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时和郡主

天尚未破晓，连狗都还在睡回笼觉。刑部大院的门房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车马声惊醒，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便看到蒋松的马车疾奔而至，连忙迎上去问道。

        “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蒋松不等马车停稳，便飞身下来马车，火急火燎问道。

        “何大人出去了吗？”

        “好像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蒋松神色缓和了些许，脚步不停往院子里冲，大喊道，“延会。”

        刑部侍郎何延会听到蒋松的喊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黑白的通缉令张贴出去了吗？”

        “已经印制好了，共一千份，马上就要派人出去张贴。”

        “不能张贴，马上就地销毁。”

        “啊？”何延会一脸错愕。

        昨夜，蒋松要求制作黑白的通缉令全城通缉。何延会忙了一宿，才完成通缉令的撰写和印制。今早，却要全部销毁？

        何延会对蒋松比三岁孩子还善变的命令一头雾水。

        “事出有因，你先把通缉令销毁，完成了过来找我，我再向你解释。”蒋松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记住，要彻底销毁，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好。”何延会应下，转身去处理黑白通缉令的销毁事宜。

        蒋松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幸好没张贴出去，否则头上的乌纱帽不保。

        今天一早，鸡都还没起舞，门房来报，有人求见，送过来一封信。

        睡意正浓的蒋松怒不可遏，多大的事情必须扰尚书大人的休息，正要大喝一声‘打出去’。

        门房又补了一句，是河清长公主派过来的人。

        蒋松一听，睡意全无坐了起来，急令速速把信拿过来。

        展信看了一眼，蒋松的脑子嗡的一下，差点炸成两半。

        信洋洋洒洒写了一页，中心意思简单明了，大体意思就是黑白讼师就是时和郡主云鹤，如有冒犯，你看着办。

        蒋松混迹官场多年，自然明白这字里行间的杀机。所谓的‘如有冒犯，你看着办’翻译过来就是，时和郡主云鹤冒犯你，你看着办。如果你冒犯了时和郡主云鹤，立刻办了你。

        时和郡主云鹤的身后，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宰相，一边是富贵逼人的河清长公主。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刑部尚书轻易能惹得起，更何况他现在要编制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全城通缉，往时和郡主云鹤身上泼脏水。

        蒋松被自己的胆大包天吓得瑟瑟发抖，立即起身一刻不停歇赶到刑部大院，总算赶在通缉令发布之前阻止这一自毁前程的行为。

        “大人，通缉令已经全部销毁了。”片刻后，何延会前来汇报道。

        “吩咐下去，昨天黑白闯入刑部大院之事禁止外场，所有人必须当昨天与黑白有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违者革职查办。”蒋松脸色铁青道。

        “属下遵命。”何延会应了下来，实在想不明白蒋松为何前后变化如此巨大，忍不住问道，“大人能否告知原因。”

        蒋松重重叹了一口气，“时和郡主云鹤，你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但尚未有幸亲见。听说时和郡主自小患病，从未踏出过云府的大门。”

        蒋松在心理默默腹诽了一句，“哼，她何止踏出过云府大门，她还进过刑部大院呢，你昨天就见着了，哪来的‘尚未有幸亲见’，你幸着呢。”

        但时和郡主的身份一直是个秘密，蒋松不知左宰相和长公主的意思，不敢轻易把她的身份公开，于是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先是提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时和郡主云鹤，又藏着掖着说什么很快明白了。何延会被蒋松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弄得愈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追问。眼下还有其他棘手之事，便顾不上追问，道，“大人，那余公子的事？”

        “按老规矩办。”蒋松沉吟片刻，道。

        “是否需要请示孟宰相？”何延会问道。

        “当然，今日早朝之时，我会向孟宰相禀报，你提前做好准备。记得，要做得干净些。”

        “属下明白。”何延会应了下来，转身下去。

        刑部大院里，立即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这一次，不知道要忙出什么伟大杰作。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转眼间，中秋节到了。

        八月十五庆团圆，从民间到朝堂，中秋历来欢庆团圆的节日。一家老小要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品酒赏月话亲情。

        戏本里，百姓的言谈里，总说皇家无亲情。

        皇家当然要努力努力，证明自己亲情尚存。于是，每年中秋节，历任帝王都要在皇宫举办中秋宴会，邀请皇室成员进宫一起吃吃喝喝，听曲赏月，互诉衷肠，说两句当年如何如何，提两句往后如何如何，嘴上笑笑嘻嘻心理骂骂咧咧全心全意齐心协力维护着岌岌可危的亲情。

        多奢华的宴会，一旦成了惯例，就很难再引起与会者的关注和兴趣。对于今年的中秋宴会，许多皇室成员都是揣着去年甚至前年的祝福语而来，准备说完了事打完收工。

        但今年的中秋宴会，居然引爆了全场，余波在往后几天甚至很快波及了朝堂和民间，成为中秋佳节后百官百姓热议的话题。

        只因今年的中秋宴会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缺席了二十几年皇室团圆盛会的人，时和郡主云鹤。

        更令众人惊讶的是，时和郡主云鹤还是个熟悉的陌生人，近段时间在意城声名大噪的讼师黑白。

        黑白从来不喜欢时和郡主的头衔，更不喜欢云鹤这个名字。

        挂着一个尊贵的头衔，却自小被追杀，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连普通百姓还不如，实在是一个巨大的讽刺。而云鹤总是在提醒她，自己身体里流着刺客的血，更是可笑至极。

        但是她依然接受了河清长公主的建议，在躲躲藏藏二十多年后，以时和郡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强权即真理’。

        她曾以为，写在《大齐律典》上法条，代表着真理，应该被无条件的遵守执行。

        可她错了，在她被随意扣上一个涉嫌诬告工部尚书余伏池教唆他人非法拘禁和做伪证的罪名被逮捕后，她才知道，没有强权，真理只是纸老虎。

        既然他们要跟她比强权，那就亮出她的强权。

        二十多年来，时和郡主云鹤的称号除了痛苦，从未给她带来过好处。现在，她也应该物尽其用，挖掘挖掘时和郡主云鹤荣誉称号的用处，给自己摇旗呐喊撑撑腰。

        除了皇帝，其它皇室成员并不知晓黑白的身份。此时，得知闻名意城的满分讼师与时和郡主云鹤竟是同一人，免不了要夸赞一番‘长公主教女有方、郡主聪慧过人’之类对国家发展没啥益处的废话。

        长公主热情回答‘谢谢赞扬，说得很好，下次接着说，我很爱听’之类同样对国家发展没啥益处的废话。黑白负责面带微笑，佯装听得很认真，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

        元礼、元仙一家也在团聚赏月吧，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再热闹的宴席也有结束的时候。皇宫宴会一结束，黑白便策马往乡奔了过去。

        此时已是亥时，街上早无行人。十户有八户已熄灯就寝，黑白独身一人穿过漆黑无人的街道，眼神也跟着暗淡了起来，心理渐渐涌上失落了。

        “这么晚了，他们想必已经睡下了吧。”

        马速渐渐满了下来，黑白垂下头，信马由缰任由胯下的马慢悠悠往乡挪过去。

        骤然间，有一丝光亮照到马背上，黑白蓦然抬头，发现乡所在街道的街口处，有一个人手持灯笼站着。

        笑容爬上黑白的嘴角。

        她没说过她会来，但他知道她会来。

        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面带微笑静静看着她，上前牵过马缰。

        “你来了，巷子黑，我过来接你。”

        二十多年来，黑色一直是黑白生活的主色调，她早已习惯与黑暗共存。可是此刻，她十分贪恋黑暗中这丝微弱，但照进她内心深处的光亮。

        元礼牵着马缓缓往乡走，黑白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莫名的就感到心安。

        万籁俱寂的夜晚，马蹄踏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年轻的男子牵着马，领着马背上的年轻女子，回他们的家。

        乡的门口，挂着两个明亮的大灯笼。元仙在门口进进出出，一会到屋里和元夫人说几句话，一会又到门口张望看看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元仙看到远处微弱的灯光，立即兴奋地大喊起来，“娘，黑姐姐来了。”

        “好。”元夫人从屋里走到门口，拍了拍元仙，“小声点，邻居们都睡了。”

        元仙立即禁声，冲元夫人咧嘴笑了笑。

        黑白坐在马背上，远远就看到了元仙和旁边的一位妇人，立即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元礼。

        “那是我娘，中秋佳节人团圆，她想见见你，可以吗？”

        黑白的脸立即泛起了薄薄一层红晕。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她也听说过出阁前有要拜见男方双亲的惯例。只是这会骤然相见，少女的娇羞之情立即就涌了上来。

        “我父亲过世了，等来年清明，我再带你去祭扫，可好？”

        “好。”黑白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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