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黎明 （ 十五）

　　明月高悬，角楼却是一片沉寂。

　　两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低着头，屏住呼吸，面无表情的站在两旁。

　　“你们说，我这么做是不是过了？”

　　角楼的栏杆前，一名女子坐在靠在围栏上，心不在焉的看着满天繁星。

　　那两名妇人听到女子的询问，皆是不同声色的对视了一眼，但两人却并没有回应，而是更加迅速的低下头，仿佛多盯上那女子一眼，都会惹到天大的麻烦一样。

　　“问你们话，为什么不回答？”微微的偏过头，那女子眨了眨眼睛，神情古怪的瞥了她们一眼。

　　两位妇人身子一震，皆是唯唯诺诺的说道︰“小姐，我们……”

　　“叫我宗主！”那女子的神情冷了下来。

　　“是，宗主！”两名妇人更加害怕了，那微微抖动的躯体，仿佛霜打的茄子，竟然变得萎靡了下来。

　　“如今，天葬山只剩下我这一脉，其它的支脉皆是在对方的打压中分崩离析，到了如此的境地，还不是怪他们内耗的厉害。”话语顿了顿，那女子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两个，贵为天葬三十六池的长老，可千万不要像他们一样，做出客大欺主的事情来，否则，其它三十五脉的下场，你们应该很清楚。”

　　“属下不敢！”这两名老夫人异口同声的说。

　　似乎是天葬山湮灭的事情，让这名女子对任何人都不报以信任的想法，因此，哪怕对于同宗同源的长老，她依旧会时常敲打她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维护她来之不易的权威，毕竟，若是没有一年前的那件事情，如今的天葬山大概也轮不到她来撑门面的。

　　“嘴上说不敢，心理却未必这样想。”嘴角勾起了一个轻蔑的弧度，那女子咯咯笑着说︰“若是有朝一日我失了势，你们能不落井下石，大概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吧？”

　　不知道女子经历过什么，似乎对任何人，她都报以巨大的警惕，这种极度的不信任，造成了这一脉的上下关系极为紧张，以至于这两名妇人战战兢兢，似乎连插不插嘴都无法做出判断。

　　“宗主，我们……”

　　“好了！”女子伸出手，目光却看向了远处︰“像表忠心的话，我大概已经听腻了，你们若是想要让我放心，不如做些成果来的实际。”

　　那两名妇人听女子如此说着，当即不同声色的对视一眼，在微微的考虑了片刻之后，两人拱了拱手道︰“愿听宗主吩咐！”

　　“呵呵……”那女子笑的花枝招展，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去帮我查查一个人，看看她的祖上十八代，到底和黄泉道有什么关系！”

　　“黄泉道？”

　　两名妇人微微一愣，皆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毕竟关乎到上古七道之首黄泉道的事情，无论如何，这大概都算的上大麻烦。

　　在上古之后，尤其是黄泉道主死后，道宗内部发生了内乱，黄泉道的势力自此一落千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黄泉道隐匿不出，大概没有谁会忘记黄泉道宗，毕竟，那位黄泉道主创立的宗派，没有任何一人能够忽视，哪怕衰落至今，却依然有难以想象的威势，否则这么多年来，太和宫也不会加大力度打压黄泉道了，而在这尊天下霸主的眼中，黄泉道绝对算得上排名第一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么多年来，黄泉道隐匿不出，未必没有避开太和宫锋芒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这只落地的凤凰谁都可以咬一口，起码如今的天葬山，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种能力的。

　　在一年前的那场变故中，天葬山被一群高手伏击，天池三十六脉死伤惨重，若非有那场变故的余波在发酵，她们这一脉也不会有机会成为天葬山的正统，而经历过天葬一役后，她们所掌握的能量已经大打折扣了，甚至已经跌落到自顾不暇的境地，而如今，这位新上任的宗主似乎有意干涉黄泉道事情的征兆，这无疑是让这两名老妇人内心忐忑的。

　　微微的迟疑了一下，两名老妇人对视一眼，却也读懂了对方眼里的含义，她们大概知晓，这位新宗主大概是听不得劝的，那话在口中，却吐之不出，这让两名老妇人如鲠在喉。

　　“有什么问题吗？”似乎看出了两人的迟疑，那女子微微的眯了眯眸子，冷冷的看了二人一眼。

　　“宗、宗主……”老妇人低下了头，汗珠都微微溢出︰“黄泉道、黄泉道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小心行事？”

　　“小不小心，这应该是你们该做的事情。”那女子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你们只要做好我让你们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那、那个人，宗主可知晓她的来历？”老妇人小心翼翼的问着。

　　“来历？”说道这里，那女人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的来历我并不知晓，不过，她长得倒是很像一个人。”

　　“一个人？”老妇人微微一愣，脱口而出道︰“是什么人？”

　　“一个名叫师九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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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的庭院中，一地的残肢断臂，浓重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作呕，宛若身处在修罗场内。

　　骤然回过神来的宫秀眨了眨眼睛，待发现满地的尸体之后，顿时忍不住恶心了起来。

　　她捂嘴欲吐，但目光扫视了一眼之后，却并没有发现宫萌的踪迹。

　　“萌萌呢？萌……”

　　宫秀偏过头，惊鸿一瞥之下，却在墙头上看到了一个苍老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两者修长的手臂交叉在一起，没入了那宽大的袖口内，老者微微眯了眯眸子，饶有兴致的看着宫秀那副古怪的表情，似乎并不在意对方发现自己，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你、你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名老者，宫秀就有一种似曾相识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遇到过对方一样，但是细细想来，脑袋却是一片混沌，似乎有一片迷雾遮蔽了灵觉视野。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似乎还记得我？”那老者眯了眯眸子，神色稍稍有些古怪︰“你可知晓，这一世，我们从未见过面，哪怕阿福毁了望江楼，我也从未显现过！”

　　“这、这一世？”宫秀微微一愣，随即瞳孔就收缩了起来，好像被人窥见了什么秘密一样，她整个人突然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哦？”那老者眨了眨眼睛，微微的笑了起来︰“是了，你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毕竟只是万千中的一个，哪怕稍稍有些印象，又怎么会记起来我是谁！”老者摇头失笑，神色唏嘘。

　　“万千中的一个？”

　　本能的，宫秀觉得这老者知晓很多事情，甚至知晓一些自己并不知晓的东西。

　　“你……”她微微犹豫了片刻，随后才眨了眨眼睛道︰“你知道我脑袋里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知晓，为什么近些年来，脑子里突然多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那些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好像毒蛇猛兽一样占据了她的识海，让宫秀变得茫然失措了起来。

　　“有一天，你终究会知道的。”那老者神秘的笑了笑，目光稍稍有些古怪︰“但若是有可能，怕是你辈子都不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我、我想知道……”宫秀抿了抿嘴唇︰“前辈，你能否告诉我，我脑海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些别人的记忆？”

　　“脑海里多出一些东西，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这种东西我也曾经遇到过。”那老者抬起头，微微的叹了口气道︰“但是，当你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你大概就不会在想知道这些事情的因由了，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前辈我……”那宫秀眨了眨眼睛，刚想开口询问，但是只是在这眨眼间，那原本站在墙头上的老者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前辈！前辈！——”宫秀到处寻找，却并未在这里找到那老者踪迹，好像对方从未来过这里一样，就连空气中都没有丝毫的味道残留下来，一切的一切宛若梦幻泡影，只是在片刻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了，萌萌呢？萌萌——”似乎刚刚想起什么，宫秀突然瞪大了眼睛︰“前辈！前辈！——”

　　“那个小姑娘在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不久之后，她会在出现与你相见——”

　　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的传递了过来，那宫秀大声的呼喊，但是老者似乎已经离开了这儿，过了好久都没有在言语了。

　　身处宛若修罗场的场景中，宫秀有些失魂落魄，甚至连眼前这种场景到底是如何造成的都没有心情去探知了，她微微跪在血浆中，整个身子开始抽搐，但是惊鸿一瞥之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已经沾满了鲜血……

　　“啊——”

　　突然发现这种状况，宫秀骤然一惊，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这满院子的残肢断臂，很可能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怎么会是我？不会的！不会的！——”

　　偏僻的小院传来了痛苦的哀嚎声，那声音渐行渐远，一直朝着远处蔓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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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江楼不远处的一座宅院，董太玄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怎么，有些过意不去？”一旁的荒古询躺在竹椅上，拿起小茶壶，微微的抿了一口道。

　　“毕竟只是个姑娘家，虽然出自红尘道，但涉世未深，与那些固壁自封的老古董还是不一样的。”他微微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若不是阴阳教成了这大罗州的众矢之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卖那人一个情面！”

　　“后悔了？哈哈……”荒古询笑了起来︰“这可不像你董太玄的为人啊！”

　　“当初进军白云城，却从未想过这座偏居一偶的城池会出现这么多事情，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它会掀起如此之大的动荡。”话语顿了顿，董太玄继续说着︰“如今的白云城，已经成了烫手山芋，若不是如今的局面已经不由得我抽身，我到真想带着阴阳教的部众，回到南方的大草原里。”

　　“哦？”荒古询眯了眯嘴唇，老脸都微微的皱在了一起︰“就算是你想回去，你那些徒子徒孙也未必愿以，要知晓，现在的阴阳教，也早已经不是曾经的阴阳教了。”

　　“这个我自然早有打算。”对于阴阳教内部的事情，董太玄似乎成竹在胸，根本不怕那些跳梁小丑，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

　　“我就知道你们董家一直在钓鱼，等那些牛鬼蛇神全都蹦出来，在想着一网打尽。”荒古询摇了摇头，说道︰“但这么做，很容易伤筋动骨，你就不怕那些家伙狗急跳墙，来一招鱼死网破？”

　　“重症下重药，这是老祖宗告诉我们的道理……”董太玄看了荒古询一眼︰“任何宗门存在太久，都会有疾病缠身的那一天，到时候，宗门这个庞然大物就会一点点的烂掉，若是不将腐烂的臭肉割下去，不光宗门会腐朽，就连庇护在宗门之下的众生，也终将湮灭，所以说，如今的阴阳教，已经由不得我不下狠手了。”

　　董太玄的道理，固然有他自己的理由，但细细想来，荒古道场又何尝不是这样，日子过的太过安逸，早晚会腐化成一堆白骨，而作为大罗州最强盛的宗门阴阳教与荒古道场，早就已经达到了腐化的临界点，若是不加以节制，怕是不久之后，这些庞然大物就会突然轰塌，砸它一个稀巴烂！

　　阴阳教所面临的局面，正是荒古道场的一些缩影，只是，与董太玄相比，荒古询一直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阴阳教有董长生在，在乱也乱不到哪去，但是荒古道场可没有荒长生，若是某种气氛波及开来，荒古道场所面临的，很可能是更加迅速的腐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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