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憎灵蛇

罗盘上的红点很多，减少的速率却十分缓慢，因为那些球掉落的位置都比较刁钻。有的卡在树上，有的躺在河里，有的甚至因为势头太猛而钻入了地下，但好在比较密集。

        老罗是苏樘迄今在英皇堡所见过的仆从中身体破损度最高的一个，他不仅用上了机械四肢，就连半拉脑袋也是透着冷感的无机材料，他很少说话，也极少抬头，走起路也是一瘸一拐的，有时候脑袋还会发生不明原因的抽搐。

        生态园里的动植物超多，某些还富含攻击性，老罗一直尽职尽责的跟在苏樘身边，每当有动物想要偷袭或捉弄苏樘时，他就会第一时间站出，并利索的解决问题，遇到那种卡在极高的树巅上的球，他也会放长机械臂，帮苏樘把球勾取下来。

        “老罗，我可以问你一些关于斯图亚特的事情吗？”苏樘正用工具掏着小球，看那个洞口的深度，他似乎还得挖上一阵。

        “只要不涉及家族密辛我都会尽力解答。”

        “您来英皇堡多久了？”

        “39年。”

        “那莉莉薇小姐也是您见证出生的。”

        “对，当时我就在旁边，可惜的是夫人产下她后就去世了。”

        “巴奈特大人是不是有过很多情人？”

        老罗闻言看了一眼苏樘，“是的。”

        “那你可否跟我分享一下巴奈特大人的情史？”掏了半天，苏樘可算把小球给弄了出来，轻轻丢进桶里，为雪白的桶壁再添一分泥泞。

        “恕我无法相告，因为巴奈特大人的情人多到根本数不过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只有夫人为巴奈特大人诞下了孩子。”

        “只有夫人诞下了孩子？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太合理吧。”下一个球刚好卡在了小溪中央，苏樘鞋都没脱就直接下水。

        “我也不知。”老罗跟着来到了水边。

        “苏樘大人，这个我来捡吧。”老罗说道，没等苏樘反应，安安静静躺在水中央的小球就已经被老罗先一步捡了起来。

        “谢谢。”

        “苏樘大人，您可否去过□□塔？”老罗驻足询问，他那颗金属制的眼珠子灵活的转了个360。

        “还未曾去。”

        “那太可惜了，我还想找你问问□□塔的事情呢，听说每个水手、哨兵、舵手都会去那进行今后的事业培训，大家不仅能和同类相处，还能和异类相识，那里的偏见很小，几乎每个种族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你不也是sailor吗，为何没去？”看着这个满身破损的老兵，苏樘一下联想到了许多。

        “因为我不用进行职业规划，斯图亚特的男丁，一出生就是为了去到边境战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远处传来了鸣鸟的惊叫，大片树林摇曳，随之而来的，是汗毛的根根竖起。

        苏樘拔腿就跑。

        平静的溪流，从上游流下了大股红色，腿脚在溪中踏行，溅起了一簇又一簇的水花，裤管眨眼湿了个透彻，老罗拉住了苏樘，把他带向了另外一边。

        “是憎灵蛇暴走了，请您迅速脱掉身上的电子设备。”老罗快速说道。

        苏樘没有犹豫，把手上的，兜里的全都丢了个干净。

        “请一直往这边走，三公里外就有安全屋。”老罗调转了头，已经往另一个方位跑去。

        苏樘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老罗的脑袋就已经变作了一团血雾。

        半人粗细的灵蛇，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仅仅是一个灵活的甩尾，老罗就跟破絮一般烂掉，曝露的机械闪烁着电光火花，灵蛇的的侧鳍成扇叶展开，它愤怒的高仰身体，一下一下的把那堆机械打成了稀碎。

        灵蛇处理完了老罗之后，又来到了苏樘刚刚丢的东西前面，依样画葫芦的执行了自己的愤恨，冷酷的蛇瞳立起一道尖锐的竖纹，它把目光对准了这些器械曾经的主人——苏樘，身体后弓，挑衅的伸出了蛇信，大战一触即发。

        可是忽然，灵蛇像是嗅到了什么，它猛地支起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飞快游去。

        这是……

        苏樘立刻跟了上去。

        憎灵蛇一路横冲直撞，目标明确，它游走的速度非常之快，没一会苏樘就被它甩在了身后，等他赶到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被扫荡一空的场地中央蹲着一个电光四溢的人，憎灵蛇在一旁不断试探，但可能是恐于那恐怖的电流而不敢上前，陆离抱着脑袋，不敢移动分毫。

        苏樘环顾四周，挑了棵高耸的树爬了上去，稳居林巅，然后从腰间的小桶里掏出了三个高尔夫球，抬臂后压，咻的掷了出去，夹杂着破空之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态狠狠的砸中了大蛇的脑袋，大蛇高速移动的身体来不及躲避缓冲，所以直接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高速旋转的小球与大蛇的脑袋接触，发出了金石碰撞的声音，除了徒劳的打滑之外，再无任何实质用处。

        “嘶~”大蛇警惕的看着四周，它甚至连球是从哪发出的都判断不出，和苏樘想象中的一样蠢笨。

        陆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了头，一眼就抓住了那隐藏着白色衬衣的叶群。

        大蛇又缠了过来，然后又被苏樘砸在了地上。

        即使是禽兽也有愤怒，大蛇疯狂的甩着尾巴，周边的树木如浮萍般纷纷倒地。

        我不能干蹲着，我要去找他。陆离明白了苏樘的意思，他尝试着直起身来，虽然双腿就跟纸糊的一样软弱，但在内心的那口气下，纸片也能被吹的笔直，一步，一步，跨过了艰难，然后就会越来越快，他几乎是跑了起来，裹挟着层层电光。

        他看见他了，苏樘从树枝滑下，一手勾着枝干，一手向他伸来。

        “把电子设备丢了！”苏樘大喊，陆离下意识松开了终端的腕扣。

        有重物从空中落下，白色的衬衣被泥浆晕染，苏樘狠狠摔进了地里。

        该死！手指死死卡进蛇体与脖子间的缝隙，那条纤细的东西却越勒越紧，几乎要把苏樘的指骨给一起勒断。

        竟然还有一条！肺部减少的氧气让四肢越发无力，苏樘在地上来回翻滚，把自己变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泥鳅。

        “苏樘！”陆离惊叫，他惊慌的想要扑过去帮忙，可是还未接近就被大蛇撞了出去，电光一阵闪烁，几欲熄灭，陆离在地上不住翻滚，好半天都难以停下。

        “嗡……”电罩一声悲鸣，然后如同玻璃般欣然破碎。

        他颤抖着撑起手臂，腿都没来得及打直就又被撞了出去，身体起起落落，很难想象，仅凭着土地那微弱的弹力也能让一个人体上下颠簸这么多下，它就像是一柄劣质的熨斗，只知道机械的为个人熨帖着每一寸皮肉，直到让每一根毛细都舒展通透，“砰”，陆离的后背重重撞到了树干，他又往前回弹，最终停在了树干的三米开外。

        大蛇高高扬起尾巴，那被鳞甲覆盖的尾巴，是一根长着三角倒刺的棱矛，棱矛狠狠刺下，如同末日的终结，低劣的囚徒，在你做错事的那一刻，就应该准备着被审判的觉悟。

        “噗！”陆离再也忍不住喉咙的回甘，一口蓬勃的热血从他口中喷出，给即将刺下的蛇尾来了个天女散花，然后就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大蛇的动作突兀地顿在原地。

        它在干嘛，是计算着如何将我吞吃入腹吗？不行，我不能死，我还不能……不知从哪窜出了一股力量，陆离挣扎着爬了起来，抱着终端就往苏樘那冲。

        苏樘还在和那根东西缠斗，他已经把整个手掌卡进了缝隙里，却还是没办法把它拽掉。

        “你别乱动，我来救你！”陆离高喊，拿着手上的东西着急的打转，因为苏樘在地上挣扎地太过剧烈，导致他根本不能接近他脖子上缠绕的那条蛇。

        大脑缺氧，意识整个已经陷入了真空地带，苏樘听不清陆离说了什么，只能勉强看到他那张被焦虑撑满的脸，过了多久了……憎灵蛇过来了吗……陆离有没有扔掉身上的电子设备……

        就凭一根小小的蛇也敢勒索我的性命，谁给了你这样的胆气！苏樘咬牙，双臂再次发力，脖子向后斜仰，两股张力彼此拉扯，不是你断，就是我断！

        陆离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兔子扑鹰，就把苏樘从后扑倒，连鼻子带眼的给按进了泥里，苏樘下意识反抗，一个翻身，就用剪刀腿把陆离夹的动弹不得，这下好了，本来是一个人的难受，现在变成了两个人的窒息。

        “你放开……要死了……”陆离直接口吐白沫，他死命的捶打着苏樘的腿，可惜某位倔强到头的人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还暗暗加大了力道。

        “我艹你……”陆离翻着白眼，打击的手越发无力，真不知道苏樘这个妖怪是如何在窒息的风险下坚持这么久的，都这个时候了，甚至还有余力用腿夹死一个无辜的人，这下倒好，一起死在这个窝囊的地方……早知道，就该直接给他来上一口。

        就在命丧黄泉的千钧一发之际，颈部的桎梏蓦然一松，大股的空气得以流进肺部，苏樘猛烈喘息，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条“勒索”，眼前出现了短暂的昏黑，不一会又从视界的边缘泛出点点荧星，小蛇缠着他的手腕，温驯的在他耳边吐息。

        “快……放…开…”虚弱的声音自腿间传来，苏樘终于想起了什么，惊吓的松开了腿，陆离开始咳嗽，咳了个天昏地暗，咳了个颠三倒四。

        怎么回事？苏樘看向前方，大蛇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身后的尾巴欢快的晃个不停，甚至还讨好的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按下心中的疑惑，苏樘来到陆离身边，给他拍背顺气，他咳得舌头都伸了出来，又喷了一口老血之后，这才舒心的停了下来。

        “你怎么样？”苏樘撩起陆离的衣摆，满身的红紫令人触目惊心，喉咙忽然好像卡进了什么东西，让他气闷到发慌。

        “别掀我衣服！”陆离反应很大，就像是一只炸毛的猫，一爪子就把侵犯领地的人类给扇开了。

        “还没问你呢，你没事到这来干嘛，找死是吧？”破小孩犯浑，苏樘懒得管他，依旧我行我素地检查他身体上的伤痕，陆离瞪着眼睛望着他，里面流动着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抓起那根缠在苏樘手臂上的蛇就给扔到了五米开外。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陆离不服气的反问。

        苏樘差点被气笑了，什么叫做一天不打上房揭瓦，陆离就是最好的诠释，他直接给陆离的脑袋来了一个钢镚，陆离捂着额头，不可置信的望着苏樘，像是没想到他竟然会狠得下心“殴打”一位“重症”的病人。

        “走得动吗？”苏樘问。

        “不用你背！”陆离硬气的回答，秉持着莫名其妙的倔强。

        “行。”苏樘也不想再和他纠缠，大步走在了前面，陆离一瘸一拐的跟着，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身后传来了蛇类的游走声，陆离回头，和那条大蛇来了个正中红心的对眼。

        “它干嘛跟着我们？喂，你怎么不把它们杀了，这种东西，也就只有那帮基因退化的野蛮人会养，还打什么古老而神秘的高尔夫？畜生就是畜生，读了书也还是畜生。”陆离愤恨的嘀嘀咕咕，也不知道他意没意识到他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人家特地放出来玩的，就这么杀了，可是会扫兴的。”苏樘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忽然就停了下来。

        “啊？”陆离还未来得及惊讶，远方就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襟飘带舞，腰肢款款，是莉莉薇。

        “哎呀，瞧你们狼狈的样子，是一起摔进泥潭子里了？”她几步跑了过来，眼睛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惊喜。

        “遇上了一条小家伙，被它戏耍了一番。”苏樘解释。

        “原来是憎灵蛇啊，它怎么跑这来了。”莉莉薇上前，摸了摸大蛇的脑袋，大蛇立即撒娇的蹭了蹭。

        “你们应该没见过这种生物吧，这是我家在一处偏远的星球上发现的，这些家伙极其厌恶非生物的电波，但对高级的sailor又极其亲近，是我们家最最忠诚的反侦察兵呢。”莉莉薇放开了大蛇，大蛇一个摆尾，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之中。

        “请尽快为他安排医疗设备。”苏樘指了指陆离。

        莉莉薇像是这才注意到，她担忧地捂着嘴，“陆少爷伤的可真严重，听姐姐的，下次未经大人许可，就不要一个人出去玩了。”

        缆车从慢慢的半空中垂钓下来。

        “畜生们养的真好。”面对莉莉薇的轻慢，陆离也不恼，只是淡淡的对刚才的事做出评价。

        “不比陆少细皮嫩肉。”

        “确实比你年轻漂亮。”

        三句对话，让大家都成了畜生，现场的氛围一时有些凝塞，连空气的摩擦都可以令二人间酝酿的火药爆炸。

        “这边请。”终究还是莉莉薇要成熟一点，在陆离严重的人身攻击之下，她成功的拉回了自己的理智。

        “莉莉薇姐姐，我只用自家的疗愈棺，请把被你们扣住的飞船打开。”陆离路过她时，面带微笑，眼神乖巧的说了一句，又成功让莉莉薇折断了自己的指甲。

        苏樘啥都不想管，直接淡定地坐了进去。

        “哎哟。”莉莉薇抚着额角，气血上头，身体一软，差点摔倒，幸亏苏樘及时接住了她，软香入怀，美人柔弱无骨，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

        “小心一点。”苏樘关切的说。

        “好的，樘樘。”莉莉薇颔首。

        什么恶心的称呼！

        “哎呀。”陆离也忽然滑到，他一把攥住了莉莉薇的肩膀，手指还扯到了她的几缕秀发，莉莉薇嘶了一声，眼泪花都逼了出来。

        “不好意思，气血不足，一时没站得住。”陆离道歉，他煞有介事的晃了晃头，泰然自若地用手分开了莉莉薇和苏樘，走到了他们的中间坐下。

        “没事。”在无人看清的拐角，莉莉薇眼神怨毒的看了陆离一眼，缆车启动，光影依次在每个人脸上落下，速度过滤了光，终究只剩下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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