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都旧景（十三）

翌日卯时，昭阳殿中。

        皇帝的脸色阴沉地要滴出水来，一来到昭阳殿中，他就重重一甩袖子，坐在了龙椅上。

        他的目光在殿中巡视着，只看到一个个垂下的脑袋。

        朝议开始了。

        昭阳殿里安静地落针可闻，朝臣们一个个都低着头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有哪个想要去触碰皇帝的霉头。

        夏都里还有哪个没有听说过，昨天皇帝才从姑射山里出来，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在回宫的路上又让一群士子拦住了御驾，被缠得差点没有脱身。

        也不知道哪个埋汰的出的这种馊主意，是和礼部尚书崔耿不对付的工部尚书，还是和徐家向来不合的苏氏？

        朝臣们虽然一言不发，可心思转的比谁都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冷笑着开了口：“朕的大臣们不是都很能说么，平日里一个个担忧国民，担忧社稷，恨不得将这昭阳殿变成闹事，如今一个个都哑巴了？”

        “朕看你们担心的不是江山社稷，担心的是脑袋上的帽子吧？”

        这话说得诛心，大臣们也坐不住了，丞相苏蔺如率先出了列，年已不惑的他相貌儒雅，他躬下身请罪：“是臣无能。”

        众臣也纷纷应是：“臣等无能，让陛下担忧。”

        “你们是无能！”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比，他将一沓纸张甩下丹陛，无数的状纸在昭阳殿中漫天飞舞着。

        白纸，朱痕，墨字，清清楚楚。

        一时间昭阳殿中只能听见皇帝暴怒的斥骂声：“朕倒想知道，这偌大的江南什么时候成了他们徐家的私产？江南啊，寸土寸金之地，朝廷三分之二的赋税都是出自江南，现在有人告诉朕，朕的江南成了这个样子？啊？徐家不过十世望族，就已经这般猖狂，夏律何在？百官何在？你们当中有多少出自名门望族，徐家如此，难道你们其他家就没有这样吗？”

        “苏蔺如，江南御史当初是你举荐的吧？你说他什么，对，性情高洁，清廉修身？是啊，他是修身了，他是高洁了，可他就没管过旁人的死活！还有你，礼部尚书崔耿，江南学政是你的女婿，徐家三子也是你的女婿，你敢说你半点都不知情？这中间就没有半点利益输送？”

        “好啊，你们给朕报上来的是什么，是谭和一人之过，实不该牵连靖州官场。可你们看看，这一张张状纸，你们就不脸红吗？靖州的学子冲破了学宫，他谭和压不住了，这件事才被报上来，还遮遮掩掩的。这是什么？是无能！”

        “好啊，偌大朝堂，衮衮诸公，竟然都是泥做的菩萨不成？”

        朝堂之中，回荡着皇帝抑扬顿挫的声音，显然是已经气到了极点，皇帝闭了眼，微微平缓心情，再睁眼时，眼中满是阴翳、

        “他谭和是自尽死了，可在朕看来，他之恶，千刀万剐都不足能平朕之愤。”

        “人死灯灭，他谭和人是死了，可朕还想看看，这朝堂之上，有多少我季夏的明灯要灭！”

        “朕只会说一声，灭的好！”

        ……

        一整个清晨都是在皇帝的咆哮和朝臣的请罪中度过的，还没等到下朝时间，皇帝就甩袖而去，赵青紧跟其后。

        一个小太监从上面溜了下来，对着众位大臣行礼：“诸位大人，都回去吧，都合计着商量个结果出来，哪些人要发落，哪些人要安抚，这事早点过去，陛下的怒气也早点平息。”

        小太监忍不住埋怨道：“明明是一件小事，怎么就闹得这么大呢？”

        谢寐生刚从昭阳殿的正门步出去，苏容止就鬼鬼祟祟地跟凑了过来，他看了看周围，在谢寐生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昨天皇帝被士子们堵住了？”

        虽然昨天宫卫的动静大了些，皇帝也罢了早朝，但是皇帝一向对自己的踪迹把握得很紧，大臣们也只知道皇帝是和宁远王在一起。只有几个人知道皇帝遭到了刺客。丞相苏蔺如显然在知道的几个人之列，但是看样子丞相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儿子。

        要不然苏容止这一张口，问的就不是皇帝的事了。

        他看了眼苏容止，眼中隐现嫌弃之意：“你的情报该更新了，皇帝是在回宫的路上被拦住了，那时已经过了王府。”

        苏容止微微一哽：“你嫌弃我。”

        谢寐生冷眼看他，否认道：“孤没有，孤只是突然有些怀疑你给孤的那些信息的可靠程度。”

        “绝对可靠!”苏容止急了，不由得拔高了声音，又看了看周围被他的高声吸引过来的目光，闭了嘴，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你要那些做什么。”

        “皇帝今天的心情糟糕，但本公子总觉得，你暗中做的事情会让他更糟心。”

        他哼了一声，从背后的腰带中抽出扇子，展开摇了摇：“不过呢，谁让本公子是你谢寐生唯一的好友呢，本公子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本公子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摇着扇子，人也摇头晃脑，“本公子也当了一回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佳人一笑的周幽王……”

        谢寐生瞥他一眼：“不会用典故就不要用，孤不会嫌弃你蠢的。”

        “不过，谢明珏啊，”苏容止凑得极近，恨不得贴着谢寐生的耳朵说话：“你找我要那些人的把柄干什么，一个个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位置可紧要的很。”

        他挤了挤眼，却提了一口气在喉咙口：“要不是知道你谢明珏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以为你要逼宫呢。”

        谢寐生悠悠道：“不是我。”

        “哦那就好那就好，”苏容止点了点头，表情明显舒缓很多，下一刻就一愣，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不是你？”

        谢寐生缓缓点头：“是谢峥。”

        他又不是真的皇室中人，打着他的名号，名不正也言不顺，也不符合他的人设，说出去都让人不信。

        他没打算瞒着苏容止，苏容止的为人他清楚得很，即使他不认同，也不会到处宣扬。而且，即使宣扬了，也无所谓。反正他的最终任务就是让主角捅他一刀，然后快快乐乐地回老家，开始下一个任务。

        苏容止咬了咬牙，此刻两个人都已经出宫，他干脆把人拉进了自己的马车里，又挥散了仆人小厮，这才将谢寐生紧逼到角落，神色严肃道：“谢寐生，你疯了。”

        “他谢峥算什么东西？当初就是他把你扯进这个旋涡中，现在又逼你去做这种事情，他不觉得脸烧的慌吗？他是嫌你这个王爷的位置坐的太安稳了吗？”

        “我知道，当初先皇传位给今上，他心中不甘，可是再怎么他也不能牵连到你！”

        谢寐生叹了一声：“他是我最后的亲人，无论他想做什么，我都会护着他的。”

        “不行，我要杀了那小子！”苏容止怒气冲冲，当即就抓起留在车上的佩剑，想要去王府和谢峥算账。

        “苏容止，你不能动他，你要是动他，就先杀了我。”

        这句话出来，只见前方的人影一僵，随后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他整个人都好像被谢寐生的这句话抽出了神气一般，嘴唇耸动，肩膀垂下，就连身躯也颤动不已。

        他手中的佩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近，最终伏跪下来，将谢寐生整个人搂住，。

        一点濡湿透过衣衫，冰凉凉地贴在谢寐生的肩膀上。

        苏容止侧过头，嘴唇磨过男人的颈侧，男人脖颈处的肌肤白皙光滑，还透着股冷淡的香味，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渐渐地，舔舐变作噬咬，将白皙的肌肤和着泪水一起咬入口中。

        谢寐生轻嘶一声，却没有避开。

        “明珏，不要做傻事，好吗？”埋在他颈侧的青年喃喃开口，明明是祈求的语气，却连自己都不抱有希望。

        谢寐生抚了抚他的脑袋，开口道：“我不会牵连你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苏容止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哈，牵连？他会怕牵连？他苏容止是什么人，他爹是丞相，他的背后站着整个苏氏，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就算季夏朝有一天没了，他苏氏都不一定会倒！他怕什么狗屁牵连！他从来担忧地只有谢明珏一人耳！

        但是，在谢寐生的这件事上，苏氏不会站在他的立场上，他除了自己，什么也不能帮到谢寐生。他不怕别人说他身为今上的臣子，却背离君王，与逆臣为伍，他只怕他最后不能护住谢寐生。

        虽然朝臣不一定喜欢现在丹陛上这位为人阴狠沉郁的皇帝，但更不喜欢有人突然扯开大旗，喊叫着要取而代之。一个不是正常手段得来位子的皇帝，是不会和大臣们讲规矩的。没有了文臣们心照不宣的规矩，一切事情都可能成为变数，而文臣们最讨厌地，恰恰都是变数。他们恨不得一切事情万世不易，只有自己的位子稳稳地。

        这场宫变，很难成功。苏容止无法看着自己的好友，自己喜欢的人去送死。

        谢寐生闭了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没有办法跟苏容止说，他就压根没想过成功。反派任务的目的从来都是让主角成长，而不是推翻主角。就算是谢峥，他也有安排，在事败之后可以保住一条命，还能过上富贵的生活。

        苏容止松开谢寐生的颈肉，此刻那里已经布满了红色的齿痕，还有些濡湿。

        他就愣愣地看着那些齿痕，良久才抬头，对上谢寐生毫无波动的神色，凄然一笑：“明珏，你知道，我是心悦于你的吧？”

        他的语气带着肯定。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来，甚至将情感隐藏在嬉笑之中，但是他知道，谢寐生知道的。

        谢寐生闭目低低“嗯”了一声。

        “你可真是个祸害，我和妙弋，兄妹两个竟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苏容止笑了一声，双臂紧贴着男人微凉的躯体：“我从来不跟你说，不仅是因为我不敢跟你说，还因为妙弋，我……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不起她。”

        “当年陈太后为了稳固皇帝的位置，想要苏家的女儿嫁给今上，我的父亲也想趁机插手后宫。”

        “妙弋不愿意，她怎么可能愿意呢，她喜欢的人是你，是你谢明珏，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她还是喜欢你谢明珏。”

        “我也是……”

        “我这个做哥哥的，本来应该跟她感同身受，但我鬼使神差地，和我的父亲站在同一战线。她的兄长，她最亲近的人，她最信任的人，亲手逼着她嫁给了不喜欢的人。”

        “我对她说，这是为了家族大计，她是苏家的女儿，享受了这个身份带给她的便利，就应该想到有一天，为了苏家奉献出自己。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说——”

        ‘苏容止，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心思么？’

        “对，我说的那些都是狗屁话！苏家什么时候需要靠卖女儿来维持地位了？”

        “她喜欢你，我知道；我心悦你，她也知道。”苏容止亲吻着男人颈侧，继而是脸颊、下颔，最终他的唇落在了谢寐生的唇上。

        四片唇肉摩擦在一起，舌头划过中间的凹陷，却不敢再深入，只能一遍遍地吻过唇肉。

        两个人的眼睫都煽动着，落在彼此的脸颊上，搔出清浅的痒意。

        等到唇肉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气息微乱，苏容止看着那已不再平静无波的雪眸，说道：“是我对不起她。”

        随即，压身而上，深深吻住了眼前的男人。

        舌头探入口腔，生涩地交缠在一起。雪额相贴，沁出额汗点点；十指相握，搅动阵阵热浪。

        呼吸交错，唇齿相依间，苏容止低声说道——

        “谢明珏，我心悦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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