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表明心意

月上柳梢头，静谧的夜空笼罩着梁安的大街小巷。

        灵簌坐在客栈屋顶，旁边摆了一坛她刚从厨房顺过来的酒。她双腿盘坐，双眼无神地望向远方夜幕，心中的沉闷如同夜色一般浓重。

        身旁一阵细碎的响动，有人缓步靠近。岳子初走到她身旁坐了下来，扬了扬下巴懒懒一笑：“介意赏口酒喝吗？”

        灵簌将酒坛推给岳子初，又看了看手中唯一的碗，有些为难。岳子初潇洒一笑，接过碗倒了酒仰头大口喝下，又递回给灵簌：“酒哪儿来的？”

        灵簌见他不拘礼节，索性也不介意这些虚的，接过酒碗闷了一口，却喝的太快被烈酒呛到，咳嗽不止，脸都涨红了。

        岳子初轻拍她的后背，“不会喝酒就不要逞强，牛饮伤身又饮不出醇香。”

        灵簌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倒酒。不过这次吸取了教训，动作慢了许多。几口下去，她脸色微红，整个人神态开始迷蒙了起来。

        “你和成灵溪之间，是怎么回事？”

        “……”

        灵簌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可酒劲上来后，胸中的委屈与愤懑越来越强烈。

        她猛地拿起碗灌了几口，“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一直喜欢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的叫着，可她如今不仅对我甚是疏远，今天、今天还说那些话来刺我的心！”

        “……”

        “我甚至不知，是不是该把这真相告诉她……于理，我该告诉她，可于情……她已经不再是我最信任的妹妹了……”

        她喃喃念着，心中酸楚不已。

        “事关重大，小心些总没错。”岳子初平静地安慰道，“你若有困难，尽可向我诉说，我想，我应当还是得你信任的吧。”

        “我当然信任你，可我不甘心啊！”她咬唇，凑近他眼巴巴地问道：“你说，原本情谊甚笃的姐妹，怎么就这样背道而驰了呢？”

        她红扑扑的脸颊近在眼前，又用迷蒙的眼神盯住他，残留的酒水湿润了她的唇瓣，散发着诱人的色泽。呼吸间的酒气洒在他的鼻尖，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灵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捏了捏岳子初的脸笑道：“怎么不说话？原来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岳子初无奈地扯开她的手，“这你可就问错人了。毕竟，我的大哥，可是想着要让我身败名裂呢。”

        听出他平静话语下的嘲讽之意，她糊涂的脑袋霎时清醒了一些。

        “你大哥他……对你很不好么？”

        其实她很好奇他的身世，只是不敢提起让他伤心。

        岳子初闻言，目光飘向远方，默默地喝了好几口酒。就在灵簌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缓缓出声。

        “我大哥岳凌风，是忠平候嫡子，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同父……异母……？”灵簌没有经历过这样复杂的家庭关系，不禁有些茫然。

        “岳侯爷遇见我娘时已有家室。他的妻子正是当今圣上的姑母——清瑶大长公主。岳侯爷不敢堂而皇之地纳妾，却又舍不下我娘，隐瞒了实情和我娘在一起。待我娘发现真相时已有身孕，陷入了两难境地。她架不住岳侯爷的苦苦挽留，还因为担心我成为没有父亲的野种，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听说，天通圣殿的圣女必须毕生保持完璧之身，那你娘她……”

        “没错，娘为了岳侯爷不惜与天通圣殿翻脸，而后破戒出教，毕生功力都毁于一旦。”他语气淡淡，眸中却满是冰冷，“可惜在岳侯爷眼中，我娘不过是游历在外时的一段露水情缘，如何能比得上清瑶大长公主与她背后的皇家势力呢？”

        灵簌沉默片刻，迟疑道：“你……恨他们吗？”

        “……恨？”岳子初侧头看了她一眼，思索片刻后淡淡道：“也许吧。小的时候，大哥与我关系很好。那时我才五岁，娘亲刚带我住进侯府，有人陪他一起玩一起上书房，他自是十分开心，待我也很是不错。可是大长公主对我们母子甚是不满，大哥毕竟是她儿子，无法处处忤逆自己的母亲，后来也逐渐与我生分了。那几年，娘亲为了维护我受了不少委屈，以至于最后竟……”

        他的脸颊并没有微醺后的红润之色，反而有些苍白，一袭白衣在月光的笼罩下散发着荧荧微光，透着一丝落寞与孤寂。

        “你爹……呃，我是说岳侯爷，他将你们带入侯府，就这样撒手不管吗？”

        “呵……岳侯爷不惜得罪大长公主也要给我们母子一个名分，这莫大的恩惠已是难得，哪敢奢望更多？”

        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试图抑制住胸中翻滚着的愤怒与悲凉。然而，不知是酒精还是身侧女子的缘故，他往日的自制力竟隐隐有崩塌之势，连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灵簌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脆弱哀伤的一面，想要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本该是世家子弟少年得志，奈何身世复杂只能远遁江湖，灵簌又想到了自己，她本该是阖家美满、意气风发，如今也深陷阴谋，孤立无援。

        她突然鼻头有些酸，一时竟不知是为了岳子初，还是为了自己。

        岳子初缓了情绪，微微歪头不经意间撞进她的目光，愣了一瞬，伸出手虚掩住她的眼眸，轻叹一声：

        “灵儿不必替我难过，至少此时此刻，我不是一个人。这就够了。”

        她一把握住岳子初的手，认真道：“你如今是名门高徒，深受师门器重，相信假以时日必定有所作为，即使可能与你期望的有所出入，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生选择呢？我相信你娘亲在天有灵，也会为有你这样的儿子骄傲的。”

        这样的话，似乎也在说给自己听。

        手上柔软的触感让岳子初一愣，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灵儿，你告诉我，女人对待爱情都是如此飞蛾扑火吗？即使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拒不回头？”

        “……旁人的心路，我无法揣测。”

        “那你呢？”他凑近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可有心爱之人？”

        灵簌一时语塞，脑中似乎闪过楚从洲的面孔，又渐渐模糊淡去，最后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她这才意识到二人双手交握，心头一颤，默默抽出了手，摇摇头道：“没有，我现在无暇想这个问题。”

        “那……如果你是我娘亲，心上人辜负了你，你当如何？”

        灵簌怔住。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仔细看去又好似一片平静，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仿佛她的答案极为重要。

        她会如何？她没有想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也许她会伤心，会愤怒，但那都是自己的选择。即便真的以惨淡收场，也不能抹煞以往的情意。

        不过她也不需要想这么多，因为她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入这般境地。

        “你情我愿的事情罢了。只要我确认他真的对我再无一丝感情，我便放手，绝不纠缠。”

        岳子初唇角扬起一抹弧度，“灵儿如此潇洒，子初佩服。若换做是我，我可做不到。”

        灵簌闻言，眼前闪过百里嫣满心满眼都是他、时时刻刻粘着他的样子，心里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划过，好似被灌了水泥一般混浊。

        她转过头淡淡道：“百里姑娘对你痴心一片，断不会辜负你，岳公子有些杞人忧天了。”

        听到她略带幽怨的声音，岳子初好似被取悦一般，轻笑一声，低低道：“你明知我心爱之人不是她。”

        “……什么？”灵簌没有听清，侧头蹙眉。

        他笑着摇头，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

        “那当然。”

        “灵儿能否帮我个忙呢？”

        她转头笑道：“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必定允诺你。”

        “我无意娶嫣儿，打算与她解除婚约，可是她只怕不会轻易放手。若是绰师弟再到盟主那儿一闹，恐怕还会生出不少事端。不如——”他眼波一转，饶有意味的看向她：“你来当我的挡箭牌，替我挡了这朵桃花可好？”

        灵簌的醉意瞬间消散大半，“你让我配合你演戏，让百里姑娘知难而退？”

        岳子初用手摩挲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她挑眉道：“可以这么说。”

        “不行！”灵簌猛地站起，蹙眉不赞同道：“这样太……”

        岳子初也慢慢站了起来，盯住她，平静道：“若退婚不成，武林大会之后，我便要迎娶嫣儿了。”

        她脸色一僵，垂下眼眸不知该说些什么。

        “灵儿。”岳子初抓住她的手臂拉向自己，迫使她和他对视，“你真的想让我娶她么？”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灵簌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这是你们飞鹤盟的事，哪里轮得到我想不想。”

        “不管这些。”他蹙眉，似乎不满她的遮遮掩掩，“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灵簌一颤，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岳子初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真切又紧张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的面容，仿佛大千世界如过眼云烟，而他眼里只有她一人，再装不下其他。

        那目光太过炙热，暗含的情意再明显不过，让她没有办法假装不懂。

        良久，她猛地惊醒过来，仓促转身，丢下一句：“太晚了，我要睡了。”匆忙跳下屋檐，几息之后不见了身影。

        岳子初看向她离去的背影，眼中诸多情绪翻涌，终化为一抹苦笑。他拿起酒碗，独自一人将剩下的酒缓缓饮下，起身就着月色缓步离开。

        夜风微凉，吹散了瓦片上残留着的温度，一切又归于原位，仿佛并没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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