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陌生的执事

转眼黄昏，蔚蓝被血红吞噬，残阳在空中摇摇欲坠，天边晚霞眩目，温度却愈发潮湿闷热，这是暴雨的前兆。

        “少爷。”斐多尔端着茶点进门，轻放在桌上，也没有劝说的意味。

        “嗯，事情怎么样了。”夏尔终于从沉思回神，语气如往常般冷淡，平静，带着几分傲气。只有眼中，涣散的不再是海蓝的令人遐想的美丽颜色，在那之上，蒙着张扬透着狂野气息的猩红。

        “塞巴斯蒂安去找了葬仪屋，知道了您的灵魂并未被困在体内，是在地狱间徘徊。”斐多尔口气平稳，他知道，夏尔依然是那个倔强的少年。

        “哦？”夏尔笑了，讽刺的笑意几乎未离开过他的嘴边，在塞巴斯蒂安为想要杀了自己而辩解的时候，在塞巴斯蒂安有意勒紧他领口的丝带之时，在塞巴斯蒂安如今不辞而别的今天，“所以他费尽心思找到我的灵魂，吞噬，于是契约自然的解除了？呵、挺聪明的。”大费周章，甚至闯入地狱，都是为了自己，为了逃离自己。

        “是的，还有当年您忘记我的事，是他在您的灵魂上抹去了关于我的记忆。”斐多尔抿了一口热茶，继续说道，“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你恨他么。”夏尔早已猜到大约就是如此了，虽然不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但斐多尔是喜欢自己，被塞巴斯蒂安做了那样的事，怎么能不恨。

        “能与我签订契约么，恶魔先生。”斐多尔的墨眸闪过一丝光芒，“虽然我的灵魂是残破不堪，甚至肮脏污秽的，但对恶魔来说，也算是值得品尝的，不是么？即使我双手沾满鲜血，即使我背负了几乎整个世界的仇恨，即使我只是个什么都算不上的……”他的目光渐渐暗淡，低垂着眸子忧伤的模样不曾变过。

        夏尔没有料到这一番对话，但也只是自然的问了一句：“你的愿望是什么。”

        “让我赎罪吧。”赎罪，这是让他夜夜难安的最刺痛的字眼，罪孽深重，从一降生便是如此，他的生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注定了悲剧收尾。

        “好。”夏尔咬破手指，流淌的鲜血汇聚在手背，奇异的五芒星由暗红转为深黑。

        斐多尔蒙着血光的左瞳，多出了海蓝色的印记。——呐，少爷啊，原来您的灵魂真的是海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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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斐……少爷，邀请函。”夏尔是第一次这样称呼别人，虽然满满的不愿意，不过谁让他们签了契约呢。

        “啊咧，你还是叫我斐多尔吧。”斐多尔接过那封信，不急着打开，而是起身走到夏尔面前，借着比夏尔高出半个头的优势，俯视着，“呐，我可以叫你夏尔么？”再自然不过的勾着他的下巴。

        “随便。”夏尔后撤一步，“我还要忙。”不等斐多尔回答便离开这个房间。

        斐多尔愣在那里，这种事以前会常做的吧，不是应该红着脸赏我一巴掌么……呵呵，塞巴斯蒂安让您变了这么多啊，看来这还真是个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斐多尔伯爵，今晚诚邀您来参加我们举办的舞会，地点是斯特林府邸。——米多格?斯特林敬上。

        “斯特林？”斐多尔念着这个姓氏，斯特林家族是在他手下的棋子，掌握了暗社会大量的人脉资源，上一代的当家深知斐多尔的力量不容小觑，自然服从。但是，那人却在最近的一次所谓的意外中丧生，传言是斐多尔杀人灭口。米多格是新任当家，上位后决定宴请。斐多尔蹙眉，想报仇么？恐怕现在还不能让您如愿。

        当夜

        斐多尔穿着纯黑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黑玫瑰胸针，白色衬衫的领子层层叠叠的翻出，及膝的皮靴，束住西装长裤，宽高跟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声响清脆。

        夏尔穿着层叠复杂的洋装，一件海蓝色的长裙，下摆蓬起。他被斐多尔拖着手，拉在身边。

        “伯爵，您好啊。”10多岁模样的少年，个头却比夏尔还要矮一点，白净的面容更透着几分妩媚。身着白色的礼服，与斐多尔站在一起，显露出极不和谐却又诡异的契合的氛围。头戴一顶白色的高帽，几乎遮住了全部的头发，只有散下的刘海，看得清亚麻色的发丝。少年对着斐多尔伸出白皙而纤细的手，那双手，更像是一个孱弱的女孩子该有的。

        “嗯，您好。”斐多尔笑着，明媚的笑容显然让那个陌生的少年愣了一下，轻轻握住那只看起来娇弱的手，表示礼貌。

        “我就是新任的当家，叫我米多格就好。”少年也回以笑容，一个明显透着青涩的勉强的笑。手心冰凉的触感配上斐多尔友好的笑意，极不相称。

        斐多尔收回右手，轻轻挽着身边的夏尔。虽然依旧是女装，但与第一次的强烈的抵触情绪完全相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目光中也不再有那种名为害羞窘迫的情绪——真的是，整个人都变了啊，还是……其实只是少了面对塞巴斯蒂安的那一面而已。

        夏尔原本就是，这么冰冷。

        “这位是？”米多格的目光自然的过渡到夏尔身上，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我的心上人。”斐多尔的言语极尽的想要撩拨起夏尔的感情，但是换来的只有夏尔淡淡的声音。

        “是的，您好。”

        斐多尔苦笑，原来塞巴斯蒂安不在近旁的时候，夏尔的笑容竟如此奢侈。

        “今天想同您聊一聊继续合作的问题，可以么？”米多格拉起斐多尔的另一只手，“请过来坐一坐，带上这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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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巴斯蒂安。”米多格突然开口，却不知道这一个名字有多沉重的敲击在两个人心上，“要好好招待客人哦，这是贵宾。”

        斐多尔清晰的感受到夏尔身子震了一下，那双眸子中多了不知多少期待，夹杂着愤怒和恨意，注意着门口。

        “哦呀，您不要怀疑我的能力哦。”温柔的声音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袭来，明明是带着点宠溺的感觉，却像利刃般刺入夏尔心脏。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燕尾服，还有那……熟悉的香味。赤瞳中仿佛将要溢出水般的柔情，映着另一个少年的面孔。

        “这是我的执事，塞巴斯蒂安。”

        斐多尔紧紧握着夏尔的手，让他不要冲动，事实证明，夏尔早已不再是那个莽撞的孩子，一片血色弥漫了双瞳，纵使蒙着水雾，指尖的温度退却，纵使控制不了的在颤抖，也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管是心死了，或者是真的成长了，讽刺而淡漠的笑，都是刺眼。

        “执事先生，可以给我们红茶么。”斐多尔克制着声线，尽量的平稳住心情，认真的看向少年，才注意到，米多格的双眸，是美丽的海蓝色，沉静如湖水，同夏尔如出一辙的纯净。他的双瞳中是一样的颜色，还有塞巴斯蒂安放下茶杯时，不曾带着手套的手背上，干干净净。

        他们没有签下契约……

        “两位先好好休息，我去外面安排一下。”米多格这一笑，让斐多尔看清了，那双眸中，充斥着与夏尔全然不同的……稚嫩。难道这就是没有签订契约的原因么。

        “塞巴斯钦。”夏尔开了口，只觉得嗓子干涩仿佛哽住了一般，声音是连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沉稳。

        “客人有什么吩咐么？”塞巴斯蒂安眸中透出戏谑，饶有兴趣的端详着夏尔严肃的神色。

        “不，没有。”夏尔咬着唇，唇色转为苍白。

        竟然叫我客人……你这个混蛋……

        “宝贝，怎么了。”斐多尔冷淡的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双手轻柔的环住夏尔的腰，凑近夏尔的耳边，想用自己温热的气息安抚夏尔破碎的情感。在外人的眼中，这却是一副难以入目的暧昧场景，斐多尔的余光，觉察了塞巴斯蒂安敛起笑容一瞬的怒意。

        没由来的怒气，仿佛又回到了夏尔变为恶魔前，常常困扰自己的焦躁不安。塞巴斯蒂安蹙眉，明明这种感觉已经消失很久了。

        “让你们久等了。”米多格回来，带着歉意般的微微鞠躬，看见眼前亲昵的一幕脸上竟然飞起红晕。就像一个……一个真正的孩子。

        “哦呀哦呀，您的衣服怎么弄脏了？”塞巴斯蒂安首先注意到米多格纯白西装上的淡淡的红色，“红酒么？”

        “嗯，一不小心就……”米多格也低下头看了看，像做错事一般的红着脸。

        “您怎么可以喝酒呢？”塞巴斯蒂安替米多格解开外衣的扣子，闻见他口中的酒精味道后，蹙眉，口气中带着诘责的意味。

        在夏尔的面前，对另一个人做着这样温情的事……那种关心，那种在乎，从未存在于他们之间过。

        “算了算了，这样真是失礼。”米多格抓住塞巴斯蒂安褪去他衣服的手，红了脸。

        夏尔的鼻息加重，手狠狠的掐在斐多尔的胳膊。斐多尔只是沉默，冷眼旁观，这个家伙就算是离开了，也不能让夏尔释怀啊。

        “两位，真是抱歉呐，今天我家主人有些失礼了。”塞巴斯蒂安转过头，停了手下的动作。

        “明明是你……”米多格还想分辨什么，却被塞巴斯蒂安抱起，纤弱的身形窝在塞巴斯蒂安的怀中，让斐多尔想起一个词——诱人。明明是个少年，却像已成熟的果实般，诱惑。

        “不好意思，先带我家主人去换衣服了，失陪。”

        “斐多尔。”夏尔看着塞巴斯蒂安离去，良久，吐出一句话，“我要杀了他。”

        “好啊。”斐多尔将夏尔抱在怀里，回答的不带一丝犹豫，再多一份血债倒也无妨。

        “什么啊？你说那个是夏尔?凡多姆海恩？他不是死了么？”米多格问着正为自己系扣子的塞巴斯蒂安。

        “没有哦，主人，他只是变成了恶魔。”

        “恶魔？跟你一样？”米多格托起蹲在地上的执事的下巴，眸中是淡淡的不安，散发着忧郁的,像是夜晚般美丽的光泽，“他是你以前的主人，会让你背叛我么？”

        “我是您一人的执事。”塞巴斯蒂安系上最后一枚扣子，握住嘴角边这一只温热稚嫩的手，缓缓起身，赤瞳中的怜惜之情显而易见，“永远。”

        “塞巴斯蒂安……”米多格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依赖的拥住这只恶魔的腰身。

        黑暗中，狭长的红眸中，血色乍现，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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