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会见

这是长公主府上的会客堂，长公主在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旁站着冯嬷嬷。

        “草民元礼，见过长公主。”元礼单膝跪地行礼。

        元礼跪了许久，迟迟没有听到长公主说平身，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向长公主，意外与长公主正在端详他的目光相遇。

        “真人比画像上还要俊俏。”长公主含笑点点头，表示对准女婿十分满意，“快快平身。”

        画像？长公主怎么会有他的画像？元礼的耳根瞬时比盛开的三角梅还要红艳艳。

        “坐，坐，”长公主热情招待元礼在椅子上坐下，“吃点点心，刚刚才做好的。”

        元礼在长公主东侧的座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块点子塞到嘴里，一番狼吞虎咽。

        “你这样吃东西非得噎着不可。”长公主失笑道，喝点茶吧。

        冯嬷嬷几步上前，给元礼倒了一杯茶。

        元捕头拿起茶杯，豪气干云地一饮而尽。

        长公主忍俊不禁抿了抿嘴。

        “别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府上。”

        “是。”元礼一本正经回道，更加紧张了。

        他之所以不让黑白跟着，便是担心黑白见到他这副紧张地手脚无处安放的模样会笑话他。

        “鹤儿身份特殊，对于出现在她身边的人，我都会查一查底细。”为了缓解元礼的紧张情绪，长公主贴心先打开话匣，“我一直在派人保护鹤儿，你出现之后，我曾派人调查过你，让他们送了一副你的画像。抱歉，请谅解，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天然的保护欲。你很好，你的家人也很好。”

        “鹤儿？”元礼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对，云鹤，闲云野鹤。这是鹤儿出生之前，我为她取好的名字。”长公主眸子里的笑意黯淡了下来。

        一位母亲怀胎十月，她满怀喜悦感受着腹中胎儿的逐渐成长，与ta的每一次胎动互动。想象着ta的相貌，憧憬着ta的第一个笑容，为ta规划着美好的未来。不求玉堂金马，只望ta如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自降临就受尽磨难，命悬一线，颠肺流离，她甚至无法堂堂正正以真正的身份出现在自己家里，更别说是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对一位母亲而言，是怎样的肝肠欲断痛不欲生。

        “鹤儿出生之后，所有人都被鹤儿异常的黑白相间头发所惊讶。当时的皇后，也就是我的母亲命令太医秘密处死鹤儿。我拿着匕首顶在自己的脖子上，告诉皇后，她要是让我失去女儿，我也让她失去女儿。皇后妥协了，但要求鹤儿不能光明正大在云家，以我女儿的身份长大，因为……”长公主冷笑了一声，“会有损皇家的颜面。我也只能妥协，因为我知道，我和皇后的母女之情，并没有凌驾在皇家颜面之上。但我同时要求，时和郡主云鹤的称号必须保留，这样鹤儿才能保住一条日后回到云家和皇家的路。时和郡主云鹤自出生起，就对外宣称因病无法外出无法会客。没有人见过她的容颜。在很多官员眼里，时和郡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长公主垂下眼睫，一颗硕大的泪珠自眸中滑落，“没有人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不被亲人关爱，甚至欲置之死地的可怜孩子。小梁跟我说，鹤儿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郡主。上天垂怜，让她能遇到你。谢谢你，孩子，谢谢你。”长公主哽咽着，表达着一位母亲的感激之情。

        二十五岁的郡主是什么样？叼蛮无理、任性自大、无理取闹。被偏爱才能有恃无恐。黑白在元礼面前，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郡主，不过是因为在他面前，她才被爱着。

        元礼的内心波涛汹涌。

        他想起七年前，那位倒提出鞘长剑要刺杀亲生父亲的痛苦少女。

        他当时只是看到她的痛苦，却无从感知她的痛苦。可现在，她的痛苦已经成为了他的痛苦。他愿意承受这份痛苦，但却绝不能让她再忍受那样的痛苦。

        “长公主，草民身世并不显赫，也无万贯家财，但草民自信，能给以黑白一生的衣食无忧和平安喜乐。草民恳请长公主金口玉言，准许草民娶黑白为妻。”元礼站起身来一拜到底，郑重向长公主叩拜恳请。

        “我不稀罕什么显赫身世和万贯家财，这些我都可以给鹤儿。”长公主眉间荡起一股视钱财如粪土的傲气，那是皇室身份和她多年努力积累下来的底气，“我要的不过是鹤儿能快乐，而这个，只有你能给她。你会是鹤儿的夫婿，是时和郡主云鹤名正言顺的丈夫。”

        元礼心理一动，马上想到了什么，心理升起疑虑和担忧。

        “但是，不是现在。给我点时间，我要让鹤儿堂堂正正以时和郡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我要让鹤儿以时和郡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出嫁。这些年，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好几次都差点赴了黄泉。但我都挺过来了，我必须活着。我活着，我女儿才能活着。只要我还活着，脏水就别想泼到我女儿身上。蒋松这厮，敢打鹤儿的主意，我看他是不想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待着了。”长公主脸上现出怒意，“刑部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

        黑白说‘总是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我不止一次想过死。可是我知道，我活着，我母亲才能活着。所以，我得活着，历尽艰难地活着’。现在，长公主说‘这些年，我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好几次都差点赴了黄泉。但我都挺过来了，我必须活着。我活着，我女儿才能活着。只要我还活着，脏水就别想泼到我女儿身上’，活着对她们来说过于艰难，母女二人将对彼此的爱，坚韧地融入了这份艰难的‘活着’里。

        元礼明白这是一位母亲意在弥补对女儿的亏欠。

        她的女儿是历史上第一人，是满分讼师，是理应备受尊崇的郡主，那就不能默默无闻地出嫁。

        她的女儿已经隐姓埋名半辈子活在提心吊胆和腥风血雨里，她希望女儿的出嫁能够光明正大风光无限，借此一扫往日的阴霾和积郁。

        可虽然当年的皇后已经仙逝，但黑白依然有一个阻碍她归来位高权重的父亲，她的归来想必不会一帆风顺。

        朝堂从来不是一片净土，时和郡主的身份在给黑白带来显赫和荣耀的同时，势必还会带来不愉快甚至不幸。元礼并不希望黑白以时和郡主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去面对喧嚣和质疑，或者当面歌颂背后嘲弄的恶意。

        但他无权阻挡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爱和意在弥补的决心。

        他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在长公主府住了几日。黑白自然而然也在长公主府住了下来。

        长公主十分高兴，往日总是略显苍白的气色都因此好了几分。

        往常，黑白只有在长公主身体不适时，才会到长公主府上，只要长公主身体有所好转，就要辞别。似乎这里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避之不及的深渊。

        可这次，因为元礼的留宿，黑白也住了下来。

        黑白在元礼跟前，向来是任性、刁蛮、无理取闹，连带着整个长公主府都开始鸡飞狗跳。

        长公主自生下黑白后，向来喜静。府上的下人因此练就了一身垫着脚尖走路的本事，偌大的府院虽人来人往却鸦雀无声。

        元礼和黑白住下来后，画风变成这样。

        “那边那边，摘那边那个，我觉得那个好吃。”

        黑白站在杨桃下，大声嚷着，指挥着元礼在一棵杨桃树上摘杨桃，一会说她要吃树顶西北方位第四颗杨桃，一会说她认为东南方位第一颗杨桃更佳，一会又说西南的第九颗杨桃更好看。

        于是，元礼像猴子一样在杨桃树东南西北地上蹿下跳，衣服甚至发丝都被杨桃树的枝芽刮乱刮花，显得狼狈不堪，逗地黑白哈哈大笑。

        河清长公主坐在不远处一个凉亭里，眺望着杨桃树旁的喧嚣，热泪盈眶。

        “这才是一位郡主应有的快乐，不是吗？”她像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像谁发问。

        “主子。”冯嬷嬷上前将一件衣裳披在河清长公主身上，“你也要快乐。”

        冯嬷嬷二十五时，来到只有七岁的长公主身边。她一生未婚，没有子女。她把长公主当成自己的女儿。她一路见证她如何成为一名受万名崇敬的长公主、如何成为幸福的新娘、如何成为悲伤的母亲……每一位母亲，都首先是自己，才是孩子的母亲。犹如长公主希望看到快乐的黑白，她也希望能看到快乐的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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