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碗粥：殊途同归

第十碗粥：殊途同归——“人不管做了什么事，都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晏南秋是晏家三房的庶长子。

        晏南秋出生之前，三房在晏家没什么地位，他出生的那一年，三房成了整个晏家重点照拂的对象。

        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的双生妹妹。

        出生之日天生异象，被路过的游方道士掐指算出“天生凤命”的晏南凤。

        因为这一句批语，晏家倾尽全力培养她，为她扬名造势，却也招来了霍家那个麻烦。

        霍家霍君远，少有才名，后来一次落水，高烧不退被烧成了个傻|子，此事梨阳皆知。

        虽然如此，霍家依然待他不错，好吃好喝供着他，连到了成家的年纪，为他说的也是晏家名声在外的庶女晏南凤。

        可惜，晏家不敢拒绝，却并不愿意。

        面对霍家的求亲，如果晏南凤仅仅是个庶女，能凭借一个庶女搭上霍家这条大船，晏家的长辈们肯定喜上眉梢巴不得早日把人一顶轿子送出门，可晏南凤不是。

        当初天生凤命的批语，只有晏家的人知道，后来怕惹了他人红眼，更是瞒得严严实实。是以接下霍家的亲事后，晏家的长辈为此差点儿愁白了头。

        族中不是没有尚未成亲的女孩儿，但一来年龄不对，二来谁都不愿嫁给个小傻|子，三来，为晏南凤造势时，她的样貌霍家女眷都是见过的，换了旁人，恐怕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一来二去的，不知道怎么的，晏家的长辈们，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晏南秋一开始听到大伯跟他说，要他男扮女装，替妹妹出嫁时，还以为这是个玩笑，直到他看清围坐一圈的长辈们的目光。

        没有戏谑，只有冷漠和算计。

        大伯虽说是跟他商量的口吻，可他眼中的，也分明是不容置疑。

        他们只劝说着他，说霍家那个小傻|子什么也不懂，他就是真被送进了洞房，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却似乎并没有想过，倘若他真的替嫁进了霍家，真|相一旦揭开，他会是个什么下场。

        也或许，他们想过，而他们并不在乎。

        晏南秋攥紧了拳头，双手指尖将掌心掐出了血来，死死克制住自己，逼着自己答了“是”。

        他知道，一旦他表现出抵死不从来，等待他的，就会是直到出嫁前，都被关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准去。

        便是现在，他们看他答应下来，也不过是允了他在府中自由行走，可他要是想出府，却是严防死守、万万不能。

        想办法出府前，晏南秋曾经去见过晏南凤一面。

        这个妹妹自出生起，命运就跟他截然不同，专门被接到了祖母的院子里教养，吃穿用度也一应都是最好的。是以，他们兄妹俩虽然长着一张相似的脸，从小却并不亲近。

        知道长辈们要他代替她嫁到霍家，晏南凤不觉得这种事情荒诞离谱，也不见丝毫为他担忧的神色，在晏南秋看来，她反倒还像是松了口气。

        看穿这一点后，晏南秋再没了欲望听她假惺惺说话，也不再顾忌自己逃出府后，这个妹妹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纵然没什么天生凤命的批语，却懂得要亲手掌握自己的命运。

        晏南凤和方子梧的事，是晏南秋很早之前意外发现的。

        彼时，他顾念着兄妹之情，没有将此事告知旁人，也担心妹妹相差踏错吃了亏，暗中护过几回。

        霍家和晏家要结亲的事情传开后，他知道妹妹跟方子梧吵过一架，之后怄着气的两人谁也不肯先服软，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他也看出，妹妹的心思在霍家这事发生后，有了转变。

        或许曾经的妹妹，在长辈们耳提面命要成为皇室中人，身份贵不可言时，所求的只是一份真心。现在的晏南凤，却变了，她对权势渐渐生出了渴望。她也许还在乎那一份真心，却也是真切地知道，真心这种东西，在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虽然对要利用方子梧脱身的事情感到抱歉，但晏南秋别无他法，他需要方子梧帮他拖延时间，好让他能逃得越远越好。他也算准了，方子梧是无辜的，晏家不管找不找得到自己，都不会太过为难这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人。

        只是，晏南秋怎么也没有料到，当他来到柳树下，想要打晕树下的人时，那人转过身来，竟不是方秀才！

        晏南秋跟方子梧接触不多，不算了解他，不确定私奔这种事，他会不会托付给他人。但晏南秋看出来了，面前这个周相公，似乎对他别有所图。

        晏南秋没有急着戳穿这件事，而是假装相信了周舍，跟他离开。

        其一是他急着逃出梨阳，不想在周舍这里生出什么变故。

        其二是他也想看一看，周舍到底想要做什么，况且跟着这个意料之外的变数离开，想来也会给晏家找他增添些难度。

        破庙里的那一夜，晏南秋中途醒来过。

        担心被周舍看出自己身份，晏南秋一直不敢提解手的事，半夜里他摸出了破庙，却在回去的半道上，发现晏家的人也来到了附近。

        他躲在草丛里，看钱管家用手势吩咐下人们散开，围住了破庙，接着，就像笃定他藏在庙里一样，朗声在旷野里喊话。

        钱管家说晏家早就防着他逃跑，一发现他不见了，就立刻派他们追了出来。

        说他是跑不掉的，乖乖跟着他们回去才最明智，否则，晏家不介意把他绑着送进霍家。

        说他妹妹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他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是他这里出了什么差错，晏家所有人都要因他而受罪。

        还说，老夫人听说他敢逃跑，一怒之下，差人挖了他生母的坟，就等着他回去，才允许茗姨娘入土为安。

        晏南秋气极恨极，从草丛里站了起来，却看到，钱管家等人并没有注意到包围圈外的他，全被正从庙里走出来的一道身影吸引了。

        那人，正是追踪周舍而来的宋引章。

        她一袭白衣，在黑夜中昭若白雪，一出庙门，没理会质问她是谁的钱管家，只将双目对上他，隔着人海，轻描淡写，却也冰冷肃杀，问了句。

        “要杀吗？”

        从回忆中抽身，晏南秋看向火堆旁的宋引章，明艳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衬得她颊生红云，艳若桃李。而就是这样一个女子，那天晚上，仅凭她一个人，将晏家所有家丁打得落花流水。

        他咬牙，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周舍，问出了那天晚上，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要杀吗？”

        她说过，只要他把人带到她面前，就教他怎么杀人，助他复仇。

        那一刻起，他就把她当成了师父对待。

        他后来几天从周相公那里探问过，猜不出她的身份，只从她那日前去破庙寻周相公，却是先打晕了人才出来，猜测她许曾是这人的红颜知己，书生薄幸负了她。她本欲寻仇，却被他的事情给耽搁了，便让他把周相公带到她面前，作为对他的考验。

        也说不得，师父还存了心思，是要周相公作他的磨刀石，教导他如何杀这第一个人。

        被晏南秋渐渐转冷的目光注视着，周舍饶是先入为主将他当成了女子，这会儿再瞧也分明是个俊秀的少年郎，更没了半点儿拐骗的心思。

        他后背汗湿着，脑子里快速转动，寻求着脱身之计。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周舍虽不知这少年和宋引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却知道，他再不想想办法，说不定这一回真要死在宋引章的刀下！

        等等——

        周舍的视线触及火堆旁的另一人，飞快地想到宋引章曾说过的，他要想活下去的话，就在小芙面前，好好地扮演她心目中的大善人。

        周舍眼前一亮，出声道：“夫人，可怪为夫回来晚了？是我的不是，为了救人，不得不跟你们分开，情急之下还没给夫人你留个口信。瞧，这一位，就是我这次救回来的孩子。”

        晏南秋在听到周舍喊出“夫人”时就愣住了。

        所以，师父跟周相公是明媒正娶？那他以为的什么红颜知己，什么负心薄幸，全都是他弄错了？

        一团糊涂的晏南秋还在理，被周舍示意后，混混沌沌做了个自我介绍。

        小芙是这里头最没有心机的，听师公这么说了，就这么信了，在晏南秋自我介绍完后，十分自然地同他打了招呼，然后有些高兴地问宋引章：“师父、师父，我是不是有师弟啦？那我就是大师姐喽？”

        四人里头，周舍最是提心吊胆。

        他知道自己这算是投机取巧，所以在自己那话说出口之后，就屏息看着宋引章，等待着她的反应。

        晏南秋和小芙说话的时候，宋引章先是挑眉，接着一直似笑非笑地看他，看得周舍更是大气不敢出。

        直到她终于移开视线，对小芙说出那句：“看你高兴的。”

        周舍终于大松了口气。

        这生死关，他总算是过了！

        ——周舍是这么以为的，哪知道，当天夜里，他就被宋引章拎着衣领带到了溪边的草丛里。

        “你该不会以为，次次大着胆子逃跑，不会有惩罚吧？”

        “毕竟，人不管做了什么事，都该付出相应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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