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5 章 番外四

今天是郭芙的头七。

    是的，距离郭芙自尽那日已经过了整整六天了。这六天里，杨过仿佛经历了无数次的生生死死，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直到现在他也不想相信，他的芙儿没了。

    他的芙儿没了！是他的固执己见和自以为是活生生地把她逼上了绝路。杨过这一生从没有过后悔的时候，除了现在，他悔！他恨！他宁可死了的是自己！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与芙儿，天人永隔了。

    可笑的是，他以为的杀父之恨、血海深仇，真相竟然是那么可笑。当柯镇恶和一灯大师分别告诉了他杨康之死的真相时，当他真真切切地了解了他的父亲生平所做的事之后，杨过崩溃了。

    芙儿曾经迫切地想要解释过的，被他无情地讽刺了回去。满脑子的“杀父之仇”、“仇家之女”让他失去了对事物最基本的判断，根本听不得芙儿说什么“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来着？哦，那时他问了芙儿一个问题：“我爹的死于你娘之手，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芙儿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是杨过了解她啊！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杨过知道，她一定早就知道了。

    于是，杨过问了她第二个问题：“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我们成亲之前？在我们定下心意之前？还是在我们认识之前？”

    不用确切的回答，郭芙的表情就已经告诉了他，这件事她在认识他之前就知道了。杨过头一次恨自己对郭芙的事为何这么敏锐，敏锐到想要欺骗自己都办不到。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娘杀了他爹？她是故意接近自己，让自己爱上她这个仇人之女的！杨过没有办法接受他的爱情和婚姻，是他爱了那么久的人从一开始就算计来的。如果这份感情在最开始就是假的，是不单纯的，那它还算得上是感情吗？它玷污“情”与“爱”这两个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杨过怎么可能还听得进去郭芙的解释？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恨黄蓉，恨郭家，更恨郭芙！

    然而，曾经有多恨，现在就有多悔不当初。事情的真相竟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要去见芙儿最后一面，然后……然后他就去陪她。他答应过她，永远不会和她分开。芙儿她那么怕黑，那么怕冷，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杨过跪在桃花岛渡口，已经整整七天了。

    七天前，黄蓉发疯了似的从他手里把郭芙抢走，并且不准他踏入桃花岛一步，杨过只能跪在渡口，等。

    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硬闯桃花岛也不是不行。别说是郭靖和黄蓉联手了，就算是黄药师来了，也未必能拦得住他。

    可是，黄蓉一句话，就将他钉死在了外面，不敢妄自踏入桃花岛一步。当时黄蓉抱走郭芙尸身的时候，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你若硬闯，我们夫妇确实拦不住你。你已经让我芙儿赔上了一条命，难道还要让她死不瞑目不成？”

    桃花岛渡口如死一般的沉寂，杨过跪在这里，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其实他心里知道黄蓉是不会让他见芙儿的，哪怕他跪到天荒地老，哪怕他跪死在这里，黄蓉也不会改变心意。

    可除了跪在这里乞求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此时此刻，杨过脑子里全是和郭芙相处的点点滴滴，越是回想就越是痛彻心扉，直到他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过儿……”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杨过听着有一丝陌生，却又透露出些许熟悉。

    抬头一看，竟是骤然间苍老了许多的岳父。郭靖看着眼前的杨过，短短几日便瘦得形销骨立，完全没有半点人样了，心中有很多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郭伯伯……过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让我见见芙儿……”杨过本想上前去抱住郭靖的腿，可是他跪的太久，腿脚都仿佛不是他的了一般，才一有动作就失去了平衡，跌在地上。

    自从和郭芙成亲后，杨过就很少叫郭靖“郭伯伯”了，他一般都会叫“岳父”，唯有在他情绪极为激动的情况下才会叫郭伯伯。

    眼看杨过就要摔倒，郭靖赶忙扶住了他，却没有答应让他入岛。翁婿两个沉默了好一会儿，郭靖才叹了口气说：“过儿……”

    杨过自然看得出郭靖是要拒绝他的，他也知道现在郭靖能站在渡口和他见面，不准他见芙儿的就一定是黄蓉而不是郭靖。于是，杨过狠狠地对着郭靖磕了一个头，语气决绝地说道：“郭伯伯，过儿犯下大错，自知罪孽深重。过儿只求见见芙儿最后一面，之后定会给您和岳母大人一个交代！求郭伯伯成全！”

    郭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女婿自小就是被他当亲儿子教养的，如今……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痛失爱女，妻子情绪失控，郭靖此时内心痛苦难挡，按说他该恨杨过的，可杨过对他来说比亲子还要亲，再加上两家的渊源，郭靖没法去恨他啊！

    而且芙儿的死，对过儿来说也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在这场两家的恩怨过往中，他们全是输家。

    郭靖看着杨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良久，他沙哑的声音响起：“过儿……你……罢了，我再去劝劝蓉儿。”

    杨过跪在地上，以头呛地，迟迟没有再动，直到郭靖彻底离开，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过又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人，不是郭靖。听着对方呼吸的频率，熟悉之中流露出些许陌生，杨过内心有所猜测，但依旧没有动。

    那人走到杨过跟前，半天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打量着他。几息之后，便听那人开口说道：“你想见芙儿？”

    这是黄蓉的声音？杨过听到黄蓉这声音的时候愣住了，他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声音，就好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下一秒仿佛就要死掉一样。

    黄蓉的语气很平静，越是平静，杨过的心里就越是忐忑。他知道黄蓉恨不得杀了自己，其实他自己也恨不得杀了自己。哪怕他要面临的是黄蓉滔天的怒火，为了芙儿，有些话还是得说。

    “岳母大人，杨过知自铸成大错，罪无可恕。只求您让我见芙儿一面，之后要杀要剐，杨过任由您处置。”没敢起身，杨过极为快速地说出了这番话。

    话音刚落，就听黄蓉嗤笑一声：“不要叫我岳母，我不是你的岳母。”

    杨过低垂着头，听见这话时脸色瞬间煞白，但一想到黄蓉此时的情绪和他最终的目的，只好改口道：“求郭伯母……”

    成全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又黄蓉打断：“郭杨两家已不再是世交，你这一声伯母，我也担不起！”

    这……

    杨过没了办法，只能再次改口：“郭夫人……”

    好在这句郭夫人没有再引起黄蓉的不满，杨过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求郭夫人让我见芙儿一面，杨过任您处置。”

    因为杨过一直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所以他看不到此时黄蓉脸上泛起的诡异微笑。

    眼前这个人是害死她芙儿的凶手，黄蓉恨不得噬其肉、啖其血，她怎么可能再让杨过去扰她芙儿的清静？只不过听他这么说，似乎是存了死志？

    黄蓉是何许人也？哪怕满心都被仇恨充斥着，也不曾失去分毫判断，尤其是对待仇人的时候。

    就见黄蓉缓缓蹲了下来，轻声对杨过说：“你想见芙儿？别做梦了！”

    杨过闻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黄蓉。

    此时的杨过两眼充血，周身泛起的杀意似乎都已抑制不住，似乎下一秒他就要暴起将黄蓉毙于掌下。

    哪怕是如此的剑拔弩张，黄蓉却一点都不在意，只听她慢条斯理地说：“杨过，芙儿临终的遗言你忘了，我可没忘！芙儿她不想再见到你，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会让她的心愿落空，更不会让她死不瞑目！”

    临终遗言四个字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别说杨过身上的杀意了，就连他的精气神都被这四个字击得崩塌离析。

    他的芙儿临死之前说的话，他又怎么会忘？她不要他了啊！此时的杨过就好像是一个失了魂魄的傀儡，他不敢强行闯入桃花岛，更不敢对黄蓉做些什么。

    或许，唯有一死，才能弥补他所犯下的大错。想着这些，杨过的眼神逐渐由空洞变得坚定。

    黄蓉看在眼里，心中连连冷笑：想死？这世上可没那么好的美事！

    就听黄蓉接着说道：“杨过，我的芙儿死了，可你还活着！你应该好好地活着，每天每日每夜都活在对我芙儿的愧疚里面。即便是这样，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也难抚慰我芙儿的在天之灵！”

    求死容易，活下来的才更痛苦。

    杨过本来已经一心求死了，黄蓉这番话，让他突然觉得很有道理。他就该活着，活在永生永世的痛苦里，活在失去芙儿的痛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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