撰录者典章不在兜里。
“神明大人还有什么计谋吗？”
张煜望向远方，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当太阳逐渐向西垂，张煜才站起身，缓缓走向“洞房”。
“到时间了，这次咱们一起去，不过...你要待在洞房门口的门后。”
“好。”阡往茔看张煜胸有成竹的样子，相信他一定有办法。
“我什么时候进去？”
“这个嘛...”张煜托起下巴思忖片刻。
“就等她叫你吧~”
再入“洞房”，张煜首先感受到的差异就是——刺鼻的尸臭味几乎不见了，穆婕将“洞房”重新布置了一番，收拾地井井有条。
阡往茔的棺材板虽然开了，身体已然是肿胀的样子，但也和村民们一样静止了，气味自然不会再扩散。
穆婕静静坐在自己的棺材旁，见张煜进来了，不慌不忙地将撰录者典章递给了他。
“这是你刚才落下的吧。”
张煜接过书，摁了摁，扫视屋中的布置，微微一笑。
“想通了？”
“嗯...”穆婕低下头。
“打开他棺材的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是我太自私，太妄自菲薄了。”
之所以穆婕的尸体没有腐化，是因为被捆在一起丢下水后，阡往茔并没有死透，他在穆婕昏迷后，用最后的力气，让她身体朝上，浮出水面时，他的身子在下托住穆婕，如此一来穆婕的身体就不会被水浸泡，腐化的程度也大大降低。
“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会无条件地选择你，我想...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吧。”
穆婕点了点头。
“我愿意...我愿意！阡往茔，这一次，是我让你久等了。”
在门后等候已久的阡往茔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推门而入，他手握着红绸，穆婕便抓住另一端。
这样，即使他们无法触及，也能够感知彼此的存在。
十天，十年，同样是等待，虽然时间跨度相差很大，但在最后一刻回想起时，都是同样的感受。张煜习惯性地插袋，沿着楼梯缓缓走了出去。
在夜幕降临之前，留给这对新人一些时间吧。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毕竟，他们应该有说不完的话吧。”
都说人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无论等了多久，无论前后变化迥异相同，只有身处其中的人亲身经历，才能验证这份情感无比真实。
在此之前，张煜还有一个心结，就是穆婕前后一百八十度翻转的态度，但幸亏，他“故意”将撰录者典章落在了“洞房”。穆婕触碰撰录者典章的刹那，她的过往便会记录其中。
张煜粗略地瞥了一眼，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就在林颛一行人闯入村中叫嚣时，穆婕的嘴唇微微抽动了，即使不懂唇语，张煜也能分辨她不断重复的两个字。
“林...林颛...林颛。”
只是，客栈里的两个人，似乎被张煜暂时遗忘了，穆卫宛若一道巍峨不动的城墙，死死堵在门口，无论孟玥如何央求，他都一动不动。
其实，如果他照着张煜吩咐的，编几句恐怖的话唬住孟玥也就罢了，但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能出去，晚上要嫁娶...”
“嫁娶？和昨天一样吗？”孟玥听见这个词，瞪大了眼睛。
“呃...”穆卫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打马虎眼，只好点了点头。
“略微有些不同吧。”
虽然窗户外面还钉着木条，但孟玥透过缝隙，瞥见街道上耀眼的灯火。街上依稀传来鞭炮声，似乎比昨日温和了许多。
“孟玥...孟玥想看一眼。”
“不可以，张煜说了，坚决不行。”
“你不饿么？”
“我吃过早饭了。”
“你不困么？”
“年纪大了，觉少。”
“你不想上厕所吗！”
穆卫依旧摇了摇头，看样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挪动半步了。
“为什么啊...”
“因为你还是孩子。”穆卫干脆不动脑筋了，将张煜的嘱咐照搬着叙述。
孟玥躺倒在床上，一脸不高兴。
“切，才比我大几岁就装腔作势的，我只是长得显年轻罢了...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啊...十四了吗？”穆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我以为你还不到十岁...”
“啊啊啊啊！讨厌死了！”她搬起枕头摔倒穆卫脸上。
“记住！孟玥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她鼓起腮帮，气鼓鼓地说。
“好好好。那我该称呼你，孟姑娘了？”穆卫打趣道。
“这还差不多。”孟玥抬起眼看了看桌上的粥。
“呐...本姑娘饿了，可不可以劳烦您老人家端过来。”
也是穆卫赶上了脾气好，乐呵呵地就去端粥，孟玥趁他不注意，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前。穆卫来不及阻挡，门被她拉开半条缝。
入眼的并非喜庆的婚礼，而是一排排幽绿色的半透明士兵，他们身披重甲，死气沉沉地向前走着，孟玥的推门声惊动了他们，立刻投来可怖的目光。
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令孟玥毛骨悚然，她飞速关上门，窜到床上。
“都叫你不要开门了。”穆卫语重心长道。
“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孟玥不说话，只是缩在被子里，一个劲地发抖。
穆卫叹了口气，将盛粥的碗放到床头，取下那根风车，擦干净后递给孟玥。
“你玩会儿这个吧。”
孟玥怯怯地伸出手，奇怪的是，屋中没有风，风车却徐徐转了起来。
“为什么会...”
“不知道。”穆卫望向窗外，透过缝隙，想象外面一片欢腾热闹的场景。
“或许，它从未停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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