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小手段

“主子，圣上今个儿翻的皇后主子的牌子，倩儿成了皇仪宫的副主管。早上果君主子发作康儿，打翻了圣上洗脸的热水，圣上发话让康儿休息一个月。中午的时候嘉君主子去了趟皇仪宫，后来是被软轿送回来的，皇仪宫那边咱们的人说，嘉君主子在紫宸殿外跪了个半个时辰。”顾琼今个儿从天心楼回来，已经是晚膳时分了，他同长乐一起用了晚膳，又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方才把长乐交给乳父带去洗澡。他自己则坐在背后立着秋日柿子林图案楠木碎金屏风的坐榻上，倚在绣着灵芝孔雀的杏红靠枕上，稍事休息。

        穿着一身无花纹的青绸宫侍冬装的鸢儿见他得了空，一边给他按捏忙了一天有些疲累的肩膀，一边把今个儿宫里发生的事轻声告诉了他。

        顾琼蹙了蹙眉头，后两件事听着都不大，但每一个都似乎不大寻常，头一件，林从居然发作康儿，这就让人奇怪，林从经常说好女不跟男儿斗，好男儿更不应该斗男儿，男儿家有什么气要冲着妻主撒，发作侍儿算什么本事？他认识林从以来，从没听说过林从发作过哪个侍儿。

        林从剑星殿里的侍儿像之前的超群和越萃，也都十分出色，超群战死沙场，成了名垂青史的一代英烈，越萃在西都经营天心楼的铺子，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如今林从会跟紫宸殿里只有十五岁的康儿计较，还打翻了天子洗脸的热水，这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第二件，董云飞在紫宸殿外跪了半个时辰，这也很让人意外。董云飞是什么脾气？六宫之中最为桀骜不驯的人，家世又好，自己也没有小娃，完全不用看明帝脸色过日子的男儿，怎得会想要在紫宸殿外跪半个时辰就算是董云飞想要为昨个儿拒绝明帝的事，给明帝道个歉，那也犯不着在紫宸殿外跪着，枕席间撒个娇服个软就足够了。

        “你让咱们的人继续盯着点皇仪宫的动静，本宫总觉得这里头有问题。”顾琼思量了一会儿，对着鸢儿吩咐道。

        “奴才遵命。”鸢儿手下不停，给他按完肩膀就接着揉搓胳膊，揉了一会儿就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咱们的人只是个负责打扫院子的侍儿，紫宸殿里头发生的事，他未必弄得明白，咱们要不要再找一个人做眼睛呢？”

        顾琼微微抬眸看着楠木碎金屏风上在柿子林中悠然踱步的绿孔雀，果断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咱们在皇仪宫安得眼睛太多，被陛下知道了不好。有些事，宁可糊涂些。”

        他是明帝的后宫，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首先得知道明帝的心思。之前他总想着他要经常出去做生意，早出晚归的，最好同把守宫门的护卫们处好关系，时不时地给护卫们施个小恩小惠，可是后来那些护卫全被明帝打发去看守皇陵了。

        虽然明帝没有当面训斥他，可是这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不愿意他在宫里的势力过于强大。眼下冷清泉刚因为结交功臣和宗室被明帝罚了，他若是不吸取冷清泉教训，只怕很快就会步冷清泉的后尘。

        更何况，他若是私下结交侍儿和护卫，一旦被明帝知道了，明帝或者不舍得怎样他，但多半不会给侍儿和护卫们好果子吃。别人好不容易谋得一份在宫里做事的优差，被他给连累没了，实在是有些冤枉。

        鸢儿听他这么说，也就不与他争辩了，站起身来拿了个鎏金的剪刀去剪纯金打造的千叶莲烛台上刻有瑞龙图案的红烛的烛芯。顾琼在心中盘算了一阵，想起乐安的事，问鸢儿道：“鹒儿可有在太君殿里吹风么？”

        “奴才问过鹒儿了，他说他今个儿中午一瞅到机会就跟他那兄弟同喜讲了，他说的时候，柳太君殿里的同福就在旁边喂雀儿，应该是听到了，只是他不清楚，同福有去跟柳太君讲没有。他说同喜跟他讲，这同福同贵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顾琼转了转舌，自己这一方想用来搭桥的人是个不爱管闲事的，这倒是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但眼下也没有更快的法子，而且今个儿明帝宿在安澜殿里，那安澜应该是一两日之内不急着见到乐安的，他笑着安慰鸢儿道：“这倒也不着急，你去跟鹒儿讲，不管那同福同贵有没有去跟柳太君回报，让他明个儿只管继续跟同喜谈论这件事，能找到机会，往柳太君殿里去，让柳太君亲耳听到那是最好，便是不能也让他多讲两遍。”

        鸢儿放下鎏金的剪刀，看着他不抱什么希望地道：“主子，这同福同贵若是懒怠管闲事，那鹒儿便是讲上三千遍，也未必会有用啊。”

        顾琼眨眨眼睛，智珠在握地言道：“会有用的，就像售卖货物，货物品质一般，可架不住你天天吆喝，吆喝的遍数多了，原本没打算买的客人，没准就动心去买了。”

        “这话也有道理，那奴才待会儿就去找鹒儿。”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殿门外突然响起了鹇儿的声音：“主子，奴才可以进来吗？”

        “进来。”

        鹇儿一进来就向着顾琼行了个跪拜大礼，顾琼吓了一跳，一边伸手做了个请起的动作，一边询问人道：“快起来，你做什么行这么重的礼？”

        鹇儿并不起身，仰起小脸望着他，欢欢喜喜地道：“主子，奴才来拜辞主子。奴才明个儿就要去皇仪宫当差了。”

        顾琼睁大了眼睛，心里头疑云陡起：“你去皇仪宫当差？谁让你去的？”

        “倩主管让奴才去的，方才内侍都知大人派人来通知奴才，说是皇仪宫的倩主管说紫宸殿那边缺人手，知道奴才心灵手巧，调奴才过去伺候圣上。主子这边，内侍省会再挑新的侍儿补奴才的缺，不让主子吃亏。”鹇儿说着话，小脸上的喜悦就掩饰不住了，一双杏仁般的眼睛更是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在皇仪宫做事此后青云直上的美好前景了。

        顾琼只觉此事不是一件好事，他迅速地思量着，问这鹇儿道：“除了你，倩主管还调了别的人过去吗？”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鹇儿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他不是个机灵的侍儿，一听说自己可以去皇仪宫当差，以后的月钱要比在这边多上一倍，他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哪里还会去问那来的人有谁同他一道得了这个美缺呢？

        顾琼看鹇儿这情形，知道暂时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决定不问这个了，向着人和蔼一笑，曼声吩咐道：“罢了，你以后好生在紫宸殿那边当差，手脚勤快些，做事机灵些，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要讲。”

        “奴才谨记主子的吩咐。”鹇儿随口答应下来，脸上并没有戒惧谨慎的表情，显然没有把即将成为前任主子的顾琼的叮嘱放在心上。

        顾琼见状，决定使之以利：“圣上是本宫的妻主，你伺候好圣上，就是给本宫效力了，将来脱役的时候，你还来本宫这里领安身银子，三五十两总是有的。”

        做生意的人，知道一厘一毫都来之不易，一丝一缕都不应轻掷，因而他对脱役的侍儿们并不如宫中其他几个君卿那般大方。但他这两年经营天心楼，手头算是比较宽裕的，每个侍儿出宫的时候，他还是会给上一二十两银子，眼下说是三五十两，便是打算多给一些，作为这鹇儿给他打探消息的酬劳，既是要多给了，他自然要讲出来，一是显示恩德，二是让人心里有数。

        “谢主子，奴才甭说是去皇仪宫当差了，奴才就是走到天上去，也是主子的奴才，主子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跟奴才说，奴才一定给主子办得妥妥的。”鹇儿喜滋滋地道了谢，大包大揽地向顾琼表忠心，他跟了顾琼也快有一年了，自然知道顾琼的银子是不能白拿的。

        顾琼含笑着看着他：“你的忠心本宫知道了，你只管好生当你的差去吧，本宫眼下也没什么吩咐。”

        给了人好处，立刻就要人做事，交易的性质太过于明显，会让人反感，最好是等上一阵子再开口。当然也不能等太久，等太久了，时移世易，当初的那点恩惠也就不值一提了。

        “那奴才下去收拾行李了，奴才恭祝主子圣心常驻，财源广进。”鹇儿伏在地上叩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顾琼在鹇儿出去之后，对鸢儿道：“你明个儿去打听打听，看皇仪宫一共调过去几个侍儿，都有谁。”

        “是，主子，咱们刚才还说没个能打听到消息的人，眼下可巧这倩儿把鹇儿调了去，咱们以后想知道皇仪宫的那边的事，或者主子想往圣上跟前送个什么东西，可就比以前容易多了。”鸢儿轻声讲出自己的想法，长睫毛像蝴蝶一般跳来跳去的。

        顾琼倒不敢太乐观，“也不好说，他眼下听着三五十两银子不少，可到了皇仪宫那边，见识的事情多了，接触的人也杂了，没准心也就跟着大了。”

        虽说都是宫里的侍儿，也有不同的等次，皇仪宫的侍儿月钱比别处的高，也能见到御前护卫和内侍省的差役官员们，是最容易寻觅到两情相悦的妻主的地方，在睿思殿一带伺候的侍儿，还能时不时地收一点前来奏事的官员们的打赏，虽说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官员们一般都不敢给的太多，但是一两二两的碎银子，甚至是价值几两银子的金戒指，悄悄地收了，一般也不会被带去赏刑司受罚。这样的地方待久了，心性难免会有变化。

        鸢儿听了，立刻捋了捋袖子道：“主子，别人奴才不敢说，鹇儿是一定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的，他要是敢啊，奴才第一个饶不了他。”

        顾琼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你呀，还没怎么样呢，这般义愤填膺做什么？本宫真有什么事，你再去充当英杰豪侠也就是了。”

        鸢儿一吐舌头，看着他梨涡浅浅的笑脸，替他发牢骚道：“主子真是天下最好的男儿了，要能力有能力，要容貌有容貌，性情也好，可是圣上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总是对主子不冷不热的。主子出门回来，圣上才宠了主子两回，主子辛辛苦苦做生意，给圣上挣银子花用，所得的恩宠，还没有一直在京里的敏君主子和皇后主子多。”

        顾琼听得心中一酸，眼睛往雕梁藻井的方向看了两三回，方才没有红了眼圈，“陛下身边人多，难免有个厚薄，本宫比起景卿，已经算是好的了，你就不要替本宫发牢骚了。”

        鸢儿低了头，小声道：“奴才知道啦，可是主子，你会不开心的吧？男儿家都盼着能嫁一个一心一意的妻主，主子当初进宫的时候，也想过能够独得天子宠爱的吧？”

        顾琼想了想，有什么说什么地道：“是有些不开心，但也没有很不开心。一来，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不可能独得圣宠的。我进宫的时候，陛下身边已经有好几个男儿了，皇后啊，淑君啊，文卿啊，贵君啊，那都是一个赛一个的惊才绝艳，而且那时候贵君已经怀孕了。二来，比起来独得圣宠，我更在意我嫁的妻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儿，是一个能给男儿遮风挡雨的女儿，是一个懂得体贴男儿尊重男儿的女儿，这比什么都重要。”

        小时候，他父亲经常向他唠叨他的母亲，他听过最多的话便是：“男儿家一定要嫁个能打能跳的女子，乖宝长大了一定不能像爹爹这样，嫁一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拖后腿的窝囊废妻主。”

        他思及父亲愤愤的话语，笑着对鸢儿道：“俗话说的好，宁给好女做十三房，不给蠢女做正室郎。陛下她能文能武，又温柔体贴，可不是个难得的好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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