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要做自己的主人

“吴章哥，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怕他紧张，说话不怎么过脑子，石瑛特意强调了一遍：“吴章哥，不着急，你想明白了再说，我能等，你也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莺妹，我说，”吴章调整呼吸，松了松捏紧的拳头，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紧张，可额头的汗水、不断吞咽的喉咙和紧捏的双拳还是出卖了他：

        “莺妹，我说，你嫁给我吧，我家虽然穷，可不会一直都穷下去的，嫁给我，我会对你好。”

        又说了一遍这话，吴章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早先他听见有媒婆到石瑛家里说亲，心里就开始变得紧张，表现在外面就是坐立难安，茶饭不思。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因着家中贫穷，是以仍未说亲。

        虽然心中已有佳人身影，却也总是不得志，不敢到人家面前去。

        可他今天突然听见石瑛被说给的是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即使那人是秀才又怎样，即使那人家在县城又怎样。

        莫欺少年穷，再过一些年，他未必不如那人。

        年少轻狂，被心中的忧愤一激，吴章便不管不顾地去到石老大家，刚好这时石瑛坐在大门口吹风，吴章便径直喊了她到一旁人少的地方，说了上述一番话。

        这话来的突然，却又如了石瑛心意：少年的心思根本藏不住，她能说自己早就知道了他的心思嘛！

        感情是需要慢慢培养的，年少的喜欢却来的猝不及防又那么轻而易举，石瑛感受得到，却并不能给他什么回应。

        有些人的眼中有星辰大海，有些人却只是死气沉沉。

        吴章当为前者，而石瑛，则是后者。

        从前的日子活得不如意，而如今到了这个和她的三观有更多不同之处的世界，她又如何能充满生气地去面对往后的生活呢！

        本想随心自由，也不去耽误他人的大好时光，可在一个推崇女子裹脚的时代，她所想的这些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若她不得不嫁的话，那她总得找一个自己满意的男子，像宋秀才那样的当然不行。

        事实上，石媖觉得自己如今的处境，也少不了这人的“一份功劳”。

        如此，当下来向她表明心意的吴章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吴章其人，生的浓眉大眼，虽然不知是不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他的个子虽然高高的，人却很廋，宽松的薄衫一穿，再有风一吹，背上的肩胛线条就清晰可见，让人瞧着就心疼。

        不过石媖想着，等她嫁过去了，一定天天做好吃的给他，让他的身材变得壮实起来。

        是了，石媖向来便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眼下她既知不能长久待在娘家，便马上为自己做了以后的打算。

        正好吴章看得上她，而她对吴章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综合考虑下来，石媖觉得“嫁给吴章”这个决定，就她目前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石媖也就不再磨叽，直接对他说道：“吴章哥，如果你确定的话，请你尽快去我家提亲，我愿意嫁给你。”

        对上吴章初听她这话的表情，石媖竟难得的有些躲闪，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害羞？大概、可能、也许是吧！

        -

        头天两个年轻人通了信，第二天就有媒人上门说亲，石老大家长辈不知道这事儿。只是听说有人想要相看石媖，俱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同时一个村里的，早先也没有个风吹草动，突然间就有年轻后生看中石媖了，喜的是这后生没有在意石媖是个不裹脚的女子。

        直至今日，石老太还很后悔没让石媖从小裹脚，她一直觉得这会是将来自家孙女让人家挑理的缺点。

        然而现在有人愿意跟她家结亲了，石老太面上不显，心里可是高兴着呢！

        高兴过后，石老太便跟石媖说了这家人的情况，本来到这就可以打住了，一个村里的，穷穷富富的，也都差不多，两个人又是年龄相差不大的，照样子来说这是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偏偏临到了了，石老太又想起了宋秀才的条件，没顾着她儿媳妇石钱氏在旁边给她使的眼色，又把宋茂平给拿出来说。

        “除了刚才给你说的吴章那个小子，媒婆这里还有一个人要说给你，是那村东头去年刚考上的宋秀才，人家家里有钱，还在县城里住，莺丫头你看看这个宋秀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看看。”

        本来前面石媖听着好好的，还在众人面前表现了自己羞涩的一面，结果这边娇羞还没褪去，那边她的心头就一股无名火直冒出来，也不多说，石媖直接问出口：“奶奶，那宋秀才今年有多大？”

        “四十……四十有二了……”

        石老太被这样一问便有些噎住，面上讪讪，那股心虚感又冒了上来。

        这是什么原因？明明她也是为了莺丫头好啊，她们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平常哪里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人物，从小到大，别说是县城了，就连镇上她都没去过几回，这下人家宋秀才也不知怎地就看上莺丫头了，以她来看，莺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人，她也没指望能占到莺丫头的福气，她只是希望莺丫头能过得更好一点而已。

        石老太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便又有了底气：“宋秀才年纪是大了点，不过我觉得这人家里有钱，莺丫头嫁过去不用受苦，挺好的。”

        石媖叹气：“奶奶，你光知道这人家里有钱，难道就没有想过人家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能看上我一个农村姑娘吗？他有钱是他的事儿，即使是我真的嫁过去了，他又不会把钱都给我管，如果只是吃穿不愁的话，奶奶，我一个正年轻力壮的姑娘，有手有脚的，难道养活不了自己？”

        “再者，奶奶，这宋秀才怕不是跟我爹一样的年纪吧，也难为你居然还真的把我跟他放在一起，真当成事儿说了！”

        说到后面，石媖还特意看了自家那低着头拒绝插话的老爹，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眼看气氛就要变得紧张，石钱氏适时地插话：“莺丫头，看你这样子，是相中吴章这个小伙子了？”

        闻言屋内众人都向她看去，石媖也不再扭捏，觉得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比较好：“是的，娘，比着那四十多岁的宋秀才，我自然是更愿意选择吴章哥的，我以前也见过他几次，他人长得挺顺眼的，也勤快，性格也好，娘，我愿意嫁给吴章。”

        比起石小林石小树两兄弟对于这种直白的感情出于种种原因避而不谈，一直在旁边听着的两个新进门不久的小嫂子倒是对于自己小姑的这番话表现出更多的兴趣，换位思考一下，她们觉得自己会做出与小姑同样的选择，只不过区别在于能不能表达出来而已。

        虽然老话有云：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可都是差不多的年纪，谁不想找一个喜欢自己的、自己也喜欢的人在一起呢，好好的年轻姑娘，跟个老男人算是怎么回事！

        有长辈在这里，王兰芳她们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不过也不用怎么表达，大家单从石媖说完这番话后她们周身的的躁动就能看得出来。

        这让石孙氏越发觉得不舒服，却又让石媖对她们心生感激。

        还是处在相似位置的人能够有更多相同的感受。

        钱冬梅听见自家姑娘这样说，她其实是很赞同的，不过顾忌着婆婆在这儿，且脸上表情显得有些失落，便也不好出声，一时之间堂屋里竟也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石孙氏先开的口：“既然如此，就按照莺丫头你的来吧。”

        说罢，也不待人接话，便自顾自地从椅子上起来，慢慢地走去屋外，边走还边说：“人老了，不中用喽。”

        听得石媖又是觉得愧疚又是有些生气，愧疚的是她知道老人也是好心，生气的是老人的想法与她差别有些大，且好像钻进了一个牛角尖一样，自顾自地不能接受别人的意见。

        石媖不愿看到老人这么难受，可她又不能遂了老人的意去妥协。

        因为，无论是谁说得再好听，最后都没有人能对她的人生负责。

        其中酸甜苦辣，人间百味，只有她自己能够品尝。

        所以，她又怎能把自己以后的生活交由别人负责呢！

        即使，那人是从小照顾她到大的。

        但她以为，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为任何事情而妥协。

        所以一时半会儿地，石媖也没马上赶着去安慰石孙氏，让她一个人先待着就是，而石媖这边虽然刚解决了当下最紧急的事情，可她也没有显得多高兴。

        一是石孙氏的原因，二是石媖自己的想法：对于吴章这个人，她能够看出来他的好，但石媖觉得人家喜欢你，你又不喜欢人家，反过来还要利用人家，婚后石媖肯定会做好自己的角色，可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利用了人家，觉得对他并不公平。

        石媖是有些自私的，可那是在不损害别人的利益下，现在她老觉得自己在利用吴章，所以心里便充满了愧疚。

        她总想着自己要做一个坦荡赤诚的人，可如今对于吴章的心思，让她觉得自己却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夜里房间温度正好，被子也柔软舒适，向来好眠的石媖，今夜里却翻来覆去，辗转不能成眠。

        一夜未睡，第二天外面刚有些光亮石媖就坐起来了，洗漱完成后闲着没事她又做好了一家人的早饭，等到所有人都起来后，石媖已经出去绕着村子里走一圈了。

        其实她是想看看能不能碰着吴章，想了一夜，石媖还是觉得自己要说实话，不然她以后时不时地想起来这回事儿的时候，总会觉得愧疚心虚，与其那样，倒不如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到那时，吴章要是还愿意娶她的话，那她就能没有什么心里负担的、踏踏实实地出嫁；若是人家犹豫的话，那她……

        也不会给他任何压力。

        给自己做了好久心理建设，结果石媖逛了一圈，只看见了零星的几个老人出来走动，连吴章个影子都没看见。

        心下郁闷，再加上自己一夜未睡，石媖此刻便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心跳的也有些快，便不再溜达，快步往家去了。

        她回去就直奔自己的屋里，人不多时便沉沉入睡，进入梦乡。

        梦里满是蓝天白云，深吸一口气，便都是青草的香气，使得整个人放松极了，再无平日里那诸多桎梏的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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