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家旧宅

东华门出来十余里，便是春和街，林家旧宅就在春和街的街尾处，门口的灯笼上写着个林家，底下还守着一个看门的老仆。

        林黛玉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那个“林”字，一时间不由百感交集，等马车驶进宅子里才回过神来，扶着紫鹃下了马车，只见庭院里草木丛生。

        那老仆蹒跚进来，到林黛玉面前跪地请罪，“老爷外任后，便嘱托老奴在祖宅里看门。老奴年高体衰，有负重托。平日只洒扫各处房屋，这庭院和里头的花园，便有些疏忽了。”

        “有劳了。”林黛玉忙道谢，雪雁忙上前扶起，她们林家只剩这主仆三人了。遂跟着老奴从外院里走到二门，绕过影壁后见又是一进院落。贾琏凑在窗前瞧了一眼，见里面满满当当都是书架子，便知是外书房了。左右还有两个偏院，想来是林家子弟读书时住的院子。

        “林妹妹，我瞧这屋子尚好，略加修缮便可，再刷一层新漆，再把窗纱都换了，里面家具都是现成的，让人把灰尘擦洗干净了，也不用新添多少。”贾琏盘算道，这一二年喜事不断，开销也添了许多，如今又有人家来求娶二妹妹和三妹妹，公中得留些银子预备嫁妆，凡事只得能省则省。

        “就依二哥哥。”林黛玉擦了擦眼角，看了贾琮一眼，见他正看着院子里一颗参天大树，遂仰头细看枝叶，听贾琏笑道，“这是银杏树，能长这么大，定是有些年头了。”

        “老爷在家时，曾提过这棵银杏树。”雪雁也歪着脑袋打量，“说是买这宅子时，祖上亲手种下的，姑娘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爹爹还说，他小时候，经常绕着这棵银杏树记诵诗文呢。”

        贾琏忙笑道，“等我们哥儿大了，也送他在这树下读书，好沾沾姑父的才气，林妹妹可不许推脱。”

        林黛玉忙应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十万两的银票，“二哥哥，这宅子有半个园子大，虽说略加修缮，可一旦动工，只怕零碎也要两三万银子。咱们公中的钱都是可着花，将来还要预备二姐姐和三妹妹两个的嫁妆。这宅子就用我们林家的钱罢。”

        “林妹妹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们琮儿要入赘了。咱们上次去金陵的银子还有结余，若是公中的钱不够，就拿那一笔垫上。”贾琏忙推脱道，“这是姑父的心意，林妹妹好生收着罢。”

        入赘？贾琮听了一笑，“二哥哥只管收下，咱们都知道府里是什么形景儿，除了林姐姐刚说的嫁妆，还有老太太，太太奶奶们，宝玉的吃穿用度，哪一个是俭省的？虽说林姐姐和三姐姐作主裁了些，但这日用花费，再加上人情往来，流水的筵席……哪样不是要钱的？我如今又得了差事，全仗二哥哥一人料理，已是心中有愧了，岂能让二哥哥出钱又出人？”

        贾琏不悦道，“自家兄弟，何必计较这些？”

        “二哥哥只当成全我。”林黛玉忙撒娇道，又将银票奉上。

        贾琏这才收下，又看过了偏院，才进了内院，看过正房和左右厢房，见虽然颜色暗淡，却也干净整洁。林黛玉和贾琮两个议论怎么布置，贾琏都一一记了，半晌后才到了后院，看了屋子后，又去花园里瞧，见藤蔓缠绕，花木葱茏，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贾琏便提议道，“这花木皆是名种，不妨修剪一番，劈出甬道即可。那边的竹林也太密了些，砍去一半，在地下放些竹子凳就好。”

        林黛玉和贾琮听了并无异议，连后罩房也都看过，方才出了宅子。贾琏径自家去，贾琮先将林黛玉送回了兴隆街。

        正逢贾雨村休沐，执了一卷书考教小哥儿，香菱也在一边听着。贾雨村见了两人后大笑，“虽说是皇上赐婚，可我才是正经媒人，到时这谢媒酒可不能少。”

        “这是自然，全仗先生成全。”

        贾琮说着躬身下摆，贾雨村忙扶他起来，又让香菱带小哥儿出去，三人才坐在花亭里说话。

        “我以为皇上会让你去礼部，我如今主管兵部，参赞军机，王大人是九省都检点，你二叔在工部当差，剩下的就是刑部，吏部，礼部、户部，其余理藩院，通政司，让状元郎去是大材小用了。不料竟让你去了督察院，真是天心难测哪。”

        “督查院可是督查百官？”林黛玉蹙眉，“王大人巡察九省，再让琮儿去督察院，难道不用避嫌的么？”

        贾雨村点头，“按理说，是要避嫌的。王大人此次升迁，实则是明升暗降。如今我二人只怕是政敌呢。”

        “此话怎讲？”贾琮听了后忙问道，“先生数次升迁，不是全仗王家么？”问完后才觉得有些唐突，王子腾虽有引荐之功，但先生自身才干手段不凡，才能作到兵部尚书一职。

        贾雨村苦笑道，“王大人原是京营节度使，因皇上猜忌，才夺了军权，调往边疆任职。虽是九省统制却只有监察之权，不可与京营节度使作比。皇上旋即又让我执掌兵部，参赞军机。只怕王大人以为是我从中作梗呢。”

        林黛玉和贾琮这才恍然大悟，贾琮正要追问，却听贾雨村长叹一声，“琮儿为何说我数次升迁是全仗王家？难道府上是这么传的？当年林兄在时，先是兰台大夫，已是天子近臣，后又任扬州盐政，本是皇上心腹，上达天听，在朝堂上说话可比你们贾家管用多了……”贾雨村说着摇了摇头，“当年我补缺复职，是林兄念在我尽心教导玉儿……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当年我谋到玉儿的西席，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你们贾家和王家俱是勋贵人家，皇上早有猜忌，又如何能提携我到今日？林兄是皇上钦点探花，我蒙他青眼才得以复职，在金陵时又全仗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再加上我后来吃一堑长一智，在地方上……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贾雨村又叹一声，“你两个都是玲珑心肝，怎连这个都想不明白？我与林兄有西宾之谊，这是人所共知，自然没人敢得罪，而王大人在京营时原是武官，若是与地方大员勾结可是有谋反嫌疑的，怎会出面保举？我升任地方大员之后，就比王大人和府上政老爷的官职略高些，更不用说后来的京兆府尹，现今的兵部尚书，王大人在我之下，又如何保举与我？”

        “可先生为何对舅舅世叔相称，为何要送大舅舅扇子，为何要屈尊常来府上？”林黛玉终是问出了口。

        “原是因着这些。”贾雨村大笑道，“我贫寒出身，原先孤介狂傲，得罪了不少勋贵世族，往后行事便谨慎了许多。我与贾家联宗，按族谱确实小一辈。至于常来府上，我既受林兄重托，岂有不尽心之理？否则何必次次要见宝玉……”贾雨村慌忙住口，还有扇子的事，他不欲多说，便没有提起。“这些政老爷都是知道的，怎么竟传成这个样子？”

        林黛玉遂低头道，“舅舅事忙，大舅舅和琏二哥哥也没说过这些。”

        “若不是先生，我和林姐姐都蒙在鼓里。”贾琮心想，先生说的这些，但凡知道些官场的门道，便能分辨出来，他真是小白一个，便又问了一句，“先生方才说，天心难测，可是我这督察院的职位，有什么蹊跷不成？”

        “这原是我的不是，想来你年纪小，政老爷这几年外放，你们府上再没有正经作官的，哪里去知道这些，往后一一说与你便是了。这督察院的职位，玉儿方才也说了，是督查百官，可世家旧族向来同气连枝，王大人巡察九省，可是雷声大雨点小，皇上并不满意呢……”贾雨村停顿了下，“若是你们东府犯事，刚好呈到你手上，你是上报，还是瞒下呢？”

        “这……”贾琮一时失语，这宗族之重，人人皆知，真能大义灭亲么，圣人有云，“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亲亲相隐。”人伦与律法，原是两难之选。

        林黛玉却道，“自然是上报了，有错必究，律法严明，才是治国根本。对一人，或一族来说，宠溺纵容未必就是好的。”姨太太家的薛大傻子，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若是严加管束，未必会招来杀身之祸。俗话说纸包不住火，又能瞒住几时，反纵得他们胆大包天，如今就有现成的例子。那甄家原和贾家差不多，甄太妃去后，他们便该有所收敛，谁知依然胆大妄为，这才不到一年就抄家了，幸得他们家姑娘都嫁出去了，只可怜那些丫头们，或和园子里的丫头一样，原本无忧无虑，可一朝树倒猢狲散，不由人兔死狐悲。前日回去给老太太请安，听说甄家老爷哥儿，如今俱在牢中，还不知如何发落呢，他们家的宝玉，和二哥哥是一样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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